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紅鯉凍

她琢磨到半夜,也沒能想出什麼好主意,反倒是困得不行,第二日清晨根本連爬都爬不起來。若空不是該躲在夢瑤君的袖子裡的麼?這個念頭剛出現,她頭頂的石塊便叫若空踢掉了。雪白的光線照了進來,照亮了老頭子那張惡狠狠的臉。他被夾在兩壁中間,垂著頭看著她,身上的翅膀不知在何時已經增大成半透明的屏障,將她包裹在其中。

她裹著被子呻吟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來,她剛答應過夢瑤君,每天早上都要照例給蜉蝣們唱曲兒的!

「你受傷了?」

「啊啊啊啊——」

有液體滴落在她手指上,帶著刺鼻的味道。

那快嘴小仙女捧著果盤浮在半空,見她胡亂扎著頭髮,腳上還少了只襪子,急得直跳的樣子,指著遠處玉石臺上懸浮著的牛車勸道:「姑娘你不用這麼著急啦,仙君在待客啦。」

「這是夢瑤島又地震了。跟我家仙君沒有關係,嘶——還真痛——」

「這次朱掌櫃的親自來啦,說是要接你回去啦。」

「別瞎嚷嚷了,安靜!」若空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包裹著她的那層紗帳窸窸窣窣地震動著。

李星羽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一齣。

「夢瑤君!放我出去!」

那時夢瑤君自以為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實面目,根本不敢再見她,自個躲到水潭裡,還先發制人地要立刻就送她走。

李星羽驚惶失措,夢瑤君難道想要將她活活餓死在這裡嗎?

……果然還是個小氣鬼。

無論李星羽朝哪個方向使勁,都會撞在一層軟軟的紗帳上,帳外就是冰冷的石礫。她就像是被困在琥珀裡的小蟲子,雖沒有傷到觸角,卻動彈不得。

不過眼下她已經哄好了夢瑤君,朱成碧這次恐怕得白跑一趟了吧?她一邊梳著頭,一邊還是覺得不放心。如果夢瑤君忽然腦子又抽了,認為夢瑤島如今地震加劇,留她在島上太不安全,一定要朱成碧帶她走怎麼辦?

黑暗凝結成了實體,將她團團圍困。

李星羽決定去偷聽。

她和小仙女還沒靠得太近,迎面就有一股聲浪炸了過來,隱隱夾雜著獸類的咆哮:「你這是執迷不悟!」

這下真是被朱成碧給害死了啊啊啊啊啊——

幸虧她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了小仙女,後者才沒有被那聲浪吹走。她倆找了棵粗壯點兒的杏花樹,躲在後面,探頭張望玉石臺上對峙的兩人。

忽然間地動山搖,李星羽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身側的牆壁就象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捏得變了形,生生朝她擠了過來。

夢瑤君面無表情,反倒是朱成碧氣急敗壞。

真沒有!!!

他倆中間放著只小小的石盆,李星羽隔得太遠,只能望見裡面似乎有什麼在遊動,卻不辨顏色。

他衣袍無風自動,髮絲飛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她沒有告訴過你,一定要提醒我,那花如意最後用他的心做成了一道紅鯉凍,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刀,刀刀都是活切的?」

「我原以為,我送了那姑娘來,唱《如意娘》給你聽,叫你曉得那花如意是如何在人間編排於你的,你也好早日斷了這份心思。誰想到反倒是害了你。」朱成碧恨恨地道,「莫不成,她演的如意娘果真如此出神入化?」

「喔?」夢瑤君問道,「那朱成碧既送你來此,專程唱這《如意娘》給我聽,便沒有告訴過你,那紅鯉確實是他的一顆真心?」

夢瑤君緩緩道:「那日乘著你的牛車,送她來的常青公子。」

「後面的忽然記不清了——」

「又如何?」

李星羽後悔不已。她是來解決自己的胎記問題的,不是要摻和夢瑤君跟誰誰誰的陳年恩怨的!

