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金蠶蠱

沈千帆這一生,常常事與願違。

例如他當初那麼努力,想要記住小璇最後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腦海裡卻只剩下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腕。那腕上原本有隻掛著長命鎖的銀鐲,鎖片上還刻了個「璇」字,卻也一併失落在了茫茫世間,再也無從找尋。

他連那隻金蠶都顧不得了,也跟著跳進了水裡。

而他根本不想記住的那個人,偏偏刻骨銘心。

「啊啊啊,老子是不是上輩子欠你們倆的!!」沈千帆抓著頭髮喊。

他記得那人抱著滿懷新鮮的蓮蓬,從荷葉間嘩啦一聲冒出來,非要塞一顆蓮子到自己嘴裡。那人曾是汴京城中的一名小乞丐,大家都叫他小七。隨著年歲漸長,那人甚至還會出現在他的夢中。第一次夢見他的時候,沈千帆撲上去狠狠地揍了他的肚子,拎著他的衣領喊:「這麼些年,你都死哪去了?」

顧夫子瞟了他一眼,縱身翻過了欄杆。那身白衣只一閃,便被夜色吞噬了。緊接著便是新的落水聲。

夢裡的小七睜著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不發一語。

「怎麼就跳水了呢?!一言不合就跳水這是什麼壞習慣?這麼黑的晚上要上哪裡去撈——顧新書!顧新書你給我站住!」

他當然沒有辦法回答,因為真正的小七已經徹底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小璇手腕上的銀鐲。那是兩個孤兒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多多!」顧新書的呼喊和隨之而來的落水聲驚醒了他。他也追了過去,趴在船側的欄杆上。眼前只有茫茫一片的黑夜,下方不斷傳來撲騰聲,卻辨識不清方向。

在小璇高熱彌留的夜晚,沈千帆親手取下了銀鐲,交給了小七。而小七信誓旦旦地保證,他一定會帶著大夫回來,一定會救小璇的性命。直到小璇在他懷裡一點一點地冷了,他也沒有回來。

「我再也不相信你們了。」幼小的孩子滴著淚,咬著牙,一字一句,都是誓言,「我再也不相信你們任何人了。從今往後,只有我欺騙你們的份兒,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欺騙我!」

後來他也有再夢到小七,卻再不曾揍過他。

記憶中,也曾經有過一個跟小胖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邊哭著,一邊說過同樣的話。

小七是什麼樣的人,他一開始就知道。慈幼局附近討生活的乞丐為數眾多,卻沒有一個比得過這個外表清秀的傢伙。他的看家本領,便是在眼睛上蒙了白膜扮瞎子,專門騙取路過的大嬸大娘的同情。

沈千帆的脊背一僵。

那番「世上每個人都不喜歡聽真話」的歪理,就是小七告訴他的。

「親孃哎,別亂扔啊,值好多好多錢的啊!」沈千帆手忙腳亂地去接,那邊小胖子已經眼淚汪汪地跑了出去:「我要回家!我再也不信你了!」

他早就知道,小七是個天生的騙子,只要小乞丐肯開口,人群就會圍攏在他身邊。他們相信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願意替他完成任何願望。

「我不信你!你這個騙子!」錢多多朝自己的手腕一掐,那條金蠶居然被他掐了出來,重新爬在他袖子上。他抓了金蠶就朝沈千帆的臉上扔去。

這傢伙毫無愧疚,並且以此為樂。

跟他以往騙過的奸商貪官不同,小胖子還是一張白紙,對任何人都輕易付出信任。欺騙他就跟踢一隻總是纏著你搖尾巴的京巴犬一樣,是會帶來罪惡感的。

可他居然以為他是可以信任的,還將銀鐲和小璇的命,一併交給了他。

「對不起。」這聲道歉倒頗有幾分真心。

害死小璇的不是別人,正是沈千帆自己。

「這麼說,你之前帶我鬥蟋蟀,給我講故事,待我那麼好,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錢多多鼓起了包子一樣的臉,漲得通紅,眼看要落下淚來,「結果全是因為這條蠶?」

