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七章 龍團雪

那顧夫子還活著?蘇二孃心中暗暗吃驚,卻沒有表露出來。

他已經想好了答案,連「一定要在劇痛之中,才能有感應寶物之力」這樣的事也準備和盤托出。

「算他命大。」她悠悠地說,「你呢?為何不跟他走?」

他等著更多的盤問:從哪裡來,為何會化身馬駒,這一身的傷痕是怎麼回事……最重要的是,為何會身有金蠶,是否真有感應到寶物的能力。

「我想要回靈界。二孃你答應過我們,拿到定魂玉,就可以讓我們回去的。」

第二日,白兔便將自己的姓名告訴了顧新書。

蘇二孃勃然大怒,隨手抽出了一根還在燃燒的樹枝,朝白兔劈頭蓋臉地甩了過去。

而那時,他甚至還不曾問過白兔的名字。

「只有定魂玉珏頂什麼用?找不到這山裡的靈脈……」

「睡罷。」他哄道,「無論過去發生了什麼,你醒來之後,又是新的一日。」

「顧新書知道靈脈所在。」

白兔不記得自己是怎樣喝下龍團雪茶的,他只記得當他重新躺下,顧新書將一隻溫暖的手放在了他的頭頂。

尚未熄滅的火焰燒灼著白兔的頭髮,嘶嘶作響。

顧新書將銀瓶中的水注入盞中,又將茶盞捧給了白兔:「喝下它,它能鎮定魂魄,祛除病痛,讓你一夜安眠。」

但這一次他沒有躲,反而朝前一步,接著說:「我遇到了白澤大人,聽見他逼問顧新書,說他知道龍團雪茶樹的位置。二孃,你想想,這姓顧的失了玉珏,若不是靠龍團雪撐著,如何還能活到現在?」

「而且,只有生長在靈脈附近的茶樹,成年浸潤在充沛的靈氣當中,才能製作出這樣純白的龍團雪來。」

蘇二孃之前便聽說過,只有靈脈附近採的茶葉能做出龍團雪,因此信了三分。雖說只信三分,她面上卻拿出了十分的笑容來,顯得格外得溫柔慈愛。

他略微轉身,讓白兔看清他手中持著的黑釉茶盞和正在擊打著茶膏的茶筅。那茶膏猶如牛乳,散發著清香。

「原來你還有這等用處。」蘇二孃拍了拍白兔的臉頰,「那顧新書既然肯來救你,想必是心疼你得厲害。你再回去哄哄他,讓他將靈脈的位置告訴你。」

「此茶名為龍團雪。」顧新書彷彿猜出了白兔心中的疑惑,緩緩言道,「只取茶芽最中心的一縷,在銀器中以清泉漬成,光明瑩潔,猶如白雪。」

「……那定魂玉珏果真能拓開靈脈,形成通往靈界的通道?」白兔問。

這是什麼茶?

其餘的盜賊們聽到此處,紛紛朝蘇二孃轉過臉來。

原先他還是小馬駒,鑽在顧新書的袖子裡討要果子吃時,便嗅到過此人身上的這種茶香,卻無從辨識。

長久以來,他們一直在為她賣命,就是為了這個虛無的許諾。

空中瀰漫著清爽的茶香,像是第一場初雪之後,晴光刺破寒氣,直接照耀在臉上。

被那麼多雙眼睛同時盯著,蘇二孃不禁有些惱怒,說道:「那是當然!當初白澤大人在凌虛谷以定魂玉珏開靈脈,我就在他身邊,親眼所見!」

顧新書身前的案几上擺著幾隻黑釉點金的小盞,還有一隻冒著縷縷蒸汽的銀瓶。

「但我聽說,那處靈脈只被拓開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枯竭了。」

白兔不由得好奇心大盛,偷偷地將被子撥下來一點,露出兩隻眼睛來偷看

「沒錯,凌虛谷的妖獸們全都因此流離失所,四處逃難……」

顧夫子在做什麼?

