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奴山的山神在治療李慕淵。他早該料到的,狼牙玉對李慕淵有反應,意味著山神依然承認他是查干族的一員。可這怎麼可能?烏爾嘉想得頭都疼了,兩隻爪子煩躁地在雪地中來回刨,恨不得挖出兩隻坑來。
李慕淵還活著。烏爾嘉咬緊牙關。他會將他找回來的。
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他躺下的方位,正好讓胸前狼牙形狀的玉貼上了李慕淵的額頭。那玉石隨著李慕淵殘留的呼吸一閃一閃,漸漸地,竟然讓他的臉色逐漸好轉起來。
八
「好吧,好吧!」烏爾嘉恨恨道,「這是山神的意思,可不是我要救你!」
巨大的狼形傀儡趴在林間,頭頂著一層薄薄的雪。
灰狼低下了頭,轉身朝雪地中的李慕淵走去,在他身側低伏下來,將其圍在自己溫暖的肚腹中央。
它看起來如此逼真,就象是隨時能從地上站起來。製作它使用了幾十張真正的狼皮,眼珠則是用琉璃製成的,內裡是嶄新的木製骨架。
有一瞬間,風中傳來喃喃細語,就像是他失去已久的族人們在朝他訴說。他甚至感到有溫柔的手撫過了自己的下巴。可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只知道這是山神母親的意志,而她的意志,從來都不可違逆。
數百名士兵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將它搭建成型,眼下只差最後一步。
「不,不!」烏爾嘉咆哮,「為何你依然承認他?他不是我的兄弟,他甚至不是我查干族人——他只是個人類叛徒!」
帶面具的瘦削男子爬上梯子,將一枚閃爍著光芒的玉石珠子,放進了狼傀儡胸前的凹洞。
忽然一陣旋風阻擋了他的腳步,在他的腳掌面前捲起一股細小的雪柱。灰狼茫然抬頭四顧,想要換個方向走,卻有新的雪柱擋在他面前。更多的風正掠過兩側的山崖,朝他湧來,將細碎的雪羽灑在他的鼻尖。
像是有什麼機關被啟動了,狼的胸中傳來軸承轉動的聲音,琉璃眼珠也亮了起來。北狄計程車兵發出了歡呼,直到大薩滿做出了讓他們安靜的手勢。
這本來就是你的心願。他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別忘記過去每一個你對月長嚎,卻無人回應的夜晚——別忘了造成這一切的人是誰!
「我已經追回了逃犯,拿到了所需之物,眼下一切已經準備就緒。大人,只等山神降臨了。」
灰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扭頭就走。他的腳掌在雪地中留下一長串腳印,離僵死的李慕淵越來越遠。
帶面具的男子回到他身邊,恭敬地欠身。
這裡這麼冷,只要丟下他不管,他很快就會凍死。
北狄的大薩滿鬚髮皆白,面容嚴肅,額頭上佈滿深深的皺紋。他已經做了五十多年的薩滿,驅使過的靈寵不計其數。為了彰顯他的仁慈和念舊,其中特別受他寵愛的那些,還被他取出了第一節頸椎,一枚一枚地穿在了一起,製成了項鍊。現在那些白骨正掛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呼吸顫動著。
狼牙玉仍在閃爍,但卻逐漸虛弱。
這表示大薩滿非常激動。
他在李慕淵的身上嗅著。這人肩頭上的箭傷有一種奇怪的味道,讓他皺了皺鼻子。李慕淵的臉明顯地凹陷了下去,一條腿呈現出不自然的形狀,只有刻薄的嘴唇還是原樣,卻毫無生息。
「這麼說,你果然能捕捉山神?即使是山神那樣虛無飄渺的存在,也能被限制在你的傀儡之中,成為我的靈寵?」
烏爾嘉沿著鷹嘴崖下較為緩和的坡道,踏著積雪和碎石,一路下到了被雪崩所覆蓋的谷底。他記得李慕淵的血的味道,又有狼牙玉的指引,即使如此,也頗是費了一番工夫。待他發現了李慕淵,又將其毫不溫柔地刨了出來,才發現這人已經整個都凍僵了。
人的慾望總是沒有止境的——有什麼樣的榮耀,能比得上捕捉一整座山的山神加以驅使呢?
三
相比之下,前日逃入山林,再不響應金鈴的那群查干族的狼靈寵,又算得了什麼?
烏爾嘉站了起來——李慕淵還活著!
「只要查干族的薩摩願意召喚山神前來,我就能為您捕捉它。」男子露出了笑容,但轉眼便將它收了回去。他直直地望著大薩滿身後另一個正在接近的人。
等等,狼牙玉仍在發光!
