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新書抬起頭來仰視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狼狽。他們進白石鎮時,正巧遇上了趕集的日子,整整一條街被擠得水洩不通。
「白澤眼紋是什麼?」
三
「……白澤為瑞獸,不能沾染血氣,因而若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是操控他人所為。被操控者前額上會出現鮮紅眼紋,喪失理智,猶如被鬼魅附身。」
可顧新書揭穿了他的身份,又這麼不鹹不淡地跟著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若受控,如何才能從其中脫離?」
兩人分明素昧平生,打死他他也不信顧新書真的是為了他好,要勸誡千面公子浪子回頭。
「錐心劇痛。」
……我一個字都不信。沈千帆暗想。
沈千帆身後傳來咔嚓一聲。是朱成碧默默地捏碎了手中的團扇。她鬆手任碎片掉落,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誰,金眼中明暗不定。
「不,我也撒過謊,違背過諾言,並且因此後悔至今——所以,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沈千帆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問:「你的腿是如何瘸的?」
顧新書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艱難地重新開口。
顧夫子沒有答話。但有另一個聲音,直接在沈千帆的腦海裡響了起來,是個少年的聲音:「汴京城破時,我自己用石頭砸斷的。」
沈千帆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來:「我就不信,夫子真如傳說中所言,今生都不曾說過一句謊話?」
「為了什麼?」沈千帆聲音顫抖。
「一派胡言!」顧夫子抗議。
「為了回去。」顧新書平靜地望著他,「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這就算四處留情?」沈千帆反駁道,「我得了蓮花,你們吃了蓮子,她們見到了高等級的帥哥——這叫做各取所需,各生歡喜。再說了,這世上有誰沒有撒過謊?」他朝錢多多眨了眨眼睛:「多多,我跟你說啊,曾經有個喜歡摘新鮮蓮蓬給我吃的朋友跟我說過,人們啊,最不喜歡聽的就是真話,與其說得罪人,倒不如順著他們的心意,哄得他們開心,最後大家都開心。」
有什麼東西,嗡地一聲便在沈千帆的腦子裡炸了。小璇枯瘦的手,銀鐲,燃燒中的汴京城,全都在他腦子裡打轉,攪成了一鍋粥。
顧夫子在小胖子身後遞過來一個譴責的眼神,火上澆油道:「你既無心,又何必四處留情?」
小璇死的那天晚上,金兵正在攻打汴京城,到天亮時,終於城破。
「那你又應了這些漁家女?這不是撒謊麼?」錢多多不解地問。
「最後一個問題——」他咬牙,「你是不是小七?」
「回來也不走這條路了,等我帶你坐大船去。」沈千帆漫不經心地回答。
「……不是!」
「沈叔叔。」錢多多打斷他,「我們回程時,還會經過這裡嗎?」
「你撒謊!」沈千帆大喊。他如此激憤,甚至顧不上去聽顧新書的心聲。
他連聲應著,將蓮花扔上車來,又叫醒了錢多多,剝了蓮蓬給他吃:「你嚐嚐,這時候的蓮子最好吃,一咬一包水,我小時候經常吃的——」
「你帶著銀鐲,想要給小璇找大夫,但卻被白澤抓住了,又被他所控,騙得守城士兵開了城門,讓金兵進了城——對不對?慈幼局被金兵一把火燒了,你拖著瘸腿回來時,只能望見一片冒煙的廢墟,再也見不到我們了,對不對?」他伸手在懷中亂摸,取出一隻帶長命鎖的銀鐲來,「我還在奇怪,這銀鐲怎麼又回到了我身上。這才是我從艄公孫女手上順來的,你懷裡現在還應該有一隻,鎖片上還刻有一個璇字——你現在可敢拿出來讓我核驗?」
這一伸,卻望見路邊的河道中泊著數艘小船,滿艙新採下來的蓮蓬,綠瑩瑩的。他忽然起了興致,想念起清亮如水的新鮮蓮子來,便叫停了馬車,自己下了車,不多時便回來了,抱了滿懷的蓮花和蓮蓬,身後是小船上的漁家女一迭聲的嬌聲囑咐:「公子記得回程時,要上奴家家裡喝茶去啊!」
