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方其實很不願意以梅蘭德的身份與斷頭催再打交道,原因很簡單,看李冬平在臨死前的反應,顯然聽說過梅蘭德這個名字,聽他當時的話,很可能就是衝著梅蘭德來的。
但是李冬平死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才是真正從海外歸來的「風水奇人」、國際收藏家與古董商,遊方懷疑他就是狂狐的上線。李冬平也「失蹤」之後,他的同夥要追查的線索就是梅蘭德。
想找梅蘭德可不容易,只要遊方不以這個身份露面,等於沒有留下痕跡。李冬平是在鴻彬工業園失蹤的,生前曾收段信念為「徒」,連住處都是段信念提供的,這一點不難查到,因此查詢李冬平下落的另一個重要線索就是段信念。
遊方再一次以梅蘭德的身份出現了,因為他在江湖同道千杯道人面前報的就是梅蘭德的名號,鴻彬工業園的事天下風門各派也都知道,這一點不好瞞過去。而且松鶴谷中各派高人云集的那種場合,李冬平的同夥不可能跑去玩什麼花樣,就算聽說了也無計可施。
遊方離開松鶴谷的時候走得很急,當然不想以這個身份再出現,還在郴州各縣轉悠了三個禮拜,沒想到唯一清楚他行蹤的向影華卻跑到費居村等他了。離開費居村之後,向影華仍然一路跟著他,身邊有她這樣一位高手坐鎮也不必太過擔憂。
等到遊方以梅蘭德的身份在廣州落了腳,他已打算待到見過張璽之後,就立刻離開,轉一圈再潛回自己的小窩,總之不能讓人釣上「梅蘭德」的尾巴。
萬沒想到,來到廣州的當天,就遇到了齊箬雪這檔子事。齊箬雪離開山莊後,遊方喝茶時心神不寧,被向影華看出來了,但向影華也不完全清楚遊方心裡在想什麼。
「梅蘭德」與「斷頭催」湊到一塊,假如李冬平有同夥正在暗中調查的話,這兩條重要線索就等於在廣州匯合了,他被發現的可能性相當大。遊方想到了這種可能,所以在處理齊箬雪的遭遇時異常的謹慎,當時根本沒露面,就像什麼都沒發生,後半夜才悄悄溜出白雲山。
與遭遇李冬平的時候相比,遊方境界突破、功力精進,實力與信心大增,但行事依然謹慎,確定毫無異狀之後才動手,可擔憂中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他想到過這種可能,但做夢也沒想到來者竟是那樣一位高手,暗中潛近看著他逼迫斷頭催等三人跳樓完畢,已經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悄然以神念將他鎖定。
遊方發現背後有人,聽見那人說的話,心已經完全沉了下去。他沒有看見來者是誰,但已經斷定十有八九是李冬平的同夥,如此高明的手段,很可能是那個跨國犯罪集團中的重要人物。
落到這種人手裡,就算暫時不殺他,處境也是生不如死,遊方閃念間做出的決定就是逃,這樣才能有一線生機。「小遊子」這個綽號可不是浪得虛名,他太溜滑了!