大薩滿並未察覺,還在喋喋不休:「那有何難?我們不是已經抓住了最後一個薩摩嗎?」
灰狼彎曲了後腿,坐了下來,垂頭看著山崖下方。他身上的長毛在山風中微微起伏,胸前掛著狼牙形狀的玉石,還在隱隱地發著光。
「他還不是薩摩。」大薩滿背後的人開口。
可當這一切真的成為了現實,他卻陷入了茫然。
那是名俊朗出眾的年輕男子,一副南方宋朝公子的裝扮,滿頭黑髮用玉冠束了,露出前額正中一處鮮紅的眼紋。這人只是清清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將整片寒冷天地映照得溫煦可親。身側雖是白雪重重,可他唇邊一抹笑影不減,彷彿舉手之間便能自雪中繪出新芽,喚出花朵。
他躲在鷹嘴崖上的樹叢中,就是為了刺殺李慕淵。
「白澤大人?」大薩滿朝他轉過身去,「不用擔心,我知曉很多種說服的方法。」他緩慢地摩挲著胸前的白骨碎片,「那孩子一定會心甘情願地成為薩摩的。」
在過去的一年裡,烏爾嘉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如何撕開李慕淵的喉嚨,如何朝他的頭頂砸下山石,將他活活埋葬。這是他的憤怒,是那奴山最後一個查干族人的復仇。
被稱為白澤的男子皺起了眉頭。
可他現在死了。叛徒李慕淵死了,死於一場由烏爾嘉親手製造的雪崩。
「不,讓我去說服他。」
更悲哀的是,烏爾嘉在那之後很久才意識到自己遭到了鄙視,意識到李慕淵從來沒有真正成為過查干族的一員。否則他背叛全族人的時候,不會那麼輕易。
烏爾嘉撕扯著腕上的繩子。為了從繩索中掙脫,他趁著看守不注意的時候從狼形化作了人形,可那繩子竟然也隨之變化,仍是緊緊地縛著他。
……被鄙視了。
這樣下去,他要如何才能找回李慕淵?他一時著急起來,乾脆化出了尖利的犬齒,就要朝自己的手腕上咬下去——卻被人握住了手腕制止了。
李慕淵掃了他一眼:「何況還是這麼蠢的兄弟。」
「白澤?!」烏爾嘉認出了這人額上的紅色眼紋。他還記得,當初北狄計程車兵捕捉查干族人時,曾有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將雙手都藏在袖子中,冷冷旁觀。
那時狼形的烏爾嘉正好得了塊兔子的後腿骨,在一旁趴在地上啃得不亦樂乎。
那人的額上,有同樣的紋路。
「我不是你的兒子,更不可能是你們的族人。」黑衣的少年抱著雙臂,對薩摩道,「你不該派人找我的,我娘既已再嫁,便與我毫無瓜葛。我這人無父無母,多年來孑然一身,過得不曉得多麼快活——誰稀罕兄弟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
他想也不想,立刻將懷中裝青稞餅的盒子朝地上一摔——饕餮金焰冒了出來,將「白澤」團團圍困,眼看就要將他滅頂。眼前之人卻微微笑了起來。
他那時剛被人從山下找回來不久,總喜歡縮著脖子,斜著眼睛,冷冷地看人,就像是隻不祥的烏鴉,嘴裡吐出的也盡都是嘲諷。
「饕餮金焰?還真是,令人懷念啊。」火焰在他袖間躍動,他卻毫髮無傷,甚至還伸了根手指去逗弄那金焰,就像對待一隻馴服的大貓,「我還道她終日只曉得吃,沒曾想背地裡,居然也做過不少事情。」那人撿起了地上的寶盒,也不知道想起了誰,眼神異常溫柔。
除了李慕淵,烏爾嘉的阿孃失落在外的兒子。
「你,你究竟是誰?」烏爾嘉驚詫莫名。
他會開啟寶盒,將其中的青稞餅分給族中的孩子,每人一小塊,並且告訴他們,凡是分享過同一塊餅的,便是兄弟。
「這個嘛,說來話長了,總之我叫常青,姑且算是被白澤附身的人類。」那人將青稞餅放回了他的懷裡,「我來是要給你講一個故事,向你借一樣東西。」
召喚山神降臨的是烏爾嘉的父親,查干族的薩摩大人。他會燃起篝火,將查干族起源的故事再一次講給族人,尤其是孩子們聽:騎著饕餮的僧人從天而降,賜下珍貴的金焰驅散寒冷,也賜下寶盒中的青稞餅。
從前有一縷終日在荒野間遊蕩的孤魂。