顧夫子卻平靜得很,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舉起那隻尚且自由的手給他看:「是或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簡直是豈有此理!沈千帆被氣得夠嗆,又礙於一旁的錢多多還在睡,不好大肆發作,乾脆將頭伸出車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小璇的血,那麼多百姓的血,全都在我手上。」少年的聲音在沈千帆腦子裡燒著,「我那天晚上拼了命也沒能回去。我答應過你的,是我違背了諾言。從那之後,我再也回不去了。」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遊歷是好事,顧某並不會阻止,只是,我得跟著你們,免得——」顧新書異常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大義凜然道,「你又做出什麼錯事來。」
沈千帆簡直想要大哭大笑。他一直以為小七應該在某處鄉下,娶妻生子,置房買地,過著快活的日子。他為此怨恨過他,同時也怨恨過自己。他自認為遭到了至親的背叛,於是再不肯相信任何人。公子千面,卻從沒有一張臉是他真正的模樣。
沈千帆咬著後槽牙:「你究竟想要什麼?直說吧。」
可事實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小乞丐拖著血淋淋的腿,自屍骸和戰火中掙脫出來,想要再回到他的身邊,卻發現這世上唯一近似於家之處,已經燃成了灰燼。這麼些年來,他將這一切罪責都攬了過去,沉甸甸地壓在了肩上,緊鎖著眉頭,成為了金陵城中的顧夫子。他如此痛悔,以至於再也不曾有過一句謊言,也再不曾展顏歡笑過。
「錢家上下已被沈公子哄得神魂顛倒,空口無憑,錢老爺為何會信我?再者,沈公子只是想帶多多去無夏遊歷,並沒有任何其他企圖,不是嗎?」
他朝顧新書一點點逼近,提起了拳頭。
這書呆子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你很可憐」的表情,沈千帆只覺得心頭無名火起:「既如此,何不向錢老爺告發我?」
顧新書的眼神閃了閃,不躲不避。
「易容再高明,也會留下痕跡,尤其是眼睛最難化妝,容易被人認出。聽說巡獵司曾追捕你,卻被你用棗核喚出棗樹,趁機逃脫——這倒是高階的障眼法,不過也僅僅是戲法而已。」顧新書微微點頭,「你只是個擅長戲法和撒謊的人類。而且,從來都是孤身一人作案。這麼些年來,你東躲西藏,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顧小七,這麼些年,你他孃的死去了哪裡?」沈千帆喃喃,「這次又為什麼突然肯冒出來了?」他的拳頭落在了他的肩上,卻沒有一絲力氣,「你也不怕我揍死你……」
沈千帆忽然爆發出了笑聲,特地露出一側的牙齒,朝顧新書靠得更近了些:「就不怕我吃了你麼?」
然而他卻聽見腦海裡那個少年說:「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眼看著你重蹈我的覆轍。」
顧新書明明忍著疼痛,卻連眼角都沒有顫動一下:「江湖上已經開始傳說你並不是人,而是隻訛獸。甚至有人傳說,是一群訛獸共同在扮演千面公子。」
沈千帆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聲。
沈千帆猛地扣住了夫子的手腕,面色凜冽:「夫子,你倒真是做了不少功課。」
八
「誰能想到,汴京城破之前,你還是慈幼局裡的孤兒呢?對了,你還曾有過一個雙胞胎的妹妹,叫做小璇——」
「如何?」沈千帆伸開雙臂,望著鏡中的自己問。
「聽起來,這位千面公子倒是個喜歡顯擺的傢伙。」沈千帆事不關己地道。
「還好吧……」朱成碧懶懶地應,用一柄新的團扇遮住了臉。