而眼下,他居然又一次夢到了小七。

顧新書對他的鉗制不知何時消失了,到了後來,是沈千帆自己在自言自語。

他夢到自己蜷縮著身體,臉側貼著潮溼的泥地,面前一團跳躍中的篝火,正在噼啪作響。而小七就坐在火邊,手中拿著那隻銀鐲,用手指輕輕地撥動著上面的長命鎖。

「多虧了這隻蠶,錢家才成了江南首富,只是,它需要吸活人的血氣才能養活,必須寄生在你的身上。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覬覦這金蠶蠱,我早就料到會有人搶奪,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如今身量十足,已經是清秀的成年男子了。這倒是從未出現過的事情。之前沈千帆所夢到的,都是當年的小乞丐。他也只記得,小七當年的樣子。

他身不由己地朝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小胖子的手腕朝上一翻,一隻通體金黃的蠶出現在錢多多的腕上,盤曲著身體,猶如一隻手鐲。小胖子大叫一聲,抖著袖子要撲打,再看時,金蠶卻又消失了。

「小七,」他含糊出聲,「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他根本控制不住脫口而出的話:「沒錯,錢家之所以將你寵上了天,卻從不讓你邁出內庭一步,便是因為你的身上,有著可招天下財運的金蠶蠱。」

這句話讓男子全身都顫抖起來。有一瞬間,沈千帆甚至懷疑他會當場裂成碎片。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回答道:「你讓河水嗆糊塗了吧,沈公子。」

好你個顧新書!居然對我也來這招!

這欠揍的語氣讓沈千帆徹底清醒過來,終於認出了眼前這人。

可他的舌頭就像是被粘在了上顎上,手心中止不住地冒冷汗,眼前只有顧新書一雙冒著紅光的眼睛,越來越大,從半空中威壓下來。

「顧新書!」他想要爬起來,卻覺得異常虛弱,胸腹之上猶如壓著團烈火,又沉又痛。

多多之前與他玩得極好,顧新書一面之辭,未必便能抹殺他這三個月來的苦心經營。

「你最好別亂動。」顧新書將鐲子收了起來,「之前為了救多多,你撞在了礁石上,怕是傷了臟腑。」

沈千帆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要否認。

沒錯,沈千帆現在想起來了。果然是上輩子欠了這個小胖子的!

他恨恨地朝旁邊瞥了一眼,就見錢多多也躺在篝火旁邊,睡得人事不醒。他回想起自己剛才在水裡撈人的辛苦,不禁仰天長嘆:「早就說過了他得減肥!」

「多多,離你的沈叔叔遠點兒!」顧新書嚴厲起來,「他就是千面公子,進錢家只是為了騙你身上的金蠶蠱而已!」

「你已經拿走了多多的金蠶,其實並沒有必要捨身相救。」

錢多多之前該是得了顧夫子的囑咐,一直躲在艙內不曾出來,現在聽到眾人跳水的聲音,才猶豫著想要靠近沈千帆:「沈叔叔,壞,壞人都走了嗎?」

「顧夫子對我一向有誤會。」他扯了扯嘴角,「我雖習慣騙人,但並不習慣看著人死。」

但他很快便後悔了。

「……說得對。」顧新書垂下眼,看著他自己的手,「千面公子的手確實是乾淨的,並不曾沾過血。」

窮困窘迫不改其志,巧言令色不動於心,對於這樣的人,他仍是有些敬佩的。

「還有……顧夫子……那銀鐲是我的。」沈千帆越來越覺得昏頭轉向,用最後一絲清醒說。他從艄公的孫女手上順走了銀鐲,卻留下了一枚金葉子作為補償。它讓他想起了小璇。

在刀劍即將加身,電光火石的一個瞬間,沈千帆近乎本能地做出的選擇,叫他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自己並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顧新書去死。

「是你的東西。」顧新書點點頭。

「我——」沈千帆也不知道為什麼。

那一刻他們身邊躍動著篝火,頭枕一川流水,眼前漫天星光。而他的語氣如此鄭重,彷彿許出了一生一次的承諾:「遲早會還給你的。」

「沈公子,」沈千帆的震驚還沒有消退,顧夫子已經朝他轉過頭來,輕聲道,「方才你為何護我?」

接下來,沈千帆卻陷入了高熱和昏迷。

顧新書究竟是什麼人?

