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劉基一口氣沒喘勻,差別沒給活活憋死。胸脯起伏了好一陣,才咬著牙說道,「大總管可知,壺再大也終究有限。而人慾則無窮無盡。」
朱重九把頭搖了搖,自信滿滿,「那就換更大的壺,不停地換。實在不行,就將壺蓋開啟,你在這邊往外倒,我在那邊往裡續!看你的肚皮大,還是我續水續得快!」
「嗯!」劉基又是一聲悶哼,兩眼發直。
「噗!」施耐庵嘴裡的茶水只來得及嚥下去一半兒,其他全都噴到了自家衣服大襟兒上。再看先前義憤填膺和宋克,臉上半點憤怒之色都不見了,望著呆呆發愣的劉基,樂不可支。
朱重九剛才這個比方打得太生動了,在座的人沒法兒裝聽不懂。劉基認為淮揚系的發展會後繼乏力,前提就是天下財富固定不變,朱重九這邊多「吃」了一口,別處自然會少吃一口。而萬一朱重九將全天下的所有財富都搬回了揚州,全天下的財富就會徹底枯竭。屆時,淮陽系這個突然崛起的大怪物也會因為財富難以為繼,瞬間傾覆於地。
但朱重九一句換大壺,就解決了所有麻煩。如果把目前天下紅巾所掌控的地域比作一個水壺的話,這個壺裡的水便是有限的。而與紅巾軍控制的地域相比,大元帝國,無疑就是一個更大的水壺。
至於後面兩句,明顯雙方就都在強詞奪理了。劉基固執地認為,整個大元的財富也有限,無論如何都不夠淮揚系搜刮。而朱重九,則直接告訴他,大元朝不夠大的話,我繼續向外開疆拓土。不停地拓,拓到滿足需求為止。如果還不能滿足的話,就繼續拓,以大炮為犁,無止無休。
也不怪劉基吃癟,事實上,這個時代的讀書人,甚至包括一代名臣朱升、李善長等,對經濟學的認識水準,都非常淺薄。他們平素見識到的,就是男耕女織,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方式,充其量再加上一個「薄賦輕稅,修生養息。」他們一直被灌輸的,也是「無商不奸」「以農為本」。所以他們自然而然地就排斥一切官方參與工商業行為,認為那是在與民爭利!
因此歷史上的那個大明朝立國之後,國家財政收入一直都是個很悲催的數字。非但跟幾百年後把海關完全交給外國來負責的「我大清」沒法比,甚至連已經滅亡了七十餘年,手裡只有半壁殘山剩水的南宋都不如。
而全程參與了大明朝早期各項稅收政策的制定的劉基,對此責無旁貸。換句話說,正是因為劉基、李善長等人在經濟知識方面的短缺,才導致了大明朝在國家財政收入上的先天不足。而明代中後期的財政制度無論怎麼改革,也都沒能脫離農業經濟的窠臼。甚至在大明末年,在滿清頻頻叩關的情況下,仍然沒有勇氣和能力從新興的外貿和工商業領域開闢財源,只是一味地從農民頭上加徵。最後,李自成揭竿而起,整個華夏重新淪入黑暗……
以己之最短,擊他人之最長。這一個回合,劉基輸得是半點兒都不冤。他哪裡知道,朱重九身體內的另外一個靈魂,穿越自網際網路時代。生前所接觸的到的知識廣度,遠非十四世紀中葉的讀書人可比。特別是在經濟學方面,從資本主義初期的不列顛武力掠奪,到資本主義後期的美利堅全球化商品傾銷,再到某兔子靠兩美元一件的廉價服飾橫掃全球,簡直都是最直觀最生動的經濟學教材。每天沒完沒了地被灌輸,即便是塊朽木,也早雕成趙公明瞭。怎麼可能,還會被劉基那套古樸的小農經濟理論給忽悠住?!
「大壺來了,大總管,這是本店最大的一隻銅壺了。您老慢慢用茶,熱水不夠的話,小的隨時給您續!」就在眾人仔細品味朱重九話中所指的時候,店小二愣頭愣腦地跑了上來,雙臂用力將一隻芭斗大的白銅水壺提到桌案旁。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一刀,可是補得恰到好處。眾人頓時再也憋不住,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這,這……」機靈的店小二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努力拎著水壺,面紅耳赤。
「沒你的事情,趕緊下去準備菜餚!」朱重九怕他失手燙傷了自己,趕緊單手接過水壺,將其輕輕地放在了桌案上。
「哎,哎,大總管,您,您老慢用!魚,魚馬上就能好,小的去給您端來,給您端來!」店小二如蒙大赦,抱頭鼠竄而去。
經他這麼一打岔,劉基終於緩過了一口氣。整整衣冠,正色說道:「大總管可知,國雖強,好戰必亡!」
「此語,出自《司馬法》!」自打娶了個學霸之後,朱重九的古文造詣就竹子拔節般往上漲,想都不想,從容介面,「後一句是,天下雖安,忘戰必危。天下既平,天下大愷,春蒐秋獮,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戰也!」
「噗!」祿鯤笑了一聲,迅速低下頭去,慢慢品茶。自家老爺子眼光就是毒辣,這孫女婿挑得,簡直準得沒法比了。雖然平素看上去粗豪了一些,但認真起來,連名滿江南的大才子劉基劉伯溫遇上他,都縛手縛腳,根本佔不到半點兒便宜。
「大總管有過目不忘之才,劉某佩服!」劉伯溫接連兩招都被倒著打了回來,心中不免有些吃驚。拱了拱手,苦笑著誇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