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許巖忍不住插口道:「劉警官,我感覺,大學期間這幾年,時間雖然只有短短四年,但卻會給你的一生留下深刻的烙印,這幾年裡,你不但會學到知識,更重要的是定型你的思維方式、氣質和人生觀、世界觀——我覺得這很有些道理。」

劉闢雲打了個響指:「對,沒錯。」他嘖嘖讚道:「你說得很好,名校生真是不一樣,比起我們這些花錢去讀的警校生,就是強得多了。對了,你們學校,現在哪個系的美女最多?」

這時候,許巖就是再不懂事也看出來了,眼前這個話嘮子警官對自己的迴護之意。他試探著問:「警官,我的事情,領導那邊怎麼說呢?是不是很嚴重?」

劉闢雲警官深深地望了許巖一眼,他慢吞吞地說:「你的事情當然是很嚴重,照法律上來說,損害財物,那當然該要賠償的,但你又沒錢,我能拿你怎麼辦呢?難道我還能逼你賣器官還錢不成?你,明白了嗎?」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候,劉闢雲加重了語氣,盯住了許巖的眼睛。看到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許巖突然福至心靈,明白過來,對方並非在詢問,而是在提示自己:自己既然說了沒錢,那就要繼續堅持到底。

許巖下意識地說道:「謝謝,我知道了。。。」

他話沒說完,對方已用眼神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劉闢雲伸了個懶腰,打著呵欠道:「不知不覺,又到中午,我先吃飯了,你就在這繼續想想吧。你不要急,事情總是要解決的。」

雖然劉闢雲這麼說了,但許巖也沒料到,事情最後會拖那麼久。看著自己態度堅定,劉闢雲實在「拿這小子沒辦法」,只好向領導反映了。然後,那個中年警察親自上陣,親自對許巖進行訊問——他的態度可比劉闢雲兇多了,聲色俱嚴,口口聲聲要把「損壞他人財物的犯罪分子」許巖抓去拘留、甚至刑拘,揚言說「好好關你半個月再說!」倘若不是先經了劉闢雲先前的鋪墊,心理有了準備,許巖還真給他嚇住了。現在,他咬緊了牙關,拼死了就是一句話:「我沒錢!」

眼看著傢伙軟硬不吃態度死硬,王副所長也是深感棘手,不過他倒也不急——反正上頭只是讓嚇唬這兩個小子,倒也不是一定真要他們賠錢,自己出面了,對上頭也就有交代了。

這場調解一直拖到了天黑——其實中午吃過飯後,警察們就知道了,兩個大學生態度死硬,要他們賠錢估計是不可能了,但既然上頭有了吩咐,那怎麼也得把他們留久點,就算事情沒結果也算對上頭有交代了,顯示他們確實已盡力了。

中午吃過飯以後,王副所和那個叫劉闢雲的警官出警了一直沒回來,許巖一個人被晾在辦公室裡。其他警員都知道他是民事糾紛的當事人,大家進進出出的也沒人理他,許巖倒是看到了很多新奇的事。

比方說兩夫妻打架鬧上派出所來了啊、撞車打架的人啊、賣假髮票的販子啊。最讓許巖印象深刻的,是一個戴著手銬的扒手被群眾扭送到了派出所,警察把他鎖在牆的鐵架子上——許巖總算弄明白牆上那些鐵架子是幹嘛的了——那鐵架的位置恰好在腰間,那扒手站又站不直,蹲又蹲不下,只能扶著腰半蹲著,一臉的痛苦之色。那扒手被弄回來也沒人理,就那樣鎖在那足足晾了五六個小時,跟許巖面面相覷。看到許巖可以坐在椅子上自由活動,那扒手眼裡全是豔羨之色。

無緣無故被弄回派出所裡呆了一天,許巖本來還覺得很憤憤不平的,但看著那扒手被拷在牆邊扶著腰痛苦不堪的樣子,他忽然又覺得自己能自由自在地坐著還是很幸福的——所以說人生凡事就怕比較啊!老實說,倘若不是那樁糾紛讓許岩心情煩躁,否則的話,坐在警員辦公室裡體驗人生還真是不錯的經歷來著。

天色入黑了,警員們都拿著碗去食堂打飯了,許巖的肚子也給餓得咕咕叫,他琢磨著該不會這頓晚飯也要被坑了吧,兩個警員進來了,卻正是王副所和劉闢雲。兩人都是滿身大汗,一臉疲憊,顯然方才的那趟出警很不好處理。

進門來看到許巖還在,兩名警官都是一愣——許巖看得清楚,卻是明白,敢情對方把他給忘掉了。

劉闢雲撓撓頭:「王所,咳,都差點忘了,這小子還在這呢。王所,你看這事折騰了一天,也該有個結果了吧?」

剛才出警回來的道上恰好碰到了一起當街搶奪,兩人追那劫匪追了三條街才把他捉到,都是精疲力竭,走路上樓都腿軟,現在王所也是無心折騰那件爛事了,板起臉來訓了許巖一通,然後才宣佈說:「既然你們雙方達不成調解協議,那這件事,我們派出所就不管了。你們雙方回去自行商議吧,如果還談不妥,那就上法院起訴去吧——就這樣了,你回去吧。」

聽到這句話,許巖真是比聽到天籟還高興,他站起身,衝著二位警察微微彎腰鞠了一個躬,誠懇地說:「謝謝兩位警官,給你們添麻煩了。」

這聲感謝,他確實是發自由衷的。雖然許巖不清楚事情首尾,但今天的事他也看得出來,那個痞子趙六該是有些背景的,那位叫劉闢雲的警員明面上說著官腔,私下卻維護自己,從這,許巖不難猜出,警察們也受到了不小的壓力,最終,事情能有這樣一個結果,自己還算幸運的。

劉闢雲帶許巖下樓,在一樓大廳那裡,許巖見到了胖子劉洋。他也出來了,一臉的迷糊,睡眼惺忪的樣子,好像剛被人叫醒似的,許巖也搞不清楚這幾個鐘頭他到底是怎麼過的。

劉闢雲把倆人帶出門口,許巖再次向他道謝,劉闢雲擺擺手:「事情你也明白,也沒什麼好謝的。你也知道,我們穿上這身皮,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你知道我們難處,不要怪我們就好了。好,就這樣吧,你們自己回去吃飯吧,我還得去給那小偷做筆錄呢。」

就這樣,許巖和劉洋稀裡糊塗地進了派出所,又稀裡糊塗地出來了。夜幕深垂華燈初上,回頭看著新江區長安路派出所的牌匾,兩人都是心情感慨:這還真是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經歷啊。

倆人被餓了一天,也沒心情逛街了,在路邊找了家小飯館隨便就吃了。吃飯間,兩人聊起今天的事,都感覺滿頭霧水:那趙六想方設法地碰瓷,把倆人弄進派出所裡,想來這該是有某種圖謀的了。沒想到這樣折騰了一天,最後卻是這樣不了了之了——這件事從頭到尾透著詭異的味道,實在讓人太琢磨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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