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清又行一禮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不俗即仙骨、多情亦佛心,紅蓮白藕是一家。遊施主,我知道您是一位高人,恰好有緣相遇,想問你這幾日是否有空閒,貧僧有點事想求您幫忙,正與這山川之生動有關。」
嗯?這和尚有事要找他幫忙,看來與秘法有關。遊方以前與欣清連一句話都沒說過,但瞭解這和尚是什麼人,有時候與人打交道並不必接觸太多。他清楚欣清和尚住在鴻彬工業園貴賓樓的時候也是持戒精嚴,每日晨起誦十遍《楞嚴》,託缽乞食,只是日中前的一餐而已。
後來遊方打聽過,也問過當時同在鴻彬工業園的千杯道人,江湖風門各派並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但可以確定這和尚有修行,遊方在追擊李冬平的途中,欣清也曾經出手相助,算是欠他一個人情。既然人家幫過忙,現在開口,也不好斷然拒絕。
他問道:「不知大師找我有何事,何時何地處置?能順手幫忙的話,自然願意相助。」
欣清答道:「對遊施主而言,可能只是舉手之勞,但貧僧已經為此煩惱了半個月。不急不急,我看您也挺忙的,假如留在此地不是立即就走,那麼什麼時間有空即可。」
遊方:「兩天後我有空,不知如何聯絡大師,就到這香巖寺拜訪嗎?」
欣清遞過來一張名片道:「您若有空又有興致,就打電話聯絡我,貧僧這幾日就在千朵蓮花山中,未必於哪座寺院居住。……貧僧求您幫的忙,也與施主今日之嘆息有關,屆時詳談,先多謝了!」
時代不同了,連和尚都有名片了,名片正面寫著他的法號釋欣清與所屬的寺院大慈行寺,下面有一個手寫的號碼;翻過來看背面是大慈行寺的地址,還有全國各地前往大慈行寺的交通路線,算是一種很特殊的宣傳廣告。
遊方笑著問了一句:「大師您也用手機呀?」
欣清淡然答道:「出門方便而已,時移世易、萬物常新,行事豈能一味食古拘泥?」
遊方看了看他滿是補丁的僧衣,有些壞壞的笑道:「你的衣服很有特色嘛?假如要我幫忙看風水的話,勞務費是多少啊?不是讓你出,我是問僱主給的價。」
謝小仙在旁邊伸手掐了遊方軟肋一把,而欣清卻笑呵呵的一攤右手道:「僱主便是這天下山川,施主此身所具一切,皆是它所給予,請問您還想要什麼?至於貧僧不捉錢財,身無分文,勞務費當然更沒有了,只得說聲抱歉。」
遊方抓住了謝小仙的手握在掌心,讓她別亂動,另一隻手一挑大拇指道:「江湖道上的門檻我遇見的多了,和尚,就衝你方才這一番話,能幫忙我一定盡力,後天和你聯絡吧!……小仙,我們下山了。」
他拉著有些疑惑的謝小仙走了,欣清站在山路上仍託缽立掌行禮,神色平和恭謹,身姿端莊一絲不苟。
第二天是週日,隔天謝小仙就要回北京上班了,她的假期終於過完,遊方把她送到了瀋陽桃仙機場。臨走時謝小仙十分不捨,有點賴著不想上班的意思,同時也對昨天的遭遇十分好奇,在候機大廳問遊方道:「你這個人就是事多,總是遇到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去遊千山還碰到和尚找你幫忙,我都想跟著去看看,那和尚找你究竟有什麼事?」
遊方攬著她的肩頭笑道:「看風水唄,我和那和尚就是這麼認識的,你這次不是感慨千朵蓮花山風水有破敗之處嗎?那和尚應該會有同樣的感慨。……也不必好奇,就像普通人對警察好奇一樣,總覺得破案子挺神秘的,但你幹這一行久了,恐怕也就習以為常了。」
謝小仙搖了搖頭:「還是不一樣的,警察破案子只是職責所在,而你遇到的一些事情很難形容。嗯,也很麻煩,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
遊方打斷了她的話:「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夠平安自適,但真的有大事未決,回頭看遺憾多多,很抱歉!……廣播已經通知登機了,你快進安檢吧,等我忙完手頭的事,就去北京看你,到時候……」
謝小仙又把他的話打斷了:「你的那些事,我不清楚也能猜到大概,別說了,希望你平安。……對了,我想在北京買套房子,既然你會看風水,回頭也幫我看看唄?」
遊方笑了,理了理她的頭髮道:「沒問題,我就是專業幹這個的!」
謝小仙回北京了,遊方又返回了鞍山,這次沒住賓館,直接去了千朵蓮花山,在山中一株古樹下靜坐一夜,第二天太陽昇起時看了看手機,發現這裡有訊號,於是給欣清打了個電話。結果欣清和他差不多,也是在山中某株樹下打坐呢,與遊方約定下午在某個地方見面。
欣清說的地方沒有門牌號也沒有道路可通,只是講了地勢的特點和方位所在,假如換個人還真找不到,不過倒是難不住遊方,這幾天他已經在千朵蓮花山中轉了個遍,一聽就知道是哪裡。
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在南溝外圍山野中見面了,是一處山腳下。只見面前這座山峰已被側斬,山根下挖出了一個巨大的、已被遺棄的礦坑。礦坑深處的碎石呈青灰色微微泛點紫黑,似乎能吞噬夕陽殘照的光芒。
遊方站在礦坑的邊緣處,面前如同是一個巨大的、卻沒有水的黑湖,又像是一張吞噬山川的巨口。神念感應,一片清靈的地氣中,彷彿硬生生的被鑿出一個雜亂、充滿煞意、能夠吞噬生機的空間。
人站在這裡會有一種錯覺,彷彿背後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推你,恍惚間一走神,好似就會一頭栽進這個巨坑中,這與恐高症發作的感覺非常相似,卻是地氣帶來的元神感應,遊方後背的肌肉都不由自主的繃緊了。
這個地方遊方來到千山的第一天就見過,當時與謝小仙在一座山峰上眺望遠處,就看見了這被削平挖空的「半壁江山」,讓謝小仙更加心情不悅,而遊方的神念也感覺到一陣刺痛。現在回想起來,那正是他觸及「萬物生動」之境的契機。
太上曾雲:「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有身因有生,便有含生之樂、含生之趣、含生之苦、含生之嘆、含生之害。體會萬物生動,未必都是樂趣,遊方聽見的第一聲山川之語竟是呻吟,看見的第一眼山川之情竟是冷笑,這也是「生動」所包含。
此刻夕陽斜照,黑洞洞的礦坑與周圍秀麗群峰的對比更顯強烈,那地氣靈樞之間巨大的衝煞感也更顯劇烈,遊方就站在礦坑邊,神念中的刺痛感難以形容,似被無數根細針深深的扎入元神,就連收斂神念也無法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