盜賊們交頭接耳。

他等了一陣,未再聽到什麼大的動靜,只是有案几拖動的聲音,還有碗盞相擊的脆響,再過一陣,是水泡在瓶中沸騰的聲音。

「收聲!」蘇二孃吼道,「難道你們不想回去?難道你們想要永遠困在塵世,跟人類困在一處?」

白兔一哆嗦,反倒是往被子的深處埋得更緊了。

這句話成功地讓她手下的貜如們閉上了嘴。

「如何?可是冷靜些了?」顧新書的聲音在頭頂響了起來。

只有白兔還在問:「若我們成功回到靈界,這武夷山中的靈脈卻因此枯竭了呢?這山中其餘的妖獸……」

直到他拿到這人胸口的龍形玉珏為止!

「傻孩子。」蘇二孃回答,「那些妖獸跟我們又有什麼相干?」

他準備忍耐。無論這個人將如何對待自己,白兔都準備忍下來。

「我明白了。」白兔點點頭,「我這就重新回到顧夫子的身邊,替你打探靈脈的位置,不過我曾經叛過他,只怕要再得他信任,沒有那麼容易。」

白兔默默地咬著自己的手臂,這新的疼痛能驅散一些幻象,讓他冷靜下來。

他朝蘇二孃伸出了一隻攤開的手。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回到靈界,他白兔就徹底自由了,再也沒有人能強迫他,再也不用挨鞭子了。

「二孃可否將定魂玉珏交予我,還給那顧新書,好讓他對我放下戒備?」

不,不行,他還沒有拿到定魂玉珏,蘇二孃說過,要回靈界,非得要那定魂玉珏不可。

原來這才是你來這裡的真正目的。蘇二孃想。

不如趁現在,逃走吧?

分明是自己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轉眼間就向著外人,蘇二孃心中氣得咬牙切齒。

他這樣想著,只覺得火辣辣的疼痛隨著幻象中的馬鞭一起破空而來,讓他止不住地發抖。

但她半分都沒有表露出來。

世人皆愛財,自己身有金蠶的事既然被這人發現了,從此之後,恐怕又要被強迫著去感應周圍的寶物。

若白兔說的是真的呢?她不得不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白兔有多想回到靈界,她是知道的,若那顧夫子真的曉得靈脈的位置……

接下來他會被如何對待呢?

離她多年來尋覓的目標,眼看只差一步了。

白兔裹在被子裡,蜷縮成一團,將臉深深地埋在兩隻手裡。

蘇二孃沉默一陣,終於還是摘下了腰間的龍形玉珏,交給了白兔。

白兔心緒大亂,只想要逃跑,結果被抓了回來。更糟糕的是,他還在慌亂之中現了人形。

誰知卻被他當場捉住,還被發現了額上的金蠶。

白兔捧著玉珏,便如同溺水之人捧著救命的稻草一般。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白兔悄悄接近了溫泉池旁邊的顧新書。

他將它放在了顧新書胸前血肉模糊的傷口上。那玉珏一接觸到體溫,便開始隱隱發光,傷口四周也生出了新的血脈,彷彿細小分叉的樹枝,一點點朝玉珏探了過來。

若是能趁他洗浴的時候偷走呢?

白兔大大地鬆了口氣,只覺得疲憊不堪。

他遵照蘇二孃的命令,以馬駒的原型和一場苦肉計,接近了顧新書,原本是想要刺探定魂玉珏的下落,沒想到顧新書毫不設防,讓白兔一下子便找到了就在他胸前的寶物。

還回了玉珏,顧夫子就能好起來了吧?