甚至,在每年的跳月節,那個月亮最大,也最圓的晚上,連那奴山的山神也會現身。她是匹山嶽般巨大的白狼,渾身籠罩在雲霧當中,如同露水一般閃閃發光,與他們一同奔跑。
它只有一魂一魄,因此並沒有生前的記憶,並不記得自己究竟是走失在曠野中,再也無法回到母親懷抱的孩子,還是為了尋找最後的歸宿,而主動選擇了走向荒野的老人。
原本不該如此的。那奴山中,原本有著整整一族的查干人。烏爾嘉還記得,每個月圓之夜,大家全都化出狼形,一起在林間自由地奔跑。那是無拘無束的慶典之夜,任何一人嚎叫起來,都會引起整座山頭上,其餘族人的回應。
每當夜幕降臨,城鎮中亮起燈火,它便遠遠遙望著,聽著燈火下的嬉戲聲,卻無法靠近。
卻沒有任何回應。
直到有一天,一名傀儡師用人類的血肉和木材作為材料,製作了一個少年的傀儡。為了讓這傀儡更象真人,他甚至啟動了招魂術。
那嚎聲充滿說不出的孤獨,疑惑,還有憤怒,在空蕩蕩的山谷中一路迴響著,漸漸遠去。
這孤魂應召而來,於傀儡身上覆活。
雪崩震動著山谷,又持續了一段時間才慢慢靜止,在崖下堆出了一座不小的雪山。他嗅著李慕淵留下的血跡,一時間只是茫然失措,不由得伸長了脖子,朝著懸崖下方長嚎起來。
那名傀儡師,便是戴檀木面具那人,叫做檀先生。他和他一直侍奉著的神獸白澤,佔據了北狄的宮廷,操縱著大薩滿。白澤攛掇著大薩滿,讓他捕捉查干族人制作靈寵。他甚至還告訴大薩滿,那奴山的山神,才是真正值得馴服的物件。為此,需要拿到查干族的聖物,盛裝著青稞餅的寶盒。
名為烏爾嘉的灰狼在鷹嘴崖的邊上徘徊。
「他們知道你的母親是中原人,還知道她曾經有過一個姓李的大兒子——那孩子確實曾經存在過,不過早已病死多時。檀先生製作的這副傀儡,就是根據那孩子的相貌製作的。」
二
那無名無姓的孤魂被送上了那奴山,作為烏爾嘉失而復得的哥哥,作為隱藏得極好的殺手和間諜。與烏爾嘉見面的第一天,他告訴他,自己叫做李慕淵。
緊接著,雪流迎面而來,將他徹底吞沒了。
是身在深淵,卻羨慕光明,還是雖羨慕光明,奈何身在深淵?
「怎麼還是那麼蠢?你——」李慕淵喊道。
他從來沒有想過,查干族人能夠這樣毫無芥蒂地接納他,讓他行走在他們中間,坐在他們的篝火旁,稱他為兒子和兄弟,與他分享同一塊青稞餅。
它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銀光,直直地打中了那灰狼的鼻子。外表雄壯的灰狼頓時就停了下來,捂著鼻子開始了呻吟。
雖然他拒絕了。他沒有忘記,自己的魂魄和身體都是殘缺的。他也沒有忘記,一旦傀儡師出現,自己就會失控,一定會背叛。
李慕淵的回應是扔出了一直扣在手中的盒子。
後來,他果然被檀先生控制,盜走了青稞餅,但他撒了謊,告訴白澤,山神只有在每年一度的跳月節上才能出現。這個謊言,為烏爾嘉拖延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這一年裡李慕淵處心積慮,終於從檀先生手中逃走,同時還帶走了青稞餅,送回了那奴山。
與此同時,一匹威武的灰狼躍出了樹叢,在崩塌的雪流當中輕鬆地奔跑著,如履平地,甚至還口吐人言——「李慕淵!」
「所以,被你稱為李慕淵的,根本就不存在。」
兩側的山崖應聲震動,重重積雪滾落下來,猶如奔騰的河水,朝懸崖邊上的他們洶湧而下。
烏爾嘉緩緩搖頭:「不,李慕淵是我哥哥。我知道他還活著。我會將他找回來的。」
「一群蠢貨。」他輕蔑道,緊接著抬高了聲音,「烏爾嘉,還不趁現在!」
常青將手放上了他的雙肩,與他鄭重地對視。
電光火石之間,李慕淵卻猛然睜開了眼睛,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麼,你必須要成為薩摩,為了把你的族人們從靈寵狀態中拯救出來,也為了喚回李慕淵。」
馬蹄聲震動著山崖,在兩側的山壁間迴盪,細碎的雪塊開始墜落。然而首領毫無察覺。北狄的騎兵慣於在平原上征戰,對山區可能蘊含的危險一無所知。他眼中只有越來越近的黑衣少年,近到他一伸手就能抓住他手中的寶盒——成功了嗎?