肩上的刀傷浸了河水,又腫又燙。腹部硬得像是塊鐵板,一按就是劇痛。相比之下,他還寧願昏睡過去比較輕鬆,可總也睡不踏實,總是斷斷續續地醒來。

等等!他朝自己臉上狠狠甩了一個巴掌,這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些——只需要輕輕巧巧的一句話,便能讓圍困他們的人紛紛躍入水中,從這艘船上逃開——

有一次醒來時,錢多多蹲在他身邊,眼圈有些發紅。他認為小胖子是因為猛地聽說自己是家裡人養來養蠱的,一時無法接受,便安慰他說,無論如何,他都是錢家小少爺。他在錢家時看得仔細,長輩對他的好,大約也含有愧疚,卻不似作偽。

那聲線如此魅惑,隱隱帶著迴響,叫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戀慕。沈千帆糊里糊塗地想著,真想再靠近一點,再多聽他說一些,哪怕是謊言,我也願意相信……

錢多多搖了搖頭,用手背擦著眼睛:「不是為這個。沈叔……」他低聲道,「你騙了我,可你也救了我,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這船已經著火下沉,身帶金蠶蠱的孩子也葬身火海。」顧新書一字一頓,「就這樣回去告訴白澤吧!」

「我也不知道。」沈千帆苦笑,將金蠶託在手心裡還給了他,「你也不必替我擔心,是我咎由自取。」

陰暗中,更多鮮紅的眼紋冒了出來,船舷上、桅杆上,都有人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其中有這艘船原本的船員,也有錢家車隊的車伕。

他再次昏了過去,再醒時,看著他的人換成了顧新書。

「我告訴他這艘船已經著了火。」顧新書輕聲回答,緊接著揚起了聲音:「還有你們,也一併聽著!」

「你快要死了,沈千帆。」

「你跟他說了什麼?」

沈千帆扯著嘴角,勉強做出笑容:「你還真是……誠實,就不肯說句謊話……哄哄我……」

管事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扔下了刀連連後退,接著翻身躍入了江中,不要命地遊走了。沈千帆捂著肩膀追過去,只能聽見黑暗中的潑水聲。

顧新書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

失去理智的管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猛地抓起了刀,眼看要再揮起來,卻忽然止住了動作。顧夫子湊在管事的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

「罷了……我知你在船上……肯騙那些瘋子,已經算是破了例了。」他咧嘴一樂,「能讓顧夫子……撒上一句謊,我這輩子也算不虛此行……」

沈千帆的後背上一點一點地滲出了冷汗。

他的視線模糊起來,身上一陣一陣發寒。

有什麼讓顧新書跟平常不一樣了,他意識到,那個一直以來瘸著腿、緊鎖著眉頭的年輕夫子,此刻卻像是一頭遭禁錮多時,終於被放出牢籠的野獸。

「你不能死。」顧新書垂著頭看他,可他已經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危險!沈千帆望著他一步一步朝管事逼近,想要出聲提醒,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廢話。沈千帆想,老子也不想死啊,老子還沒有搞清楚你到底是誰,還沒搞清楚白澤眼紋究竟是什麼鬼玩意兒……

他之前被沈千帆撲倒在地,現在卻緩緩起身:「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再見到這白澤眼紋。」

「我不會讓你死的。」黑暗和寒冷之外,有誰信誓旦旦地說。接著便有一樣東西被塞到了他的嘴裡。

「他是瘋了。」顧夫子淡淡地道,「你瞧見他前額那團正在凸現出來的鮮紅眼紋了嗎?凡有那印記者,都會身不由己,遭人所控。」

軟軟的,像是塊肉。

「你瘋啦!」沈千帆氣得要死,過去一腳踹在管事的肚子上。那管事跌坐在地,卻還在掙扎著要爬起來,喉嚨裡嚯嚯作響,斷斷續續地道:「把那孩子……交給……我!」

他原本是不肯吃的,可塞給他那人意志如此堅定,非要他一點一點將它嚼碎了吃掉,才放他昏睡過去。

等沈千帆意識到那是映上去的刀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一把扯過了顧夫子護在了懷裡,朝旁邊一滾。肩上傳來尖銳的疼痛,緊接著便是淋漓下來的鮮血。沈千帆疼得呲牙咧嘴,回頭一看,竟是錢家的管事舉著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刀,刀尖上還滴著血。