這紅髮少年便是白兔。

懷抱著這樣的期望,白兔趴在顧新書身旁的野草叢中,很快睡了過去。他在夢中迷迷糊糊地,似乎又變成了小馬駒,鑽在顧新書的袖子裡跟他要果子吃。顧新書呵呵笑著,袖裡衣間,盡是龍團雪的味道。

就像是一切又回到了當初,念念不忘的美好時光。

這孩子抱緊了雙臂,正在瑟瑟發抖。

可他終究還是醒了過來,將手往顧新書身上一放,頓時一個哆嗦:顧夫子渾身滾燙,呼吸急促。隨著他胸口的起伏,一串串的細小光點如同螢火一般,自那龍形玉珏裡四散而出。

那手瘦得好像只剩下了骨頭,顧新書一用力,對方便輕飄飄地撞進懷裡來,他拖著這人,嘩啦一聲衝出了水面,再定睛一看:眼前是名渾身都是鞭傷的瘦弱少年,披著頭火紅的長髮,前額上的金蠶印記映著月光,泛著淺淺的金色。

「白兔,你別怕,這是我的魂魄……」

咦?

他聽見夫子喃喃。

溫熱滑膩的泉水中,他潛入水下摸索著,想要拽住馬駒的鬃毛——結果抓住的卻是一隻人類的手。

這人都已經燒得意識模糊了,還想著要哄自己。白兔心裡知道顧夫子受過傷,因而魂魄不穩,眼看著這是要散魂了。

顧新書想也沒想,也跟著撲入了池水,奮力朝馬駒的方向游過去。

怎麼辦,怎麼辦?

話音還未落,小馬前蹄一滑,一頭栽倒在池水裡。

白兔忽然想起了方才的夢,猶如被雷電擊中,一霎時清醒過來。

「危險!」顧新書喊。

對啊,夢中聞到的龍團雪茶,便可鎮定夫子的魂魄!

那小馬卻不曉得他此刻心中所想。顧新書一說出「金蠶蠱」三個字來,它便受了驚嚇,朝後連退了幾步。顧新書要伸手去攔,它卻立時發起狂來,踩得池中水花四濺,慌不擇路地朝深水的方向逃去了。

可他只知道那茶樹就在這武夷山中,如今卻要到哪裡去尋?

顧新書心中瞬間有諸多念頭來去,最後定格為滿腔的同情。

白兔著急得不得了,又犯了老毛病,乾脆一口咬在自己手掌上。

難怪這小馬渾身都是鞭傷!服下金蠶蠱者,能感應到附近的寶物,不知道它之前的主人是誰,看樣子沒少驅使著它四處尋寶。

疼痛蔓延上來,他眼前卻隱約地閃過了畫面:某處的山坡上生滿銀白色的茶樹,猶如新下了一場雪。

沒想到如今卻在這裡見到,還是在一匹小馬的身上。

他吃了一驚,鬆了口,那幻象便消失了。

他之所以遭白澤附身,強行控制,就是因為白澤想要奪取金蠶蠱。後來他雖然勉強脫身,仍是受了重傷,不得不隱居在武夷山中。金蠶蠱也被白澤奪走,不知所蹤。

白兔心中若有所悟,連滾帶爬到附近的溪水邊一看,自己額上被白澤點汙了的金蠶竟然又閃了起來。

說起金蠶蠱來,顧新書再熟悉不過了。

原來,疼痛是真的可以激發自己感應寶物的能力的!

「咦?」他自語道,「倒是有些像金蠶蠱?」

那龍團雪如此珍貴,只在靈脈附近生長,可不就是寶物嗎?

被顧新書一碰,那蠶身上流過了一陣陣的光澤。

白兔大喜,張口就要再咬下去,旁邊卻伸來一隻手,捂住了那傷口。

在馬駒的額頭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之前他便見過,但以為也是鞭傷,眼下看來卻分明不是——這痕跡約一指來長,形狀完好,猶如一隻趴伏著的蠶。

「不許……」顧新書虛弱地制止他。

「這是什麼?」他問道。

「夫子,夫子!」白兔懇求道,「都是我的錯,是我搶了你的玉珏,才將你害得如此。你便允我這一次吧,只差一點,我就能看清那龍團雪的所在……」

顧新書忽然揪住了馬駒的耳朵。

顧新書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馬駒愜意地抖了抖耳朵。也許是泉水溫度過高,它整個身體都泛出了淡淡的粉色,耳朵根部尤其明顯,通紅通紅的。