「我第一眼見他時,還以為他是段清棠。雖不是完全一樣,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夢瑤君嘆氣,「你光顧著勸我,阿碧,你自己可不要一錯再錯。」

她可沒有忘記剛才小仙女吐出來又被同伴給按回去的那個「花」字——難不成,眼前的這位仙君,跟這花如意也有關係?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戲中那貴公子的原型?

「他不是段清棠。」朱成碧的聲音忽然高起來,「他永遠永遠都不會是段清棠,我非常清楚這一點。而你呢?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能分得清現在在你身邊的,是花如意,還是李星羽嗎?」

她悄無聲息地朝旁邊滑開了一步。

原來如此。他送人面桃給她,他帶她去看雲海,他唱歌給她聽,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雖然他還是那副清冷姿態,甚至連嘴角的弧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李星羽就是覺得他在生氣,而且好像還氣得很厲害。

從她在地底給他唱了《如意娘》,不,從他神智不清地想要觸碰她的臉的時候起,這個錯誤便埋下了種子。而她之前甚至還飄飄然起來,自以為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將他帶出那水潭之人。

「繼續。」夢瑤君生硬地對李星羽道。

她甚至還想要拯救整個夢瑤島!

「欺人太甚!」剛講到這裡,若空忽然從夢瑤君的袖子裡衝了出來。他沒頭沒腦地朝李星羽衝過來,卻被夢瑤君一抖手,又給生生吸回袖子裡去了。

不過,是個可悲的替代品而已。

這是我的真心,那公子說。花如意只當他在說笑,畢竟哪有人送活魚做信物的。

「若空先生,我要走啦。」李星羽站在埋葬了若空先生的那株杏花樹下面,雙手合十喃喃,「多謝你救了我,我卻沒有什麼能替你做的……」

這位公子丰神俊朗,花如意對其一見鍾情。那位公子也對她有意,送了她一尾紅色鯉魚,算作是定情信物。

連你最後的願望,我也沒能完成得了。

李星羽試探著解釋:「這是根據唐傳奇裡的一個故事改編的,是講有位名叫花如意的女子隨家人出海,不幸遭遇海難,被一位從天而降的貴公子給救了……」

忽然一陣風吹過,她頭頂的繁花隨風搖擺,花瓣如同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她一身。連帶著一顆青白色的卵珠也掉落了下來,正好落在她的手心裡。

也罷。想來仙君幾百年來都在島上,沒聽說過人間的戲也是正常的。

「這孩子喜歡你。」夢瑤君緩緩踱過來,跟她一起看著那卵珠,「它既選擇了你,你便帶它走吧,平日裡帶在身上小心孵化著,應該很快就能出生。說不定,還能有若空的性格。」

她偷瞄了眼,夢瑤君依舊是面無表情。

李星羽根本不敢抬頭。

「《如意娘》。」

雖然錯不在她,可她連夢瑤君當時的回答都不敢聽,這樣一聲不吭落荒而逃,簡直像個懦夫。

「你會唱戲?」夢瑤君開口問,「會唱什麼?」

夢瑤君沉默一陣,接著道:「蜉蝣終生記得母樹的位置,若你有一日想要回來……」

她摸了摸鼻子,頗有點兒不自在。說來也怪,若空的惡言惡語嚇不到她,唯獨面對夢瑤君時,她會不由自主地侷促起來,連腰都要比平時挺得直些。果然是顏值太高,自己這是被照耀得花了眼了麼?

他忽然住了口,這半句話就此懸浮在了空中。

只剩下李星羽跟夢瑤君兩個。

李星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若空嗷了一聲,鑽進夢瑤君袖中再不肯出現了。

「算了。」短暫的靜默之後,夢瑤君輕不可聞地嘆道,「夢瑤島眼看就快要沉了,我也不知還能支援多久。你還是別回來的好。」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這翅膀既不能扇動,究竟是怎麼飛起來?能不能拆下來看看?」