「這麼說,沈公子還特地調查過顧某?」顧新書緩緩開口,「或者,該稱呼你原本的名號,千面公子?」你五年前於臨安城騙走了官家御輦上的五爪金龍,從此一舉成名,慣於在江南一帶活動。因善於易容,人稱千面公子。你自己也喜歡這個名號,常常在得手後故意留下‘千面’二字作為印記。」
他聽見她心裡想的其實是:「哼,我家湯包比你好看多了。」
「夫子是讀書人,自然視金錢為糞土。但這一千兩是捐給丁香書院的。書院這麼大,平日裡想必少不了花費吧?」
沈千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現在扮的是名年輕俊俏的青衣公子,眉目如畫,笑容溫柔,正是天香樓的賬房先生常青。
顧夫子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自打拖著條瘸腿進了馬車,他便端坐在角落裡沉默著,將脊背挺得筆直。
朱成碧說她原本就有個計劃,想要借金蠶引那白澤出來,問他可願相助。
沈千帆笑了一聲,抓起桌上的瓜子來朝嘴裡一扔:「一千兩。」他豎起來一根手指,輕聲道,「我知道夫子一向看沈某不順眼,真巧啊,我看夫子也一樣。咱就長話短說,前面就是白石鎮,到了那裡你就下車,我不管你尋個什麼藉口,總之別跟著我們。」
真要算起來,白澤才算是害死小璇的兇手。
小胖子坐在對面,歪了頭,隨著馬車的晃動一點一點,已經是睡了過去。
他答應了,結果就被要求扮成了這個樣子。
「啊,對了,還有朱成碧的天香樓,就開在蓮心塔的對面,到時候一定要帶你去——」他停頓了一下,就此收了聲。
之前朱成碧已經放出了風聲,說她機緣巧合,得了一隻能吸引天下財運的金蠶,眼下準備裹了麵粉,沾上蛋液,做成一道金蠶蠱。
沈千帆給錢多多講起無夏城的風物來,寒潭寺的桃花,蒼梧山的雪,鳳和樓的青梅酒,尋芳齋的綠豆糕。
「金蠶經我炮製之後,誰吃了它,不但沒有被吸血氣的苦惱,還能自動感應到各種寶物的位置。」朱成碧得意洋洋,「那白澤一定會來的!」
二
「他這麼缺錢?」沈千帆頂著常青臉道。
這一路上還長著呢!他咬牙切齒地想,咱慢慢玩!
「才不是為了錢!」她鼓起臉頰來,「他之前處心積慮,四處收集定魂玉器,我就覺得不對。湯包拜託了寒來暑往的飛鳥,多方打探,才知道他這幾百年來一直在尋找某人的墳墓!哼,那人的墓也是好找的麼?他剛死那陣,我尋遍神州各地想要將他拖出來鞭屍,都沒能成功……"
「哪能呢!」沈千帆忽然露齒一笑,「有顧夫子這樣的人物相伴,沈某求之不得!」
沈千帆的八卦之心燃燒起來:「誰?誰的墓?」
「我看倒是未必。」顧新書緩緩開口,嗓音略有嘶啞,「沈公子像是有些難言之隱,不如你跟我回去——」
朱成碧轉過金眼瞥了他一眼。
錢多多對此毫無察覺,他還在努力晃動著兩條小胖腿兒往馬車上爬:「我跟夫子說,沈叔叔待我極好,又最是熱心,肯定會同意的!」
他喜滋滋地湊過去想聽她的心聲,卻被幾個字砸在了腦子裡:「就不告訴你!」
顧新書坦然接受著他的注視。
古墓之中,常有陪葬用的寶物。
沈千帆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好」兩個字就在唇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白澤必然以為,吞下金蠶,能有助於尋找那神秘人的墳墓。因此他一定會化身成為客人中的一位,前來天香樓,伺機搶奪。
簡而言之,顧夫子是沈千帆最看不慣,也最束手無策的那類人,既無法被利誘,也無法被說服。
朱娘已經放出了陰影,潛伏在整個天香樓的各個角落,只待沈千帆指出來哪位客人的心聲不對,便要撲出來,將其團團圍困。
他原是金陵城丁香書院的一名夫子,早先在鄰里間便頗有令名,言出不虛,有諾必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謊話。錢老爺一介商賈,也曉得附庸風雅,請他到家中來,說是給幾個孫子教教書,做個榜樣。顧夫子整天嚴肅得很,明明是個年輕人,卻死氣沉沉活像有四十歲,還是個瘸子。錢家的幾個小少爺裡,也就錢多多願意跟他親近。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平日裡都是獨居在小院子裡,很少踏出房門一步。
計劃倒是沒問題,但是……誰來告訴他,為什麼想要吃金蠶的人這麼多?