「你……化成馬來……馱著我……」他氣息不穩,慢慢地說,「我帶你去……」

馬駒並不十分情願,但它瘦弱至此,拗不過顧新書的力氣,最後還是跟他一起站在了池水裡。顧新書用手掬了溫泉水,慢慢地朝它身上澆著。

白兔依言化成了馬形,將顧新書馱在了背上。

顧新書忽然想到,這溫泉水對小馬身上的傷也有好處,便捉了它,要朝池水裡帶。

也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自己長高了許多,再不是當初的小駒子了。倒是趴在他背上的顧新書顯得輕了許多。

「原來是你!」

按照顧新書的指點,白兔帶著他走進了武夷山的深處。

「誰?」他回頭質問,樹葉搖晃一陣,鑽出了披著火紅鬃毛的馬駒。

這裡人跡罕至,地上連正經的山路都沒有,白兔跟蔓藤和砂石一路搏鬥著,好不容易行進了半日,到了一處山坳之中。

當天夜裡,顧新書準備在附近的溫泉池中洗浴。這泉水中含有硫磺,有助人痊癒的功效。水面上蒸汽繚繞,他正探了隻手,去試水溫,忽然聽到身後的樹叢中傳來細碎的動靜,像是有人正猶豫地踩在了落葉上。

舉目四顧,圍繞著他們的盡是重重山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之處。

這疑問很快便有了答案。

卻未見到一根茶葉。

他有做錯什麼嗎?

顧新書勉強抬了抬手,說了聲就在這裡,就徹底失去了知覺。

顧新書的手被晾在了半空,只覺得一腦門的問號。

白兔也隱約能感應到茶樹的影子,具體方向卻並不清楚。他只得用了老辦法,將自己的兩隻前腿都弄得血肉模糊,憑著那一點點加強的感應,繼續朝前走去。

他伸手想要再摸摸馬駒的頭,它卻一扭頭,飛快地跑開了。

他之前被迫尋過無數次的寶,卻沒有一次,是痛得這樣心甘情願,這樣迫不及待的。

那馬駒肯定是忽然舔到了玉珏,又不知道是什麼,這才停了下來。

天光漸暗,明月東昇。白兔踩著月光,好幾次都差點摔倒,卻都是在最後一刻惦記著身上昏迷的人,又險險地剎住了。

顧新書一低頭,發現自己衣襟敞開,露出了一小段龍形的定魂玉珏。

再堅持一會兒,再繞過前面這道彎

馬駒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白兔發現自己站在了瑩白的光芒之中,被滿山遍野的龍團雪茶樹所包圍。

畢竟還是虛弱,馬駒跑了一陣便累了,靠過來朝顧新書懷裡拱了拱,明擺著想討要果子吃。顧新書只有單腿能夠站穩,一個不留神,便叫它拱翻在地,只覺得那溫熱的舌頭在自己胸口舔來舔去,癢得他呵呵直樂。

月光下,它們沐浴在靈氣之中,閃閃發光。

顧新書在旁邊看著,面帶微笑。

遠處有一清泉汩汩而出,帶著充沛的靈氣。

起初,馬駒還是怯怯地抬著蹄子,像是生怕踩壞了腳下的青草。但它很快撒起歡來,噴著響鼻繞著草場跑了一圈又一圈。

那便是靈脈吧?

四五日過後,顧新書便帶它去了室外的草場。

「我們找到了,」白兔不由得歡喜地喊起來:「夫子。你有救了!」

第三日,它開始探索室內,差點咬壞了顧新書的床帳。

「太好了,多謝你,替我找到了靈脈。」

顧新書所言不虛,第二日,馬駒便能顫抖著腿,嘗試著站立一陣了。

一個女子的聲音回答了他。

馬駒睜著大眼望著他,溫順得很,也不知道聽懂了多少。

白兔僵硬地扭轉了脖子,望見蘇二孃從自己身後走了出來,腦子裡頓時嗡的一聲。

他低下頭,一面跟馬駒說,一面輕撫著它的脖子:「這武夷山中有一處隱藏的靈脈,雖然沒有人知道它在哪兒,但它讓這山林之間充溢著靈氣。既然我能在此處養傷,你也一定會痊癒的。」

之前他跟蘇二孃撒謊,說再次接近顧新書,是為了騙取龍團雪茶樹和靈脈的位置,如今自己在顧新書的指點下找到了靈脈,卻沒想到成了她利用的棋子。

「你很幸運,會好起來的。」

若是顧新書此刻清醒著,聽了她這話,又會如何想?

