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嗎,香巖寺本是個好地方,若居此修行風水極佳,遊玩駐足感覺也是相當不錯,可如今寺廟的陡壁下新砌了一面女牆,裡面密密麻麻放滿了骨灰盒,一陣風吹過,樹蔭下確實能感覺到那雜亂的陰氣。
從女牆下走過,謝小仙的胳膊摟的更緊了,小聲說道:「我小時候在這裡住過,寺內有古代高僧的靈骨塔,雖也是墓葬但只覺莊嚴不覺森然,現在……我們還是不進去了吧。」
遊方無可奈何的笑了笑:「這裡怎麼設計的,當成收費公墓了?……小仙啊,我們認識很久了,我曾經總是想躲著你,覺得誤會太多又太深,但是今天一番行遊,突然覺得我們其實很投緣,你對這世間萬物的觀感,無意中與我如此切合。」
謝小仙低著頭嗯了一聲道:「是嗎?還真是的!世上有的人是貌合神離,而有人是貌離神合,就像我們倆。」
遊方輕輕在她腰間摸了一把道:「我們是貌離神合嗎?我看是貌合神也合,這麼站在一起不是很般配嗎?」
謝小仙捉住他的手,掐了一下手背,哼了一聲似是質問道:「你和誰站在一起不般配?」
小遊子立刻岔開話題:「能看出來,你今天的心境平和多了,還記得第一天到千山,我們去龍泉寺,你為了斷流的龍泉水長吁短嘆了好一陣子。」
謝小仙:「你這個帶人恨的,這幾天倒也很會哄人開心!」
謝小仙小時候不僅在南溝的香巖寺住過,也在北溝的龍泉寺住過。龍泉寺是千朵蓮花山五大禪林中現存最大的佛寺,始建於唐代,寺後有清泉一處千年來流水潺潺,清冽甘美,沏茶品茗悠然有風致。但是近年來千朵蓮花山外圍有很多山峰被側斬甚至被掏空,地脈受損有很多泉水斷流,那龍泉水也幾乎絕跡了。
那天他們從五佛頂回來,經無量觀路過龍泉寺,謝小仙特意去看龍泉水,結果卻發現泉眼幾乎已斷流,當時就莫名覺得特別傷心,好半天悶悶不樂。遊方哄了很久,回到酒店之後給她表演茶道親手沖茶品茗,她這才露出笑容。
而今天路過香巖寺,好好的風水寺院莫名染上雜亂陰森,她雖然嘆息感慨,但心態已經平和多了,沒有讓自己無謂的多煩惱,走過去之後就和遊方開起了玩笑,初入千朵蓮花山時紊亂不寧的心緒已經平復。
兩人在山路上緩緩而行,走的很慢,又聊起了這幾天所見的景觀,謝小仙終究還是有點不痛快,靠在遊方的肩膀上問了一句:「若千山有靈,它會有與我一樣的感覺嗎?」
「有,當然有,我那天看見那尊菩薩山,就覺得山在笑。不是錯覺,是真真切切看見那山在朝著人們笑。」說到這裡遊方的話突然頓住了,停下腳步攬著謝小仙驀然回首望去,神念修行次第中「萬物生動」之境,當他踏遍千山之時竟悄然而成。
「遊方,你在看什麼?」謝小仙在他胸前問了一句,他神色如此凝重,她也不再習慣性的叫他小遊子。
「在看走過的路,當真萬物生動啊!……走吧,我們下山,晚上請你吃好吃的。」遊方心中感慨萬千,卻神色如常的轉身,摟著謝小仙繼續從容而行。回想起此番突破門徑的機緣,竟是一路上受到絲毫不懂秘法的謝小仙點撥,當真玄之又玄。
然而前走沒幾步,突然聽見身後有個清清朗朗的聲音說道:「千山有靈是否會覺得痛?菩薩有知是否會覺得苦?你我之嘆息正如佛之嘆息,但觀山似笑,以空相觀照苦諦,苦何嘗是苦?佛菩薩多情,此為深愛大愛,所以才有普度眾生的誓願。」
兩人聞言一回頭,只見一個和尚從山路上走來,步履穩健不急不緩,但遊方卻暗歎此人好快的身法。剛才他回身時還沒看見他,應該是剛從香巖寺大門裡走出來的,幾步就到了近前這才放緩了身法,特意說出這番話打招呼,應該是聽見了兩人走過香巖寺時的談話。
這是一位年輕的僧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多歲,錚青的頭皮沒有戒疤,胸前掛著一串星月菩提念珠,被把摩的已經相當光潤。他身上穿的僧衣倒是挺乾淨,顏色灰不溜丟發青發白,卻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可真夠艱苦樸素的!