凡有人心處,便有七情六慾,自然也有可以趁機而入的空隙。例如錢多多,他自幼被關在小小的院落中,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只需要一個有趣的故事便可引誘,簡直手到擒來。但這完全不適用於顧新書。
天香樓從一樓一直到二樓,連樓梯上都站滿了客人。從金光閃閃的程度看來,至少半個江南的富商都聚集在此處。作為假常青的沈千帆臉上一直掛著營業用的笑容,幾乎僵掉。他累得兩耳轟鳴,總算是將所有人都聽了一遍,卻沒有發現白澤的一絲蹤跡。
顧新書這人是個大麻煩。
那邊朱成碧已經捧了金蠶蠱出來,用的還是一隻其貌不揚的小瓦罐。她在堂中站定,將圍觀的人們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廳堂裡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膠著在她手中的瓦罐上。
「顧夫子也說我是在胡鬧。」錢多多撓著後腦勺,「可他也說,若有他陪著我一路去無夏,便不算是胡鬧,沈叔叔,你帶我倆一起走,好不好?」
「那可是錢吶!」沈千帆聽見人們異口同聲地在心中喊。卻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與眾不同,在反覆地念著:「金蠶在此,可多多何在?」
沈千帆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沈千帆朝那邊看了一眼,立刻便想要捂著臉溜走,又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頂著常青的臉,才鬆了一口氣。
樹叢再次刷刷作響,一名書生打扮的男子瘸著腿,艱難地從中掙了出來。他站定後,先是整了整身上的白衣,接著朝沈千帆潦草地拱了下手。
那不是錢家老爺又是誰?
「多多,你怎麼來了?」沈千帆故作驚訝,「簡直是胡鬧——」
他拐了人家聚財用的金蠶,還連帶著拐了人家的寶貝孫子。現在苦主找上門來了吧!
他當然會帶這小胖子去無夏,那裡有個他得罪不起的人在等著錢多多。至於那人找錢多多做什麼,與他無關。但按照計劃,眼下他還得推拒一番。
他料想錢家老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果然,還沒等到朱成碧開口,錢家老爺就站了出來:「朱掌櫃的,敢問我那孫兒,現在何方?」
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慢慢地織成網,等的就是這隻圓滾滾的小金瓢蟲自個兒撞進來。若非如此,他為何要在錢多多耳邊講那麼多的演義故事?什麼蓮燈和尚、黑麒麟,大戰七天七夜不分勝負。錢多多在錢家關慣了,哪裡聽過這些個?當時眼睛都直了,跟他說,今生一定要去看一眼蓮心塔。
他手中顫顫巍巍,舉著一幅捲起來的卷軸,展開來給眾人看了,是一隻在海棠樹下打滾的白兔:「我這裡有一幅《海棠禽兔》,乃崔白真跡,朱掌櫃的若能將我孫兒安然無恙地還來,這畫便送予你……」
沈千帆緩緩坐直了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又不能吃。」朱成碧嫌棄,「不過湯包說不定喜歡。你拿過來我看看——」
「沈叔叔,你不能走,你得帶我去無夏!」
錢老爺捧著那畫,越走越近。
累得滿臉通紅的小胖子掙扎一陣,站起身來,背上還揹著個金碧輝煌的小包裹。
沈千帆盯著他的腳步,兩耳嗡嗡作響,一個嶄新的陰冷聲調忽然鑽入了他的腦子,冷冷地笑了一聲。
錢多多是遺腹子,出生時又沒了娘,叫錢家老夫人寵得沒邊沒沿,身體又各種嬌貴,動不動就發個燒,出個紅疹,因此從生下來到現在十三年,就沒踏出過錢家大院——老天爺啊,他跟過來做什麼?
