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王副所搖搖頭,他壓低了聲音:「劉子,我給你交個底:張副局是交代咱們幫趙老六,但咱們可沒必要為這種爛事把自己搭上了。記住一件事:咱們就是負責調解,成不成他們雙方自己談。他們談妥賠償多少,那是他們雙方自己的事,咱們不管;他們談不妥,那好,咱們調解完了,就請他們兩邊走人,誰愛折騰,請他上法院告去,咱們不鳥。」

聽到領導劃出了底線,劉闢雲頓時心下一鬆。他也壓低聲音:「可這樣做,張二巴子會答應嗎?」

「我跟趙六說了,他說沒問題,只要我們幫著嚇唬一下就行,能不能弄到錢都無所謂。」

「嘿,這真是稀奇了,趙老六這次倒是好說話啊。可他這樣搞,圖什麼呢?」

王副所把手一攤:「我又不是趙老六,我哪知道他在想什麼?反正就是瞎折騰唄!」

警察和黑幫之間微妙的關係,呆在派出所辦公室裡的許巖自然不會知道的。他現在的狀態是。。。無所事事地發呆。

那位姓劉的年青警官進來過幾次,每次都問他:「小許,你想得怎樣了?打算賠錢嗎?」

「我沒錢。」許巖總是這樣堅決地回答——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聲音發虛,背上冷汗直冒:在他手上的黑色塑膠袋裡,就有著幾扎剛剛取出來的人民幣,數目不多不少正好是四萬六千塊。倘若警察好奇地問上一句:「你那個黑袋裡裝的是什麼?翻開來看看!」那自己的謊言就要被立即戳穿了。

但好在劉闢雲並沒有這樣做。聽到許巖說沒錢,他點點頭,像是許巖的回答早在他預料中。他也沒繼續追逼,反倒沒事人一般跟許巖閒聊起來了,問起許巖在大學裡的狀況,問許巖有女朋友了嗎,問許巖學校食堂的伙食好不好貴不貴,問許巖學的是什麼專業——反正問題是五花八門,散落無邊。

開始時候,許巖還是很警惕的:電視上不都是這麼演的嗎?我英明神武的民警同志都是這樣麻痺犯罪分子的,在這種看似不相干的閒聊中找到了犯罪分子的破綻,最終一舉突破他的心理防線。現在,這年青警察跟自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廢話,該不會也打著這樣的主意吧?

但閒聊下來,許巖就發現,事情應該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樣。那姓劉的警察問題問得越來越散,越來越不著邊際了。現在,他興致勃勃地問起蜀都大學的足球隊了,順帶著還吹噓起他當年讀公安學校時也是校隊的前鋒,那時他是如何縱橫馳騁,橫掃周邊各大院校無對手,他一上場就是女生尖叫聲響徹雲霄,仰慕他的美女多得都不知道如何打發好。。。

這樣,即使以許巖這樣毫無社會經驗的小毛頭都看出來了,這警察根本沒有什麼其他目的,就是單純地是在吹牛逼閒聊而已。對於那樁糾紛,他很明顯地敷衍了事,壓根沒打算處理,最後,反倒是許巖自己沉不住氣了,他問道:「劉警官,請問,我跟趙六那件事,要怎麼處理呢?」

「怎麼處理?我們不是正在處理著嗎?你以為我陪著你幹嘛?這就是調解啊!」

「你只是在發騷吹牛而已。」許岩心裡嘀咕,但他當然不會說出來,他木木地點頭:「哦,正在調解啊。。。」

劉警官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是啊,趙老六要五萬塊,你說沒錢賠,你們雙方分歧這麼大,談都談不攏,那有什麼辦法?我總不能抓你們兩個去賣器官吧?我不是正在給你做認真細緻的思想工作嗎?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哦,我們剛才又說到哪了?」

「說到你大學時候的女朋友。。。」

「對對!當時有個女生喜歡我,問題我喜歡是的是她寢室的另一個女生,當時好那個為難我啊,我瞞著這個又不好傷了另一個,小心翼翼走鋼絲。。。女人真他媽難纏!」

這個叫劉闢雲的警察實在太能吹了,他從大學講到小學,又從畢業講到現在,又吹他如何赤手空拳制服兩個持刀搶劫的歹徒,聊得久了,看這傢伙這麼熱情又健談,許巖倒也放鬆不少,跟他一起天南地北地胡吹起來——拋開眼前對方身上那身皮不說,許巖覺得,這個劉警官真的跟自己的寢室友沒啥兩樣。

唯一攪人興致的事,是那個中年警官會不時敲門探頭進來,問道:「劉子,調解弄得怎麼樣了?」

每當這時候,劉警官總是立即抹去了臉上的笑容,坐直了身子,對許巖嚴肅地呵斥:「你怎麼還聽不懂呢?還不清醒認識到嚴重性嗎?你損毀他人財物,數額巨大,後果是很嚴重的,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嚴重的話甚至是要負刑事責任的!刑事責任是什麼,你懂不懂?就是坐牢——報告王所,我還在給這小子做工作呢,他也知錯了,就是捨不得出錢,我正在給好好教育他!」

「哦,那你抓緊吧,頭兒在那邊等結果呢。」

「這小子嘴好硬,但放心吧,我會加大力度的!」

等中年警官離開,劉闢雲嘴裡發出「哧」的一聲冷笑,又歪躺在椅子上,語重心長地跟許巖說:「我剛才說到哪了?」

「你說大學生活的時光很寶貴。。。」「哦哦,對對,老弟,大學生活時間就他妹的四年,說長就長,說短也就他媽的短啊,一晃眼就過去了,甚至還來不及回味呢。老哥我也是過來人來著,以前也算他媽大學生,但每次想到那幾年,總感覺時間好像被荒廢了,有好多該辦的事沒辦,好多該泡的妞也沒上。。。」劉闢雲遲疑著,最後只能化作一聲概嘆:「感覺是白上了這個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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