「丞相,射鵰手……」李漢卿聞聽,立刻低聲提醒。
正所謂樹倒猢猻散,脫脫和也先帖木兒兄弟兩個雙方落難之後,那些依附於他們的幕僚、家將以及各族武士,早已經走了個乾乾淨淨。此刻再去與朱屠戶江上相會,非但奈何不了對方分毫,恐怕連全身而退,都沒有了任何可能!
「這個時候,還想什麼射鵰手啊!」脫脫自己,倒是灑脫到了極致。笑了笑,搖著頭補充,「老夫是不想將自己的大好頭顱,交到庸才之手。反正死在別人那裡也是死,還不如直接去送給朱屠戶,倒也不算辱沒了老夫半世英名!」
「丞相——!」李漢卿的眼睛立刻又紅了起來,熱淚滾滾。但是他畢竟是脫脫的影子,很快,就明白了自家主人的意思。抬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把,咬著牙點頭,「丞相放心,小四這就出發。只要朱屠戶敢來赴約,小四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讓他給咱們兄弟殉葬!」
「去吧,能做就做,不能做,也別勉強為之!」脫脫根本不願意幻想自己還能有機會拉著朱重九一起去死,揮揮手,笑著吩咐。
「丞相保重,屬下在任城西北的劉家大宅裡等著您!」李漢卿又跪了下去,給脫脫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快步離開。行事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前一段時間專職負責替蒙元朝廷刺探訊息,向四下安插細作。此刻雖然不再掌權,但昔時積累下來的人脈還殘存著一些。再憑著某些上不得檯面的江湖手段,很快,就與漕幫的人搭上了線。
漕幫的眾位長老和當家得知,個個都被嚇了大跳。誰也弄不明白,這脫脫都眼看著要被朝廷給活活逼死了,還想折騰些個什麼花樣。然而念著守著一條運河吃飯的幾萬口子幫眾,他們在明面上,也不敢將蒙元官府得罪得太狠。只好放出話來,讓李漢卿稍等,他們想辦法將信投遞到淮揚那邊。
話雖然說得很客氣,但到底送不送這封信,卻令眾人好生委決不下。早在朱重九尚未崛起之時,漕幫就與他建立了非常良好的關係。如今淮安軍的兩支水師內部,至少有一半兒以上的將領,是原來的漕幫弟子。所以可以預見,如果將來朱重九真的坐了天下,漕幫的地位勢必扶搖直上。即便不能公開稱為天下第一大幫派,至少在南北大運河沿岸,再沒有任何人敢隨隨便便欺負到頭上來!
但要是不送這封信,誰知道李漢卿會藏著什麼後招?他既然敢託人輾轉找上門來,手裡肯定握著漕幫的一些把柄。一旦將其惹急了,通過脫脫以前的人脈,將這些把柄送到朝廷高官手中。恐怕對漕幫來說,肯定又是一場無妄之災。
「要我說,送一封信沒什麼大不了的!」副幫主龍二向來以機智聞名,思前想後了好長時間,皺著眉頭提議。「畢竟,最後肯不肯赴約,主動權還在朱總管手上。只要他斷然拒絕,脫脫即便有再多的妙計,也是白耽誤功夫!」
「就怕朱總管不肯拒絕!」副幫主常三石與朱重九交往最多,對後者脾氣秉性也最瞭解。看了龍二一眼,用力搖頭。「如果他不知道脫脫想見他,也就罷了。如果知道脫脫想在死之前再見他最後一面,恐怕肯定會答應對方的請求。」
「那不一定吧。脫脫現在又不是大元朝的丞相了,有什麼資格約他相見?」大當家江十一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猶豫著問道。「老三,你不是覺得,朱總管依舊還跟兩年一般模樣?不管跟什麼人,都講究一諾千金!」
「恐怕就是這樣!」常三石接過話頭,輕輕嘆氣,「兩年前什麼樣,現在差不多就什麼樣。以前脫脫當丞相時,他未必在乎此人的官大。如今脫脫落了難,他也未必在乎脫脫地位低下。有些東西,就像長在他骨頭裡邊,根本不可能改變!」
對於朱重九和淮安軍,恐怕沒有人的感覺比他還複雜。如果按照彼此之間的關係,他早就該成為淮安軍的一員了,至少在軍情處的頂層,能有一席之地。然而事實上,雖然他明裡暗裡為淮安軍做了很多事情,卻至今沒有加入進去。倒是他的親戚和門生,前前後後被送去了幾十個,並且幾乎每個人目前出息得都不錯!
「那他至少有防人之心!」副幫主龍二晃晃手中羽扇,不服氣地批駁。「能做得了一方諸侯的人,怎麼可能蠢到不管不顧的地步?明知道脫脫恨不得拉著他同歸於盡,還自己送上門來?!」
「問題是,如果他一直與脫脫惺惺相惜呢?」常三石抬頭看了龍二一眼,沒好氣地回應。「他們這些人的行事,你我怎能猜得出來?」
「老三,你……」這話就有點兒瞧不起人了,沒法讓龍二不生氣。然而真的想反駁,卻無從反起。畢竟朱重九以區區千把人起家,兩年多一點時間,就成了天下數一數二的大反賊。而他們手底下空有數萬幫眾,卻要天天看各方臉色做事!
「咱們自己別吵,見不見,都是別人的事情!咱們兄弟爭起來,算個什麼?」大當家江十一見狀,趕緊站起來給兩名好兄弟打圓場,「要我說,咱們現在沒這必要瞎操心。把信先送過去,把咱們的提醒也同時帶到,然後看朱總管如何反應。大不了,在雙方見面時,直接安排幾個本事好的兄弟跟脫脫站在一條船上。發現不對,立刻出手!我就不信,玩這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誰還能玩過咱們這些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