風景區的大廟裡,見到這身打扮的和尚也是相當令人意外,如今經濟發展了,旅遊業也被帶動了,寺廟裡的香火錢也水漲船高了,人們心裡的想法多了,燒香的拜佛的人也就越來越多了,很多和尚們都富裕起來了,就算不富裕的,也不必穿成這樣啊?
東北陽曆三月的天氣,尤其是在這山中,還是非常冷的,這和尚的衣著看上去很單薄,卻神態自若身形舒展。一般人看見他的感覺會很奇妙,假如自己並不冷,不會覺得很刺眼,但如果感覺到很冷,看見這個和尚穿的這麼單薄會覺得身上更冷,忍不住同情心氾濫,上前捐點香火錢啥的。
這和尚走路時左手託缽,是三個套在一起的銅缽,這大冷天不戴手套,空手託著金屬器物,看著也是挺凍人的。但是遊方卻笑了,與此同時僧人站定腳步立單掌行禮道:「施主,我們又見面了!」
原來是老熟人了,聽聲音遊方就能想起來,就是當初被斷頭催請到鴻彬工業園作法的三位「高人」之一,來自遼西大慈行寺的欣清和尚,一位持戒精嚴的苦行僧。
遊方也鬆開謝小仙抱拳還禮道:「原來是欣清大師啊!您怎麼會出現在香巖寺,跳槽了嗎?」雖然以前沒打過太多交道,但見面說話卻自然而然,就像認識多年的老朋友,還不忘開句玩笑。
欣清答道:「施主好遊山河,我也行遊山川之中,這幾日在香巖寺行腳掛單,卻恰好聽聞故人之聲,言及萬物生動之悟,故此現身一見。上次見面未及多言,今日方知施主原來是一位道士。」
遊方一晃腦袋:「道士?不是不是,我有親戚和朋友是道士,道姑也有呢,但我沒出家,也沒出家的打算,和女朋友出來旅遊呢,你怎麼見面一開口就把我往這條路上拐?」
欣清也笑了:「太上當年亦未高簪束髮,聽施主談萬物生動之意境,當為道家中人。山如菩薩、菩薩如山,觀山不語而笑,山若有靈、山若有情。貧僧聞言頗有感觸,道家的情和佛家的情,相異卻相似:一則此生情懷莫失,堅守駐世,一世緣矣;一則卻是生生大愛,全是愛,輪迴無盡。」
這和尚說話有點繞,假如是不明白怎麼回事的人,恐怕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謝小仙畢竟自幼受家庭環境薰陶,聽的倒是明白,扯了扯遊方的袖子問道:「遊方,這位大師是……?」
遊方笑著解釋道:「這位是遼西大慈行寺的欣清大師,年紀輕輕佛法修為了得啊,我以前看風水的時候認識的,你應該知道,和尚也替人看風水,只是不託風水之名。」然後又朝欣清道:「大師,怎麼一見面,我覺得你話中有話呢?」
欣清微微一笑,看著遊方道:「遊施主,當初我見過你一面,雖只是一瞥,但覺你桃花纏身、酒氣入體,頗有些煩惱業障。今日再見彷彿相似又與當日有不同,別有一番籍蘊風流啊。」他倒是很機靈,聽見謝小仙對遊方的稱呼,沒有叫「梅施主」而是叫「遊施主」。
遊方:「哦,原來大師不僅會看風水,還會給人看相?眼力真是不錯,多謝提醒了!但一世無情懷所寄,何必有今生來過?此生未得籍蘊,談何世世輪迴?……大師特意從寺中趕來,不會只是為了給我看面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