「危險!那是白澤!」
管事定睛一看,險些沒嚇得背過氣去。那竟是錢家孫子輩中年歲最小,也是最受寵的錢多多!
鉅變陡生。
正在此刻,他身旁樹叢中一陣稀里嘩啦作響,滾出個金光閃閃的糰子來。
埋伏在角落中的陰影已經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將他們幾個圍在中央,跟其餘人等隔離開來。那隻原本用墨水繪成的兔子躍出了畫面,將身軀膨脹成雪白的一團,直撲向朱成碧手中的瓦罐——然而還在半空中便叫一柄長刀生生刺穿了。
管事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莫非,他是在等人?
金眼的少女已經消失,站在原地的是個披著銀甲,頭頂紅纓的女將軍,正皺著眉頭望著刀身上掙扎著的那一團:「好歹你也是神獸,居然附身在畫兒上,真是難看。」
錢老爺慷慨地借出了最富麗堂皇的馬車,大張旗鼓地送他去臨安。可他們剛出了金陵不到半個時辰,沈千帆就叫停了車隊,開始歇息,順便將官道堵了個一塌糊塗。
那兔子額上浮現出鮮紅眼紋,口吐人言:「若非如此,怎能順利地進入天香樓,又怎能離你家寶貝賬房先生這麼近?」它朝沈千帆的方向嗅了嗅,打了個噴嚏,「不對,這個是假的,原來如此,你這麼著急地引我出來,怕是他的狀況,很不好了吧?」
在不請自來,於錢家遊手好閒地廝混了近三個月後,這位沈公子忽然不知道哪裡開了竅,想起來他出蜀的目的是要「考取功名」。
「你對他做了什麼?」女將軍面無表情地攪動著刀柄,白澤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沒錯,這些都是送別禮。
「也沒有什麼,只是在他快要被燒死的時候,用我的血肉替他修補了身體罷了。怎麼,他的額上也出現眼紋了嗎?我聽說他還飲了麒麟血,嘖嘖,那隻會加重妖化——」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尷尬了。錢家的正房夫人還活著,單是幾個已經成家的嫡子,便該活活吞了他。卻不曉得這沈公子會什麼法術,竟將錢家上下,尤其是將各位女眷哄得服服帖帖——眼下車隊後面足有七八車的禮物,都是她們今早時哭著送的。
「如何能解?」女將軍打斷了它。
此人明面上是錢老爺「從蜀中來的遠房親戚」,但事實上,闔府上下都在猜測,他其實是生性風流的老爺在外養出來的小兒子。先不說那與老爺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相貌,單說在不務正業、四處留情方面,這位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給我金蠶,我就幫你解——」
還沒夠?車隊自出發後便走走停停,已經歇了三回了好嗎?管事腹誹著,但他仍不敢得罪眼前這位沈千帆沈公子。
「撒謊!」沈千帆喊,「他心裡明明在想,根本無法可解!那個人很快就會完全妖化,會成為新的,新的——」
「我還沒歇夠呢。」對方打了個呵欠。
「新的白澤。」這個詞出口的一瞬,女將軍的面上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脆弱。
「沈公子,我們何時再出發?」車隊管事躬身問。
「沒錯,沒錯,舊的死去,新的誕生,這是天地的法則。若你現在殺死我,他立刻就會妖化完全,以填補我留下來的空缺。」白澤歇斯底里地笑起來,「而且啊,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情吧,從來就沒有人真正地逃出過我的控制。」