他毫不留念地轉身就走。

若空對她一直是惡狠狠的,但這對李星羽完全無效。她跟仙女們調笑慣了,此刻見他飄浮過來,忍不住伸手抓了他的衣帶便往下一扯。

「等一下!」李星羽對著他的背影喊,「我還會回來的,這次回無夏,只是為了唱龍門會……」

「我家仙君有話要問!」

這是謊言。可她多麼希望它是真的。

面前的小仙女們轟的一聲便散了,飛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若空老頭抱著胳膊浮在半空,豎著眉毛盯著她,身後站著夢瑤君,還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夢瑤君沒有回頭。他留給她的,只有一個決絕的背影:「李星羽,我早說過,你一點都不會演戲。」

一個蒼老尖利的聲音就在此刻鋸開了空氣:「小人類,你倒是玩得起勁!」

她身邊的仙女盡都變了臉色,齊齊撲上去要捂她的嘴。

李星羽最後只帶走了那朵人面桃。整個夢瑤島的蜉蝣仙子都以為她是棄島逃走,沒有一個來送她的。

「也不盡然啦。」一隻小仙女快人快語,「五百年前,饕餮將軍來過一次啦,同行的還有那花——」

再睜眼時,她仍是躺在繪著紅鯉的箱子裡,身邊的妝臺上放著翠簪,師妹的戲甚至都還沒有唱完。

「這島上除了他,便都是蜉蝣,從未來過客人?」

夢瑤島上發生的種種,就像是黃粱一夢。

有嗎?李星羽回想著夢瑤君那張千年不變的冷臉。從哪裡能看得出來他開心不開心?

最初的幾個晚上,她夜不能寐,總覺得枕下仍有濤聲,起起伏伏,宛如私語。偶有幾次,窗外傳來輕微的咔嗒一聲,她翻身起來,推開窗戶,卻只有月光靜靜地灑下來。

「姑娘跟我家仙君一般大小,也沒有翅膀,有你相伴,我家仙君不知道有多麼歡喜。」

只有她家師傅察覺到她的變化。

她們自稱是蜉蝣,是這夢瑤島上土生土長的島民。

「之前不讓你登臺,是因為你雖對《如意娘》滾瓜爛熟,卻終究還是年紀尚小,隔著一層。這‘初見’的驚豔歡喜,‘情破’時的驚慌惶恐,‘殺魚’前內心百般掙扎,沒有親身經歷,哪裡曉得箇中滋味?你師妹雖然也年紀小,但她比你敏銳,又善觀察人情世故,反倒能唱出其中一二來。」她撫掌微笑,盡是欣慰,「沒想到短短數日,你竟像是開了竅一般有所精進,懂得這戲裡更深層的滋味了。如此一來,作為大弟子,你便替為師在最後一夜的龍門會上唱‘殺魚’吧!」

「幾百年了,我家仙君這還是頭一次待客呢。」

若是之前的李星羽,不曉得會有多麼歡喜。

李星羽生性活潑,嘴又甜,不到半日便跟小仙女們熟識起來,才知道她當初從箱子裡爬出來的時候,她們躲在一旁的杏花叢裡,早就將她瞧了個一清二楚。

現在的她只是苦笑。

接下來數日,她都沒有見過夢瑤君。只有那個叫做若空的小老頭子帶來了數位小仙女,照顧她的起居。她們個個都跟若空一樣生有透明雙翅,身著彩色羽衣,輕笑淺語,嬌柔無比。

轉眼便到了最後一夜的龍門會。

龍門會上的遭遇只是個提醒,若她還想登臺唱戲,這胎記非去不可。她託常青給阿孃和師傅各捎去了一封信,只說自己在外玩耍幾日,一切安好。

她帶來的人面桃一直用清水養著,不曾凋謝,卻也不再開口罵過她笨蛋。蜉蝣的卵珠她日日都用體溫孵化,卻也毫無動靜。

李星羽決定留下來。

她跟上回一樣扮瞭如意娘,滿頭珠翠地坐在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連姿態都跟上回一模一樣。內在的心境卻千差萬別,只有她自己曉得。

她照了一陣,又將那朵人面桃捧在手中。花心中的人臉閉著眼,沉沉睡著。她用指尖觸著人面桃的臉:「……跟我說句話吧。哪怕是,再罵我一句呢?」

夢瑤島的主人緩緩閉了閉眼,對常青道:「掌櫃的想必自有道理,替我謝過她。」他又睜開了眼,朝李星羽的方向望過來。那眼瞳深邃無比,映著滿滿的星光:「這位姑娘又如何說?可願留下?」