……
遊方滾身跳樓,形神隨即被神念束縛眼看就是摔死的下場,然而從那人視線中消失的一瞬間,他就破繭而出掙脫了束縛。緊接著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一片迷惘瀰漫而開,他竟然在那位無名高手強大的神念感應中消失了。
看不見、神念也感應不到,就等於這個人消失了。陰界土的作用可不僅僅是藏在琉璃珠裡乾點毀屍滅跡的勾當,劉黎給遊方的那塊髒兮兮的綢布,就有隔絕靈覺以及神識查探的作用,這就是陰界土所謂「界」的含義。綢布的另一面又凝鍊了純陽血,是為了掩飾陰氣。
遊方費盡千辛萬苦,才在琉璃珠裡凝鍊了一兩無形陰界土,這一揮劍,至少散去五分之一錢。不要以為這點很少,暴射而開已經相當濃郁了,它沒有凝鍊於任何器物之上,將在地氣環境中緩緩散逸。
那人也吃了一驚,一個箭步已經來到樓頂邊緣,半空中瀰漫著濃郁精純的陰氣,竟然能阻擋他強大的神念。以他的眼力也能看清樓下躺著三具屍體,但遊方已經不見了,這說明遊方並沒有摔死,而是進了酒店某房間的窗戶。
這下可就不太好辦了,他如果不能在第一時間追上,遊方往酒店裡一躲,挨個房間找起來很麻煩。此人的反應極為迅速,左手一揮朝天伸出一指,無形的地氣舒捲,以立身處為靈樞,竟然將空中瀰漫的精純陰氣全部收攏,迅速的凝聚在自己的左手中指尖上方。
再看他的左手中指,竟似一根詭異的蠟燭,指尖上飄蕩著三寸長幽藍色的火焰,那不是火也沒有溫度,而是世間最精純的陰氣在神念激發下顯形匯聚。遊方的陰界土急切之間只是激射而出,辛辛苦苦凝鍊的成果,被那人招手就收了去。
那人也不清楚遊方是怎麼辦到的,難道是從陰曹地府裡冒出來的,連聚陰大陣都未運轉,施法就帶著這麼濃郁深沉的陰氣?心中震驚但心念並不猶豫,隨即展開強大的神念向著酒店這一面牆壁延伸,這麼短的時間遊方不可能逃遠,頂多剛剛鑽進某一扇窗戶,只要有一絲神識擾動,他立刻就能察覺。
就在這時,指尖上的詭異火焰突然定格在空中一動不動,那人的雙膝微屈、後背微弓、肩膀微張,身形就像一隻隨時要撲擊的豹子,手也摸向了腰間,人卻定在了原地。幾秒鐘之前,就是在這個地點,遊方與他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姿勢。
「你是誰?」身後突然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來,這聲音令人莫名聯想起清泠的月光。
這棟樓頂今晚可真熱鬧,高手是一個接一個,又有人來了,而且是悄然潛近!因為遊方的突然逃脫,那位無名高手驚詫之下一不留神也露了破綻,來者正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神念如凝,幾乎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無名高手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卻突然一彈指,三寸幽藍火焰詭異的拉長如一條躥起的怪蛇,繞過他的身體射向後方,在空中化為無數的細線,如一片飛火流星膨脹而開,向著身後的女子激射而去。
遊方與那人相比,無論是秘法境界還是功力都相差太遠,被堵在死角幾乎沒有反擊的餘地。但那人與後來的女子功力卻不相上下,雖處於劣勢但仍可發起攻擊,剛剛以神念收聚這一朵陰極火焰,正可用來發動突然襲擊。
這夜的天空沒有月亮,只見滿天燦爛的星斗,後來者正是向影華。她站在那裡,似乎星光都黯然失色,周身若有無形的月華凝鍊,那人突然偷襲,向影華一抬手,腕上的手鍊發出悅耳的微鳴聲。
彷彿天地靈機運轉,立身為靈樞,無數幽藍的飛火流星被收攏匯聚,就似被重新煉化、收攝,光芒隱去化為無形,消失於懸浮空中的一枚冷雲晶中。向影華單掌前伸,這枚晶石就在手心七寸之外,再一招手,身姿妙曼無比,收回了冷雲晶。
但這個時候,站在樓頂邊緣的那位無名高手已經不見了。
……
遊方破繭而出的位置在八樓與九樓之間,撒出陰界土的時候已經到了七樓與八樓之間,此時身形往樓面一飄,空中似有無形的阻力讓他頓了頓,然後就收斂神氣不再施展任何秘法,落到了六樓的窗臺上,無聲無息的鑽了進去。
這是斷頭催的房間,十分鐘之前,他就是從這扇窗戶裡把斷頭催揪出去的。此刻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他連窗戶都沒關,進房之後沒有多走一步,順勢就貼著牆根躺下了。一邊是窗臺下的外牆,另一邊是大床,無論從屋裡窗外,都看不見他的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