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常人難以承受的痛楚,怪只怪他的神念太過精微、元神感應太過清晰,剛剛掌握「萬物生動」之境,尚不能體驗知常,因此神念在這種特殊的環境中還不能完全收斂感應,只要站在這種地方,他就必須得忍著!也就是如小遊子這般鐵打的身子骨,才能忍得住不發抖,還能站在那裡沒有露出異狀。
誰說修煉風門秘法體會的就一定是舒服?假如恰好到了一個不上不下的境界,來到這麼一個不尷不尬的地方,那就是一種硬生生的折磨。所以大家都愛在風水寶地待著,可是世上的風水寶地哪有那麼多?千朵蓮花山也算靈樞薈萃之處,卻硬生生留下了此衝煞之地。
遊方不由自主想起了當初在滄州鐵獅子前的經歷,靈覺初動元神帶傷,好懸沒被鐵獅子沉積的千年渾厚物性給鎮住了。而今天他的感覺就像在受酷刑,卻是自己接受欣清的邀請來到這個地方,也許是修行中的一種劫難或者說一種考驗吧。
「道友,您精通風水秘術,想必也看出此地的不妥了吧?」欣清站在礦坑邊,手指著那黑洞洞的深處說道。
遊方的眉頭已經鎖的跟鐵疙瘩一樣,元神中傳來的刺痛讓他也有點恍惚,腦筋不像平常那麼清醒,有些疑惑的答了一句:「你還是叫我施主吧,這個地方確實風水破敗,你想把它處理了?……讓我怎麼幫你呢,僱車僱人再把這個坑給填上?那需要的土石方量可太大了,就算花了這筆錢,恐怕還得在別的地方挖個大坑。」
欣清搖了搖頭道:「礦石已經採完了,這坑我們是填不了的,但是這裡的地脈被挖斷了,因此山川靈氣受損,前不久我路過此處,便想盡力修復它。可是我用了半月時間,做的全是無用之功,心中十分不解,恰好遇到了你,因此想向您求教,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貧僧是否用錯了方法?」
遊方有些好奇的問道:「修復地脈?此處受損恐非一人之力所能輕易挽回。」
欣清若有所思道:「是嗎?既是人力損之,也可試試人力復之,請施主退後,貧僧為你演示這半月來每日所做的功課,依你之見,看看所缺在何處?」
遊方正難受的要命呢,聞言趕緊退出了好幾丈遠,只見欣清鋪好隨身帶的一個墊子,就在礦坑邊緣坐下,將那三個銅缽在面前依次擺好,解下星月菩提念珠持於左手,右手立掌於胸前,閉上眼睛開始誦經。
遊方的佛經讀的很少也不是很熟悉,聽了半天才分辨出這和尚誦的是《妙法蓮華》,也不知是第幾品?隨著誦經聲,神念有特殊的感應,就似蓮華升起、立地成峰、地氣靈樞移轉薈萃,此處又緩緩恢復成與山川相融無隙之態。雖然不像當初未遭破敗時那麼完美,但至少被暫時修復了一些。
若是以秘法境界來衡量,這是移轉靈樞之功,遊方掌握的也相當純熟,但是這麼做只在施法時有效,等到法術一收,此地還會恢復原貌,就像千斤重物需要用力才能舉起來,但是一鬆勁照樣得放下,不能永遠舉著吧?
遊方並沒有出聲說什麼,只是靜靜的在一旁觀看,等著和尚的下一步動作。欣清所施之法分明有移轉靈樞的境界,可是遊方卻看不出是哪門哪派的傳承,與風門各派傳承秘法相似卻又有異。
蓮華開放立地成靈樞,過了不久,和尚面前的三個銅缽發出了清越之聲,彷彿被看不見的木槌敲響。遊方感應的清楚,這聲音就是隨著欣清捻動念珠的節奏傳出,夕陽下傳來千巖迴響之聲,很神妙,如樂章編織穿梭成網,在前方巨大的空洞中引起陣陣共鳴。
原來這三個缽還能當銅鐸敲,但欣清並沒有伸手敲缽,看上去是受無形的力量衝擊自鳴而響,若以秘法境界衡量,這分明是凝虛成形的神念之功啊!真看不出這位年紀輕輕的和尚竟是位神念高手,哪門哪派出了這等人物,遊方怎麼從未聽說過呢?