他從那些鞭痕上撫過,眼神閃爍,卻並沒有說什麼。

「夫子,不是我,我沒有叛你,我……」白兔語無倫次起來。

他檢查了馬駒的四肢,所幸關節並沒有嚴重的損傷,只是陳舊與新鮮的鞭痕交錯,重重疊疊。

「我可不是在跟你說話,白兔。」蘇二孃掩著口,笑得眼睛都眯了,「我是在跟你背上馱著的訛獸大人說話。」

「真是漂亮。」顧新書讚歎道。

訛獸?顧新書不是人類嗎?

原來是一匹像小兔子一般的白馬,只有鬃毛跟尾巴是火紅色的。

怎麼會是那種傳說中外型如兔,最擅長撒謊騙人的妖獸?

泥水從馬駒的鬃毛上被洗下去了,漸漸顯露出來的,是雪白的毛色。

「這些年來,無論怎樣鞭打你,你都感應不到靈脈的位置,我於是出了這麼個主意,出重金請了你背上這位訛獸大人,讓他演了個活生生的顧夫子給你。」

顧新書本身瘸著一條腿,行動不便,只好僱了輛車,將無法動彈的馬駒帶回了自己的住處。他自受傷後便隱居在這武夷山中,以給山村裡的孩子們授課為生。眼下正值雨季,又是農忙,孩子們都幫著家裡搶收稻子去了,一個來聽課的都沒有。他索性將馬駒領進了屋裡,給它喝米漿,喂新鮮的山果,又用溫泉水輕輕地刷洗了全身。

白兔忽然想起了,跟白澤對抗時的顧夫子的黝黑眼瞳。

買下來倒是容易,如何照料卻是難事。

從他口裡說出來的明明是謊言,可連白澤都聽信了,不是嗎?

誰曉得顧新書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微微笑了起來:「這駒子我買了。」

「你還真當有人會這麼疼愛你?教你讀書寫字?為了你連命都不顧?不過是場苦肉計,你便巴巴地上了鉤。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這麼傻,不是嗎?」

馬駒像是緩過來些力氣,抬了頭,在他衣袖上蹭了蹭。顧新書雪白的衣袖頓時遭了殃,被蹭上了厚厚一層紅泥。就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馬駒往後縮了縮脖子,大大的黑眼睛裡開始湧出了淚光。

白兔只覺得四蹄下的地面都在陷落。

顧新書又朝那一根根突起的肋骨摸了過去。

「夫子,你真的是訛獸嗎?」他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扭過頭去問。

就在他手掌底下,小馬的血脈在溫熱地跳動著。它火紅的鬃毛裹滿了泥水,身上也髒得很,看不出本來的毛色。

這時的顧新書是醒著的。白兔不知道他醒了多久,又聽了多少自己跟蘇二孃的對話。

顧新書俯下身去,將一隻手放在馬駒的脖子上。

但是他明明白白地看見,顧新書頭上生出的,雪白的兔耳。

「這位先生,我看你像是個讀書人,也不騙你,這駒子怕是崴了蹄子,買回去也不中用了,還不如吃肉……」

「……我是訛獸,白兔。」

馬販子似乎沒想到會有人願意出價,愣了愣。

彷彿等待了百年之久,他聽見顧新書低低地道:「但我不曾對你撒過謊。」

「你這馬駒,要賣多少錢?」他開口問。

不,不!白兔整個人都錯亂了。

他一身白衣,眉清目秀,俊逸出塵,似乎並不需要開口說話,只靜靜地立在雨中,便能讓周遭安寧下來。

恍惚之間,他重新化為了單薄瘦弱的紅髮少年,蜷在地上,抱著自己的雙臂。顧新書被他甩到了地上,他也顧不上去理,滿腦子都是瘋狂的念頭。

正是顧新書。

根本就沒有顧夫子嗎?