何必非要跟錢家老爺過不去呢——這樣想著的人們,卻並不知道此刻懶洋洋地躺在馬車裡的並非錢家老爺,而是名衣著華貴、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他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手中持著一隻掛有長命鎖的銀鐲,正漫不經心地撥動著上面的鈴鐺。
那陰冷的男聲一開始只有一個,後來卻成為了兩個,新的聲音加了進來,是顧新書異常魅惑的聲線,隱隱帶著迴響:「一日被控,終生不得逃脫。就算砸斷了腿,也是徒勞!」
照理說,這等行徑,早該引來其他過路者的埋怨才對,可人們一旦望見了領頭那輛金光燦燦的華麗馬車,又都將到了嘴邊的咒罵忍了回去。放眼整個江南,敢於如此大咧咧地顯擺,又顯擺得如此豪放粗俗的,除了富可敵國的金陵錢家,不作他想。
「顧新書!」沈千帆只覺得如墜冰窖,他幾乎能想象出陰影之外,顧新書額上帶著眼紋,拖著瘸腿出現在廳堂之中的樣子。他會對眾人施展訛獸的可怕威力,而這次,根本沒有人能夠抵抗。
一支由十餘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停在了官道上,將整條路堵死了一半。
「你們現在身處一生中,最可怕的那個夜晚。」顧新書的聲音遙遙傳來,「你將眼睜睜地看著你最重要的人去死,而你無能為力。」
一
包裹著他們的陰影忽然退潮一般消失了。露出來的廳堂中,遍地都是捂著頭呻吟哭泣的人們。
「鐲子!他騙走了小囡的銀鐲!」艄公忽然醒悟過來。
朱成碧恢復成了少女模樣,手中的長刀掉落在地,怔怔地望著空中。白澤順勢解脫出來,將旁邊的瓦罐一裹,狂笑著呼嘯而去。
茫茫江面上,雲霧深處傳來隱約的銀鈴聲,還有某人的淺笑,都在漸漸遠去。
「等一下!!」沈千帆大喊。
待得他們放下手來,四周哪裡還有那年輕人的影子,連那莫名出現的棗樹也一併消失了。
整個天香樓裡,唯有他沒有受顧新書的影響,卻也無法喚醒被訛獸的話語所控制的人們。尤其是朱成碧。她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竟然落下淚來,喃喃道:「你們,全部,都要死。」
年輕人避無可避,只得躍向了空中,從他身上掉落的棗核落入了船艙,頃刻之間便有芽萌出,轉眼竟生長出一棵完整的棗樹,枝葉扶蘇,開花結實,一顆顆棗子紛紛落下,打在眾人的頭臉之上。
少女的身影炸裂成為團團陰影。一張巨大的獸面,圓睜著燃燒的金眼,自其中升騰而起。
箭已離弦,直直朝著那艄公而去。艄公嚇得閉目等死,誰曉得那箭行到空中,卻詭異地畫出了弧線——它真正的目標,是那羿師裝扮的年輕人!
它如此憤怒,要吞下週遭的一切。
「好訛獸,竟是差點叫你糊弄過去!」
九
一名羿師應聲出現在了船頭,正是巡獵司總教頭魯鷹。他也不與眾人多話,只取下了背上一張其貌不揚的弓,右手虛張,便有水汽朝掌心中聚攏,眨眼間便形成一枚銀光閃閃的冰箭。
「啊啊啊啊啊啊啊!」沈千帆抱頭鼠竄。
艄公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大喊冤枉。
「閉嘴,成何體統!」關鍵時刻,他卻聽見顧新書在腦子裡冷冷地嫌棄著,「如今只有你不受我影響,也只有你能救所有人。你去那白澤丟下的畫旁,能尋到一隻雪白的兔子形狀的獸。擰斷它的脖子,這一切就能結束。」
作者「殷羽」的其他小說
《饕餮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