人面桃沒有開口。存在於燭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的陰影卻起了騷動,它們開始沸騰,鼓動,躍往空中,組成了新的形體——雙髻的金眼少女出現了,手中還捧著紅鯉盒。

「我絕不會棄島。」

「知道姑娘終於達成心願,今晚要正式登臺,特來祝賀。」朱成碧走上前來,將盒子裡的東西呈給她看。潔白的瓷盤中是一片雪白的肉,裹在晶瑩剔透的魚形膠凍當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那魚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靈活得似乎隨時能遊動起來。

「若空。」夢瑤君忽然開了口。那小老頭兒即刻閉了嘴,飛回他的肩膀上,耷拉著翅膀坐了下來。

這是什麼?李星羽想要問,卻發不出絲毫聲音來。

夢瑤君尚未開口,他背後卻飛出個生了透明雙翅的小老頭,惡形惡狀地嚷道:「那怎麼行!也不知道那朱成碧是怎麼想的,眼下可是胡鬧的時候?仙君即刻就要棄島,送個普通人類過來,豈不是天大的累贅?」

她甚至也無法動彈,那些陰影將她手腳團團圍住。直到朱成碧用一雙翡翠製成的筷子將魚凍挑起來,完完整整地餵給她吃了,它們才退了回去,放她自由。

「我家掌櫃的雖然任性了些,但在關鍵時刻卻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緩急的,這點,仙君比我清楚。」常青對夢瑤君道,「既然她認為這位姑娘能解仙君之圍,便讓她留下如何?」

那雪肉如同冰一般冷,李星羽不由得掩住喉嚨,感到它朝她的心中一點點沉澱下去。

平心而論,這位夢瑤君生得十分好看,李星羽本來以為常公子就已經很俊俏了,可眼前這位仙人猶如湛湛夜空之中一輪朗月,清冷孤高,光華逼人。只可惜目下無塵,壓根不曾拿正眼看過她。

「這是什麼?!」她驚惶問道。

常青咳了一聲:「不得無禮!這位是夢瑤仙君,夢瑤島之主,朱掌櫃跟你說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了。」

「這個麼?這便是傳說中的紅鯉凍。」金眼的少女衝她露出了虎牙,微笑起來,「這是那隻傻魚的一片真心。那日在島上是他求著我,一定要做給你吃,我雖不情願,卻也拗不過他。」

李星羽使勁地拽他的袖子,指著另一人低聲道:「旁邊這一臉‘有人欠了我五百兩’的是誰?」

李星羽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這麼說,並非是掌櫃的拿錯了盒子。」他艱難地道,「她根本就是故意……」

朱成碧朝她挑起眉毛:「你可別吐了,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東西。你道那花如意當初為何要切它三百多刀?這每一片魚肉,都有助顏之效,尤其是我取的腹部最豐腴的這一段,可讓任何人成就心目中夢寐以求的樣子。」她朝一旁的鏡子抬了抬下巴。

萬幸的是眼前竟有熟悉之人。杏花樹下站著兩名年輕的公子,其中一位她從未見過,另一位卻在無夏城中相當有名,是天香樓的賬房常青。李星羽撲過去便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聽了她的解釋,以一種非常熟練的姿勢緩慢地捂住了眼睛。

李星羽若有所悟,撲過去趴在鏡子上。額頭上那道她曾費盡心思想要掩蓋的魚形胎記,就在她的注視之下,逐漸消失了。

她起初還以為在做夢,否則怎麼會身處山頂的玉石臺上,頭頂還有一株開的如火如荼的杏花樹,可待她傻傻地伸手,接了枚隨風飄落的花瓣,那觸感竟然是真的!