那破損的傘面朝一側傾斜,露出了持傘之人。

他所經歷過的那二十日,本就是幻夢而已嗎?

卻並沒有再落在馬駒的身上,只是抽破了一柄油紙傘的傘面。

事到如今,他還能抓住些什麼?

他重又揚起了手,馬鞭劃破了空氣,是清脆的「啪」的一聲

有人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是蘇二孃。

「不如打死算了,還能拆了吃肉!」

「乖,你現在曉得了吧,這世上只有二孃待你好。」

他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她在白兔耳邊蠱惑著:「把定魂玉珏還給我,二孃這就開啟靈脈,帶你回靈界——你不是,一直很想回去嗎?」

整個馬隊都不得不停了下來。馬販子火冒三丈,朝著過路的行人喊著:「看什麼看?老子自己的馬,打死了也是活該!」

它數度掙扎,想要起身,可終究是腿軟無力,又摔了回去。到後來,它自己似乎也知道掙扎無望,只一動不動地躺著,任由馬販甩著鞭子,在它身上製造出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白兔又一次親手摘下了顧新書胸前的玉珏。

馬販子的鞭子立刻便甩了過來。

這一次,玉珏和顧新書的血肉接觸不久,尚未完全融合。他摘下來時,只沾了些許顧新書的血。

那匹馬駒本就瘦弱不堪,耷拉著腦袋,勉強前行,誰曉得蹄子陷入了泥沼,再被身邊的牡馬一擠,摔進了泥地裡。

又一次滿手溫熱,他卻渾渾噩噩的,猶如在夢中漂浮著。

這個季節的武夷山山雨連綿,。本來就險峻的山路讓雨水泡得發了脹,又教往來的車馬踩得泥濘不堪。那馬販子帶了七八匹馬,自半山腰上一步一滑地朝上爬,也不知道是著急著去哪裡,鞭子聲和吆喝聲就不曾停歇過。

蘇二孃一拿到那玉珏,便笑得發抖,幾乎要站立不住。

二十天前,顧新書自馬販子的手底下,救了匹被鞭打得奄奄一息的小馬駒。

「哎喲,白兔你這傻孩子,怎麼還是這麼傻?」

「你,你說什麼?」

就像初遇之時,白兔躺在泥濘當中向上望,望見的他一樣。

「你家夫子真的是訛獸,這倒是不假。」她用袖子擦著玉珏上的血,得意得很。

顧新書在對面默默地看著他,依舊是平靜溫和的一雙眼,瑩潔生光的一個人,彷彿整個世間的罪惡,都無法沾染他分毫。

「但他說,從未對你說過謊話,卻也是真的!」

「顧夫子,你一開始便不該救我。像我這樣的,像我這樣的……」利刃在白兔手中顫抖,他兩眼發酸,止不住地要湧出淚來。

「夫子!」

白兔渾身一個激靈,抓過了那匕首,緊緊地握在手裡。

白兔追悔莫及,只覺得自己滿手都是顧新書的血,這下是徹底地洗也洗不掉了。

「還不動手?」蘇二孃催促道,「難道要我親自動手?」

蘇二孃在他面前笑得猖狂無比,他一時激憤不已,便要衝上前去。

她手中的馬鞭一點點滑過顧新書的下巴,停在咽喉處,留下一道明顯的紅痕。

他恨不得能將她撞下山崖,恨不得能跟她一起死……

「我偏要他親自動手!」蘇二孃甜甜地笑著,眼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他不幫你說話倒也罷了,他這一跪,你就註定活不成。」

顧新書卻將一隻虛弱的手放在他肩上,阻了他的動作。

顧新書也變了臉色:「如今我已經在你們手裡了,誰都能做,別讓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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