九
首領作了個手勢,四名騎兵以扇形分散開來,緊接著一聲呼哨,朝著死去的李慕淵同時開始了衝鋒。
烏爾嘉被捆住雙手,站到了饕餮金焰所組成的火圈面前。
確實。被這叛徒盜走的寶盒,此刻正被他握在手中,透過指縫,還能望見盒身上鑲嵌的珊瑚珠。
現在的他,是名膚色黝黑,眼神警惕的少年,兩側的面頰上都用紅泥塗出了花紋。狼牙形狀的玉石掛在他的胸前,隱隱生光。
「可查干族的聖物還在他手中。」一名手下提醒。
巨大的狼形傀儡被放在他的一側,琉璃製成的狼眼中也隱隱有著光芒。彷彿是在對狼牙玉作出回應。
「這傢伙是隻毒蛇,就算凍僵了,也依然有能咬人的牙齒。還記得查干族的下場嗎?」他用馬鞭指著死去的李慕淵,語氣輕蔑,「那群野蠻人收留了他,還妄圖跟他稱兄道弟,結果呢?」
是李慕淵嗎?他現在在哪兒?在那傀儡裡,還是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曠野上,繼續徘徊?
其中一名想要貿然上前,卻被為首的制止了。
「還不快跳?」北狄的大薩滿催促道。
四名北狄裝扮的騎兵追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
烏爾嘉伸手抓住了胸前的玉石,緊緊握住。
身著黑衣的少年站立著死去了,嘴角還殘留著發黑的血跡。他瘦削得猶如一道影子,猶如一枚釘子,死死地釘在雪地當中,彷彿千軍萬馬也無法撼動。
他仍在懼怕——怎麼能不懼怕呢?對火焰的恐懼寫在狼的本能裡,即使他們現在已經能夠化成人形。
他閉上了眼睛。
更何況,那裡還有饕餮的幻象在等著他。
視野邊緣的黑霧瀰漫上來,覆蓋了他的意識。
衝入火圈,對他來說不亞於直接衝入饕餮的巨口,不亞於自尋死路。但這世上,有人值得你這樣做。
他掙扎著下了馬,背靠著馬身,將那隻珍貴的盒子取出來握在手心。那隻手上滴落著鮮血,直打滑。他險些要握不住它,卻始終沒有讓它從手中掉落。
查干族的少年發出了嘶喊,朝著火圈開始了衝鋒。
李慕淵居然有幾分欣慰。他索性放鬆了馬匹,任由它一點一點緩步向前,直到站到了鷹嘴崖的邊上。
繩索從他身上掉落,他骨節變形,長髮飛揚,落地的腳掌轉化為毛茸茸的狼掌。
他家那隻小狼崽子,總算還沒有蠢得無可救藥。
以雷霆之勢撲向火圈的,是一匹已經成年,胸膛寬闊的灰狼。穿越火圈的瞬間,只聽「砰」的一聲,他全身都著了火,開始燃燒。
就像有人正潛伏在其中,滿懷仇恨憤懣,睜著雙滾圓的眼睛,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他的喉嚨。
那火焰吞噬著他的長毛,吞噬著他的皮膚,他的骨血,連他的骨髓都一併焚燒殆盡了。就像是有饕餮巨獸,用一雙金眼冷冷地俯視著他,正在將他一寸寸地咬碎了,活生生地吞吃下肚。
他迅速地控制了狂奔的馬匹,讓它轉為小心翼翼地碎步前行,同時觀察著四周。箭上殘留的毒素讓他的視線模糊不清,但他仍然敏銳地察覺到,左側一叢低矮的灌木上頂著的雪塊,在無風的平靜之中,忽然簌簌作響,墜落下來。
在他的有生之年,從未經受過,甚至從未想象過這般的痛楚。他以為自己一定經受不住,以為自己一定會死去,事實上,如果能死去,或許還更輕鬆一點。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他不能。有人還在等待著他。他牢牢地抓住這個念頭,將自己燃成了一盞燈,光芒足以照亮四野。
這是李慕淵精心為自己挑選的葬身之地。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風中的細語。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直到他終於聽清,那是他父親和族人們的歌聲,唱著在月光下奔跑的快樂,歌頌著哺育萬物的山神,歷數著查干族歷史上最英勇的獵手。
