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黛也有些驚慌,這時候刑遠即使是跳窗出去也必被他看見。而九歲的唐果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無知的幼童。
兩人對望了一眼,俱都起床套好了衣裳,唐黛理了理頭髮,終於抿了唇開門,唐果兒欣喜的目光在看到刑遠的時候凝結。
唐黛勉強笑著去抱他:「孃親和刑叔叔在談事……」
唐果兒有些嫌惡地推開她的手:「你們在床上談事情嗎?!」刑遠急急地避了出去,浮雲小築的家人已經被他的喊聲召了過來。所幸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唐黛畢竟是他的孃親,他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的眼裡湧出了淚,那個年齡不懂這人世,固執地認為是非都跟黑白一般純粹分明。看不見陽光背後的陰影,不知道什麼是將就,不明白什麼是無奈。
他推開唐黛,哭著回了宮裡。從小到大,他哭過無數次,惟這一次,最令唐黛無措。
唐果兒尚未踏進宮門,刑遠便攔住了他。若說他對唐黛是怨,對刑遠便是恨:「你走開!」
刑遠捉住了他的雙手:「今天的事千萬不可在你義父面前提起,否則他會殺了你孃親。」
唐果兒用力推,但他哪裡是刑遠的對手,掙扎了半天仍是徒勞:「你騙人,義父很疼我孃親,我讓義父殺了你!」
刑遠蹲在他身邊,表情嚴肅:「他真的會殺了你孃親。你孃親沒有錯,等你再大一點,或許你會理解她。刑叔叔是錯了,但是這個人即使不是我,也會是另一個男人。只有刑叔叔在她身邊,對她、對你,包括對你義父,都是最好的。你要想清楚,這世上僅有她一個人對你的好是純粹的,若她死了,便一個也沒有了。」
唐果兒最終哭著推開他,進得宮內去了。刑遠這才略放了心,至少他當是不會在沈裕面前提今日之事了。
次日,太皇太后駕崩於德馨宮,壽王大痛,大滎縞素。
七月,王上見皇后武曇思家心切,特召護國公攜妻返回長安與皇后相聚數日,期間多次於宮中設宴,帝后之恩愛,世人皆羨。
省親期間,武延先後三次獲得封賞,被升任兵馬大元帥,統領大滎兵馬。武氏一家,顯赫一時。
唐黛不管天下事,這期間時光機器果然漸超了狐狼,成為公開亭與寒鋒並駕齊驅的人氣寫手。小說之下,那些負面的評論還在,並且還在增多,他終於不再跳腳。有次還和唐黛開玩笑:「老大,如果我哪天超越了你,你會禁了我不?」
唐黛淡笑:「你這個人其實什麼都好,就是功利心太重。」
時光機器用略帶了審視的目光看她:「老大,你真的一點介蒂都沒有?我不相信。」
毛筆蘸了墨,唐黛靜靜寫下案上書稿的書評,語帶謂嘆:「我不會介意。時光,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文體和審美,這文壇或許你可以站在頂峰,但是不管你站得再高,天下,終不可能是你一個人的天下。」
那一天的情形,時光機器其實連她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衫都忘記了,他只是記住了這句話。
於是他又困惑了許多年,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文體和審美,所以有漢朝的賦、六朝駢文、唐詩宋詞元曲,乃至明清小說。陶淵明、李白、蘇東坡、歐陽修、陸游……那個浩瀚如星海的文壇,從來就不缺巨匠。
無數寫手一生都在為成為大神而奮鬥。
可是、什麼是大神呢?
屈原說「吾將上下而求索」,在他縱身投入汨羅江的那一刻,他明白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