顧新書沒有答話,眼中忽然有亮光一閃而過。

再睜眼時,沈千帆很是花了一番工夫來確認自己在哪兒。

「這船有問題,趕緊帶著多多走!」

繡著桃枝的薄絹窗簾,身下雪白的軟榻,空氣中濃郁的芙蓉薰香,窗外正對著的蓮心塔。

「怎麼回事?」燈光映著他緊皺的眉頭,瘦削臉頰,居然憔悴得很。

他怎麼不知不覺地到了天香樓裡,朱成碧的地盤上?而且所有的傷病都一掃而空,連肩上的傷口都癒合了?沈千帆滿心狐疑。

他偷溜出去,先是叫醒了車隊的管事,接著就去敲錢多多的門。為了提防他這位千面公子,顧新書堅持要跟錢多多歇在一處。沈千帆在門上叩了半天,顧新書才披了件衣裳,舉著盞油燈過來開了門。

幸好有一對雙胞胎婢女過來照看他,還給他帶來了零嘴兒。

行走江湖多年,居然陰溝裡翻了船!他低聲咒罵著,早就說過錢老爺的馬車太金燦燦了,不會有什麼好事!

「公子辛苦,這回總算是順利完成任務,帶來了金蠶。」穿桃紅色褙子那個笑眯眯地說。

他不經意地朝窗外一望,卻立時寒毛倒豎。那不是他見慣了的錢塘江景,卻是黑黝黝一片陌生的山林。趁著船上的人都已經睡著的時候,這船已經悄無聲息地開進了某處荒無人跡的河道,甚至都下了錨。再加上月黑風高,怎麼看都是「殺人放火」四個字。

「我家姑娘知道公子素來嘴裡不能閒著,特地叮囑我們送葡萄乾給你,」穿翠綠色褙子的婢女補充道,「是崑崙山產的。」

沈千帆醒來時,時辰剛剛好,是在半夜。

……她倒是瞭解他。沈千帆不由回想了一番自己當初是如何被魯鷹一路追捕,錯誤地躲進了天香樓。他原本以為這就是間普通的食府,掌櫃的又是名少女,相當好騙——誰能料到這小姑娘會是蓮燈和尚當初的坐騎,兇獸饕餮呢?

顧新書對他的瞭解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叫他疑心是不是早年行騙的時候曾得罪過他,偏生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可要繼續跟他耗下去,只怕無夏城裡的那位要不耐煩了。

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尤其是他不僅被她抓住,還得任她驅使,去錢家騙金蠶蠱……

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沈千帆越想越覺得自己虧了,做了白工,索性抓了一大把葡萄乾往嘴裡扔。反正不吃白不吃。

到時候,他半夜帶著錢多多偷偷一溜,什麼錢家管事,什麼討厭的顧夫子,誰也別想找到他倆。

「跟我一起那倆人呢?」他邊嚼邊問。

沈千帆早就僱好了一艘大船,泊在了渡口處。這船上從船長到水手,都已經叫他買通了。中央最大的艙室內還有一處暗室。他只需要帶著錢多多進去,撥動機關,兩人便會掉落進準備好的小船裡。

「身帶金蠶的小公子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呢,另一位麼……」婢女現出遲疑神色。

便是佛塔護佑下的無夏城。

神奇的是,沈千帆卻聽見另一個女聲,在他腦中言道:「姑娘說,那是白澤的奸細,手上有無數的人命,正在審問呢。」

過了白石鎮,再沿著官道行了幾日,一行人便到了錢塘江邊的津林渡。從這裡乘船往東,順流而下,只需兩日,便能望見層層疊疊的青瓦白牆,簇擁著一尊七層的石制佛塔,安祥地臥在江邊。

沈千帆差點被葡萄乾給活活嗆死。顧夫子雖然迂腐了些,古板了些,但要說他害人,他卻是不信的。

沈千帆跑過去的時候,首先望見的便是瀰漫在整個室內的陰影,粘稠沉重,猶如有形之物。顧新書蒼白著臉跪在陰影中央,白衣上是斑斑血跡。

沈千帆把書擋在臉上不理他,心裡憋屈得要死。

一具只剩下骨骼的獸臉在他身後,尖利的犬牙咬住了他的一隻手臂,還在一點一點地用力。

「如何?」顧新書別有用心地問他,「那蓮蓬可好吃?」

「我再問你一遍,白澤何在?」朱成碧站在陰影一側。這隻外形是少女的兇獸,如今再不復往日的活潑明朗,反而燃起了一對金眼,聲調中隱隱帶著咆哮。

沈千帆嗆了一口氣,不由地咳嗽起來。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錢多多是單純,還是缺心眼。