這是那奴山中一處猶如鷹嘴般凸起的懸崖,兩側都是陡峭嶙峋的山石,為層層積雪所覆蓋。只要一點輕微的震動,它們就將從兩側傾瀉而下。
這匹燃燒中的灰狼將爪子深深地插入了泥土,仰起頭來,發出悠長的狼嚎聲。他在呼喚著他失去的族人們,期待著他們能以同樣的方式回應。
緊接著他便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自己並沒有跌落,而是用一雙蒼白失血的手,牢牢地抓住了馬鞍,直到鷹嘴崖近在咫尺。
然而有一個名字,是用人類的語言喊出的。它穿過了生死之間的蔭谷,甚至響徹在那片永恆的荒野之上——「李慕淵!」
母親,他隱約地想著,我回來了。
風聲呼嘯,自那奴山的四面八方趕來。
他甚至聽到呼嘯的山風之中,傳來他曾經熟悉的歌聲。感到有一雙溫柔的手,撫摸過自己的下巴。
那風中挾裹著晶亮的雪花,拖著長長的,猶如飛羽的痕跡,帶著數不清的低聲細語。它們圍繞著著火的灰狼,彷彿無數顆彗星從天而降,要聚集到那灰狼身上去。
現在想來,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北狄人的箭頭上,從來都不會是乾淨的。才剛進入那奴山的範圍,李慕淵便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整個人似乎都在從馬背上跌落,朝著下方厚厚的積雪陷落下去。
山嶺因此震動不止,北狄士兵們畏懼地四顧,大薩滿卻面露狂喜。
一路上,他都伏在馬背上,將那隻珍貴的盒子護在身下,同時也緊緊地壓著左肩上的傷口。那是一支帶著倒鉤的飛箭留下的,箭桿已經被他折斷,但他並沒有機會拔出箭頭。
「就是現在!」大薩滿喊道,「山神來了!要降臨在這新薩摩的身上!現在就射死他,山神無處可去,就會進入巨狼傀儡——」
鷹嘴崖已經近在咫尺,可李慕淵的血快要流盡了。
那巨狼傀儡突然開始動了起來。它轉動著脖頸,伸展了四肢,就好像對這副新的軀體還不太適應。
一
難道山神已經降臨在了傀儡之中?大薩滿一把推開攔路計程車兵,朝巨狼傀儡伸出了雙手。
直到五百年後的某一日,查干族最後一位倖存者藏身在樹叢之中,準備刺殺他同母異父的人類兄弟。
「我的!都是我的!」他搖動著手腕上的金鈴,如痴如醉,「聽從於我,臣服於我吧——」
他們管自己叫做「查干」,在本族的語言裡,這是「白狼」的意思。他們保持著對人類的好奇和親近,或許是因為記得他們的祖先曾經與人類同為兄弟,嘗過同一口乳汁,分享過同一份青稞餅。
巨狼漫不經心地朝他抬起了前爪,壓了下去。
寒來暑往,繁花和白雪彼此交替,母狼的子孫繁衍生息,逐漸能夠化為人形,成了這片山林的守護者和巡遊者,優秀的獵手,同時也是忠心耿耿的友伴。
它腳下傳來輕巧的咔嚓一聲。
自那之後,無數個晝夜像流水一般地過去了。
「是你動的手腳,我都看見了,你餵它吃了什麼?!」檀先生抓住了常青,質問道。
黑暗荒寒的世界中,這洞口就像是一盞明亮安詳的燈。
「一點青稞餅罷了。」常青抬眼看著狼形傀儡,它正在踢開腳邊的北狄士兵,搖晃著朝燃燒中的灰狼走去,「吃了它,他從此再也不是無主的孤魂,真真正正成為查干族的一員了。」他微笑起來,指向空中,「看,連山神都為他而來。」
洞外,暴風挾裹著拳頭大小的冰稜和雪碴,氣勢洶洶地撲來,卻在洞口的金焰面前退卻了。
「你不是白澤!我就知道,你是常青!」檀先生恨恨道,可被他抓住的那人微微一笑,轉眼間化作一張飄飛的紙片,上面畫著的小人還墨跡未乾。
「我將這饕餮金焰也送給你。它可破除迷瘴與邪祟,驅散寒冷,照耀你和你的子孫——願他們永遠銘記你曾經的慈悲。你教我再度領悟,眾生皆有佛性。貧僧曾走遍神州想要尋找它,未曾想竟在此處與它相遇。」他雙手合十,朝著母狼深深地拜了下去。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