若論功力,遊方感覺欣清不如自己深厚,秘法境界也不比自己更高,假如動手的話絕對鬥不過自己,但這和尚在此時此地施法,卻另有一番妙處,遊方以前沒見過。若他在運轉神唸的話,這神念之力似微弱卻瀰漫的範圍極廣,借缽聲的迴音匯聚群山靈樞,似是在借周圍山川之靈性克服此地衝煞之氣。
山川乃天成,本就有自成的靈性,在山中拔了一根草,第二年照樣會長出來,但有時人為的破壞超越了這種自然的承受與恢復限度,便是破敗生動之機。
欣清接下來施法就擾動地氣了,隨著千巖迴響在那巨大的深坑中引起陣陣迴音,就似天籟編鐘奏出的樂章,然後礦坑深處似有一種力量被激發了,產生了巨大的衝突,劇烈的煞意翻騰彷彿要將這樂章聲攪亂打碎。
礦洞深處反射的衝激是無聲無息的,平常人不可能清晰的感覺到,但是遊方卻在元神中聽見了聲音,不再是那種痛楚的呻吟,簡直成了刺破耳膜的殺豬嚎叫,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這也是萬物生動之感啊,誰叫遊方有此秘法境界呢,活該他難受。
方才和尚剛剛誦經時,遊方元神中的刺痛感已經淡了不少,而此刻又陡然加劇,不再像被尖針扎入腦海,而是被兩股力量撕扯,覺得腦袋都快裂開了。遊方倒是可以躲,但是欣清施法的範圍很大,他也不可能躲到另一座山外面去,還是在這裡站著看吧。
這不是欣清個人的力量,他是以法力引動了山川之氣,理論上游方也可以辦到,只不過欣清究竟想達到什麼目的呢?他似乎是在化解這礦坑與環境巨烈衝突的衝煞之勢,風門哪一派秘法與之類似呢?消砂訣、定山訣、穿弓訣都很像,但也都似是而非。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缽鳴聲漸漸變得細微,迴音似往近處收攏,化為實質的力量,無形卻有相,漸漸的凝聚在欣清捻動佛珠的指尖。然後欣清也動了,他抬起頭望著前方,從念珠上摘下一枚星月菩提。
他這串念珠和項鍊似的帶一個活釦,可以開啟把念珠摘下來。假如仔細看這串星月菩提珠,原本一百零八枚之數,加上剛摘下來的這一枚,總共已經少了十六枚。
摘下念珠之後,遊方有一種錯覺,彷彿欣清指間拈著一品蓮花,蘊含的卻是一座山峰的靈性。然後只見他輕輕一彈,就如蓮華飄落,或者說一座山飛去,遠遠的落進了礦坑深處,緊接著衝突寂靜,元神中聽見那巨大礦坑中傳來的聲音成了輕輕的喘息,就似男女歡愛之後的餘韻,遊方元神中被撕扯的痛楚感也消失了。
能看出來,欣清和尚此番施法也是累的夠嗆,盤膝於地調息半晌無言。遊方的元神中仍然有被無數尖針刺痛的感覺,但比剛開始已經微弱了幾分,說明欣清方才施法是有效的,收了法術之後,此巨大礦坑的衝煞之氣便減弱了幾分。
遊方已經看出他是怎麼辦到的,其原理非常深奧,但要很直白的去解釋,就如遊方打造畫卷,將天下山川靈性都煉化於卷中。但欣清和尚所打造的「畫卷」就是面前巨大的礦坑,由於地氣衝突劇烈,衝煞阻隔,他沒有辦法直接這麼做,所以藉助一枚菩提珠為靈引,虛空再造靈樞修復地脈。
遊方不由得發出一聲暗歎,也就是高僧無我無失的情懷,才可能去做這樣的事情。這是最笨的辦法,但似乎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否則的話就只能把這個礦坑填上,再用穿弓訣一類的秘法修復地氣了,那個工程量幾乎難以想像。
這時太陽已落山,山間漸漸變得昏暗,欣清和尚沒有回頭,語氣略顯虛弱的開口說話了:「施主,你方才可看的明白,我這半月以來一直如此行功修復蓮華地脈靈性,是否有什麼偏頗之處?」
「欣清大師,請問你是無衝派的哪一位長老?」遊方沒有回答,反而問了一句很古怪的話,臉色也是古怪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