顧新書咬緊了牙:「不知。」

錢多多興致頗高,扯著他的袖子要跟他講:「你不曉得,今天有個老乞丐找過來,說是顧夫子他爹,後來知道是認錯人了,就回去了。」

獸牙頓時咬得更緊了。更多的鮮血滴落下來。

「怎麼才回來?」顧新書跟錢多多回到馬車上時,沈千帆原封不動地靠在案几上,手裡的書都快看完了。

「等一下!這其中必有誤會!」沈千帆衝了過去,接著指著顧新書喊了起來:「咦咦咦咦咦?顧新書你有對兔子耳朵?你原來是隻兔兒爺嗎?」

「你若是想讓我在多多面前開口撒謊,顏面掃地,便只好乖乖地回錢家去,只怕是要失望了。」輕聲說完這幾句話,顧新書又往他的破衣口袋裡塞了幾枚銅板,「老丈,你若嘴饞,拿去再買點兒蓮蓬吃吧。

顧新書的臉頓時就黑了。比被嚴刑拷打的時候還要黑得多。

原來不過是個老騙子,人們唾罵幾句,紛紛散去。只有顧新書還扶著他。

「什麼兔子?他是如假包換的訛獸!當初就是他,在天亮之時騙開了城門,害得汴京城破,金兵屠城。」朱成碧道,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翹了嘴唇一笑,「不過,他對你倒還真是不錯。連腿上的肉都捨得割下來餵你吃了,甚至不惜自投羅網,向我天香樓求助。」

「啊!又能看見了!」那老乞丐恬不知恥地道,「不愧是我兒,竟能妙手回春!」

沈千帆想起來被人塞到嘴裡的肉,驚駭莫名:「為什麼?」

人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一揚手,將老乞丐眼上的白膜給摘了下來。

顧新書沉默不語。

「謊言終究是謊言。」顧新書一點一點握緊了拳頭,堅定地道,「無論起初是否懷抱著善意,一旦出口,便猶如脫離了控制的怪獸,誰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更何況——」他垂下頭,在老乞丐耳邊低聲道:「這招未免也太老了,沈公子。」

「自然是為了救你的命。訛獸的肉,可以讓人百毒不侵,而且從此再無人能對你撒謊。你現在,應該能聽到每個人最真實的心聲了吧?」

有名旁觀的老婦人聽不下去了,勸說道:「便是叫他一聲爹又如何?這是善事,菩薩也會原諒你的。」

「等等,等等。」沈千帆捂著額頭,無論是訛獸還是割肉,都跟他所理解的顧夫子相差得有點兒太遠了,「讓我消化一下。」

老乞丐如受重擊,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咳嗽起來:「我知道你必不肯認我,為父如今眼看就要病死了,只求死前再聽我兒喚一聲爹……」

朱成碧也不理他,扭頭接著問:「你還是不肯說?」

「我不是你的兒子,你認錯人了。」顧新書溫和地解釋道。

「我早就脫離了白澤的控制,這十幾年來,從未踏出金陵城一步,如何知道他的下落?」

人群圍攏過來,便見這老乞丐將顧夫子渾身上下摸了摸,忽然轉悲為喜,瞎眼裡竟然還淚光盈盈:「我兒,我兒,竟然真是你?你走失這十多年來,為父找你找得好苦——」

「這我能證明,」沈千帆忍不住開口,「他說的是真的。」

「撞死人啦!」他一邊喊,一邊抱在顧夫子那條瘸腿上。

「你要我相信一隻訛獸?」朱成碧冷笑。

過不多時,從巷子裡出來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乞丐,睜著對白茫茫的瞎眼,手裡探路用的竹竿一下一下敲擊著地面。他在市集上轉了一陣,神奇地尋到了顧新書和錢多多,便顫顫巍巍地走了過去。跟顧夫子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膝蓋一軟,就勢倒在地上。

「那你能信我嗎?」沈千帆眼看著顧新書手上淌下來的血,腦子飛快地轉著,「你不是說我從此便能聽到人心中的真話嗎?由我來審問他,豈不是再合適不過?」

沈千帆捧了本書靠在案几上讀著,只在他倆離開時象徵性地揮了揮手。讀了三四頁,料得顧夫子跟錢多多走遠了,他才偷偷地溜出了馬車,閃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

沈千帆咳嗽了一聲,站到了顧夫子對面。

錢多多看什麼都新鮮,扯著「沈叔叔」便要去逛街。顧夫子如臨大敵,堅決不許,最後妥協的結果,是由顧新書親自帶著錢多多去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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