你想去掉這胎記,你想回去唱龍門會。

「……我在盒子裡睡了一覺,再一睜眼,便到了這裡。」李星羽茫然道,「常公子,這裡是哪裡?」

那時他為了阻止夢瑤島的傾覆,化成了怪物,精疲力竭,甚至不復人形,只得躲藏在水潭當中。

「你若願意,便爬進來吧。」

他以為她既已經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就一定會離開,他甚至想送她離開。可她過來,告訴他關於胎記的事情,以為是在安慰他。他就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將他的手交在了她的手裡。

她朝李星羽攤開了手掌,掌心中一隻小小的紅木盒子,迎風而長,轉眼便有衣箱般大小。

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決定了,為了成就她的心願,要再一次獻出自己的心?

李星羽略有些臉紅,又聽得她接著勸說:「我是天香樓的朱成碧,這一回是想請你幫個忙,唱戲給我一位朋友聽。他最近遭遇困境,心情不佳,你若是能哄得他開心,我便有法子去了你的胎記,如何?」

「他怎樣了?!」李星羽驚跳起來扯著朱成碧,「那紅鯉,你竟切了它的肉,它還活著嗎?」

「你這人倒是有趣。」她笑道,「哪兒有貪慾?我怎麼沒聞到?倒是有一絲迷茫,幾分不甘罷了。」

「別大驚小怪的。上次他被花如意切了三百多刀,不也還是活下來了嗎?」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在空中嗅了嗅。

一提起花如意,李星羽的勁就洩了。

「這種故事我聽得多了,無非便是利用了人心中的貪慾。最後不是害了我師妹,便是要害了我自己。」李星羽答道,「我不想成名,也不指望發財,只想安安靜靜地唱一輩子的戲。」

「喔。」她無精打采地坐了回去。

她也不是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說,平白無故出現的仙人,帶來能讓人升官發財,或者瞬間變美的神奇器物,可天上哪裡會掉餡餅呢?

朱成碧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臉,恍然拍手道:「那一日我跟他在林中爭吵,你是不是都聽見了?你以為他如此待你,是因為他當你是花如意?」

若是真能去了胎記,李星羽其實求之不得。

「那你有沒有聽到,他接下來對我說了什麼?」

然後她就被冰糖葫蘆砸中了臉。

無夏城龍門會的最後一夜。

李星羽的眼睛越瞪越大:「什麼妖怪?!」

幕布已開,鑼鼓響過了三巡,卻不見那該登場的如意娘。小師妹急了,去找還在化妝的李星羽,卻見她家師姐胸前佩了朵奇怪的桃花,呆呆地獨坐在鏡前。

「我有個法子,可替你去了它,讓你堂堂正正地登上龍門會,唱你的《如意娘》,你可願意?」

「師姐,師傅要吃人啦——你,你這是哭了嗎?」

一雙金眼忽然便映在了鏡子裡,嚇了她一大跳,趕緊回身。不知何時身邊的妝臺上坐了個梳了雙髻的小姑娘,手裡舉著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兩側嘴角都沾滿了晶瑩的糖渣。

「沒,沒有。」她驚醒一般,只用手背沾了沾睫毛,「哪能呢,我可不敢弄花了臉上的妝,辜負了某人一番心意。」

「哎呀,你這樣如何能擦得掉?」

她忍不住心中酸澀,抬手便擦起前額的胎記來,越擦越狠,直到那塊皮膚髮紅,發燙,甚至發痛——

千呼萬喚,龍門會上最後壓軸的如意娘,終於站在了臺上。

假以時日,師妹會是這無夏城裡頂尖的歌者。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盡都安靜了,無數雙眼睛望著她。她一步一步,踩著鼓點,朝被紅燈照亮的戲場中央而去。觀眾們都曉得,今天這場「殺魚」,演如意孃的是被稱為「小如意」的花小樓的大弟子,李星羽。但見她柳眉微顰,雙目含淚,一步步都走得艱辛無比,可不正是那百年前,將利刃懷在袖中,要去刺殺魚公子,又顧念著往日情分,百般糾結的花如意?

那把聲音依然稚嫩,可就是有一股能唱到人心裡去的勁兒,叫人聽了忍不住也想落淚。而且李星羽能聽得出來,越往後唱,師妹的膽氣越足,放得越開。

她在場中站定了身,朝左右悽惶一望,開口唱道:「暗暗沉沉天涯雲布,萬萬點點瀟湘夜雨——」

隱約有隻言片語的唱詞透過了窗紙,是師妹在唱:「不思量,便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

啼聲初試,竟像是在人心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轉眼間便要逼下淚來。

可一到關鍵的時刻,哪能不礙事兒呢?

這姑娘年紀雖小,好俊的功底!

這胎記不礙事的,只將額上片子貼得緊些,便看不出來。師傅這樣說,她便沒心沒肺地信了。

聽眾稍有唏噓,立刻便靜了下來,眼神盡都系在了李星羽的身上,跟著她一個轉身,又一次回眸,屏住了呼吸。《如意娘》的結局眾人皆知,花如意知道了魚公子的妖怪身份,覺得自己受了欺騙,前思後想,終是意難平。她謊稱自己病重,將不久於人世,那魚公子聽說後,果然朔夜前來相會。

李星羽的指尖停在了胎記之上,屏住了呼吸。

等待他的,是一柄鋒利的刃。

李星羽揉了揉眼角,開始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脂粉,慢慢露出了橫跨整個前額的靛青色胎記。

花如意從魚公子的心口挖出了珍貴的寶珠,從此飛黃騰達皆大歡喜。只是那之前提過的,作為真心送出的紅鯉魚,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可還是不行嗎?

那李星羽雖年輕,竟能將花如意的矛盾掙扎演得淋漓盡致,臺下眾人想著,今夜過後,莫不是這「小如意」的名號就要換了人?誰知臺上立刻就出了岔子。

說到這裡,她不由得眼圈發紅,停了下來。她練習了足足一年,便是為了今天。這一年裡她起早貪黑,勤學苦練,這無夏城裡,除了師傅,再沒人對《如意娘》下過如此苦功。

「花如意」明明已經舉起了利刃,要挖出魚公子的心,可她的手卻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演魚公子的小生一頭霧水,遞了無數眼神過去,她也只是愣愣的,甚至還伸出一隻手,像是要觸碰他的臉頰。

「沒事兒,阿孃。」她對著鏡子自語道,「是我自己讓的,師妹還小,讓她多些臨場的經驗也好……」

「若為花如意,是三百六十二刀。若為李星羽,千刀萬剮,甘之如飴。」

學戲七年,終於有機會能在無夏城中群英薈萃的龍門會上登場。阿孃當初知道這個訊息時,是多麼的歡喜。她要如何回去告訴她,師傅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選了比她小一歲的師妹替她唱這《如意娘》?

她哽咽著:「你究竟有多蠢,才會說這種話?你,你,你——」終是哇地一聲哭出來,又掩著嘴道,「你疼不疼?」

她望了一陣,伸手緩緩地拆了頭上的翠簪,一根一根地放在妝臺上。為了這身妝容,她一大早便起身梳洗,連帶著阿孃也不得歇息,歡歡喜喜地親手給她描了眉。她此刻身上著的戲服,衣襟上盤繞在卷草紋中的每一朵並蒂蓮,都是阿孃親手繡的。

小師妹才回過神來,接著趕緊想要衝上去救場,卻被師傅拽住了胳膊。

鏡中的少女勾著柳葉眉,額上貼了花鈿,滿頭的珠翠顫動,就好似下一刻便要啟朱唇,飛媚眼,唱將起來。

「師傅,師姐魔怔了!」

李星羽望著鏡中的自己。

「噓。你師姐的戲還沒唱完呢。你沒發現她額上的胎記消失了麼?這幾日裡進境如此迅速,必有奇遇。」她家師傅抱著胳膊,悠哉地道,「這小混蛋,怕是要出師了。」

臺下一片譁然,可噓聲剛起,就被壓制住了。臺上的李星羽轉過身來,將那利刃朝地上一甩,雙目灼灼,就像是換了一個人,重新又開了嗓。未經過任何演練,也未有任何事先準備。樂隊已經被她驚得傻了,完全停了音。整個場中,只有她一人在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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