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瓊華夢

「小友此言甚對。」莫先生文縐縐地道,「但鄙人是有氣節的,便跟那高潔的瓊花一樣,除了瓊華夢,我其他的東西一概不吃!」

她深深地皺起眉頭,語氣裡滿是嫌棄:「那汝來此何干?」

「恕常某直言,莫先生,再餓下去,你便要沒有力氣了。」

徐若虛沉默地攤開手掌,露出水晶片給她看。

這位莫先生依言從懷裡摸出枚水晶磨成的鏡片,朝鼻樑上一架,整個人頓時散發出一種驚人的學究氣來。他揪著徐若虛又打量了一陣,看得徐若虛寒毛倒豎,終於遺憾地嘆道:「不能吃啊,真遺憾,好不容易有能入眼的。」他摘下了眼鏡,悲傷地想回到樹後,卻一頭撞在了樹幹上。

饕餮將軍略點了下頭,便過來將徐若虛攔腰一抱,接著朝半空一甩。

朱成碧嘆了口氣:「摘了眼鏡便是個半瞎,你戴上眼鏡再看看?那是能吃的麼?」

「啊啊啊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他指著徐若虛,扭頭朝一旁道,「分明藏著這等美食,卻捨不得拿來給我麼?」

「閉嘴!」

徐若虛剛退了一步,便見他躥了出來,卻是個文質彬彬的儒雅男子,果然身著有云紋的玄衣,撲上前來一把抓住徐若虛就開始嗅。

接下來,徐若虛經歷了有生以來最可怕的噩夢:

「咦?」樹後之人卻忽然止住話頭,四下嗅著。

他被饕餮將軍猶如彈丸一般朝前扔向空中,高高升起,附近屋簷上攀爬著的夢魘被他所吸引,紛紛抬頭觀看——接著便在下一刻,被衝過來的饕餮將軍砍斷了脖子。此刻徐若虛已經過了最高點,正揮舞著四肢,猶如溺水之人一般地往下落。

僅憑自己一人之力,絕不可能將其擒獲,反倒會打草驚蛇。還是先偷偷溜走,回巡獵司再作計較……

饕餮將軍好整以暇地伸手,一把接住了他。

徐若虛心頭一跳。連饕餮化成的朱成碧都不敢隨便吞吃的,必定是某種厲害的妖獸,而他所流露出的,對瓊華夢的嚮往,對人類漫不經心的態度——徐若虛幾乎可以肯定,此人便是在夢中吞吃曉芙的兇手!

「……啊!」

「所言及是。」樹後之人贊同道,「還是小友的這樹瓊花畫得漂亮,只可惜終究是假的,不如我曾在嶺南嘗過的‘瓊華夢’,只有最純粹、最高潔的少年人,才能有這樣的心魂,開得出這樣的花朵……」

「太吵了。」她簡短地道,一揚手,再一次將他扔向了空中。

「去啊?吞了莫先生,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如此五次三番。最後一次被她抓住衣領時,徐若虛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了。

朱成碧原地跳了下:「湯包你不攔我?」

他閉眼等了一陣,卻沒等到再被扔出去,再睜眼一看,眼前赫然是那隻黑白相間的大豬,它趴在飛揚的塵土當中,已經奄奄一息。

「喔?」常青慢吞吞地鬆開了她,「去吧。」

「蠢貨,寧肯餓成這個樣子也不肯吃東西!」

「誰也別攔著我,這次一定要吞了他!」

她抓起徐若虛來。

朱成碧將砂鍋朝徐若虛懷裡一扔,立時就要撲向樹後。常青根本看也不看,直接伸手,一把就拽住了她身上的束帶。

「等,等一下——」

另有一人在樹後一本正經地回應:「方才早已說過,這道白果荔枝姑獲煲,雖然用了我送你的新鮮荔枝,但所用姑獲太老。姑獲鳥這東西,一超過五百歲便口感如柴,完全不能吃。再者火候也不對,白果太爛,肯定是你急於求成,又動用了朱雀焰的緣故……」

抗議絲毫無效。徐若虛飛了出去,撞在了大豬軟綿綿的肚皮上,又昏頭轉向地滑了下去。

他還要往下說,朱成碧卻從樹身後轉了出來。她一手託著只砂鍋,一手拎著裙子,氣哼哼道:「如此挑食,怎麼不餓死你算了?」

煙霧迷濛,塵土飛揚。

常青像是對他所想之事一清二楚,苦笑道:「此人身份有些特殊……」

徐若虛咳嗽著爬了起來,一時看不清四周,只有一個人站在他身後,兩手都籠在袖子裡,垂著頭看他。

這人還活著麼?沒有被吞掉吧?

「莫先生!」

「竟有人敢挑剔朱掌櫃的手藝?」

他連忙道歉,又將懷裡的水晶眼鏡片取了出來。

「來了個挑剔的食客,說是對什麼都沒有胃口,非要對著瓊花才能吃得下東西。」

「現在道歉又有什麼用?」莫先生不肯伸手來接,「夢魘數量太多,我們殺掉一隻,又會有更多的冒出來。到如今,它們已經吞了大部分無夏城百姓的魂魄,這些人的身體只能一點一點地衰竭而死——」

「……這是何物?」

說到這裡,他卻忽然止住了話頭,在空中嗅了嗅。

徐若虛一路踢著齊膝深的流雲,踱了過去,內心震動不已。眼前這一幕,跟孟琰臣所說的夢中情形竟然如此相像!

「你聞起來還是這麼香,要是能用你的瓊花做瓊華夢就好了……」

「啊,你來的正好。」他頭也不回地道,」來看看這瓊樹畫得像不像?」

「那你便吃吧!」徐若虛忽然想到這一點,「你吃了我的夢,便能恢復體力,趕走夢魘。是我設下陷阱,誤傷了你,才有今日這種局面,這本就是我欠你的。」

幸得眼前尚有熟悉之人。天香樓的賬房常青立在那樹下,持著支外表普通的筆,正在繪最後一枚花瓣。

莫先生半眯著眼睛,咧開嘴,唇間有細密獸齒閃過:「真的?這可是你說的。」

徐若虛一進天香樓二樓的雅間,便踏入了雲霧當中——在他頭頂是一整片廣闊無垠的夜空,星辰在天際閃爍,視野中央一株流光溢彩,晶瑩如雪的花樹。

話音未落,便有一株瓊花樹自徐若虛的腳底發了芽,越長越高,漸漸地抽出枝葉,開出累累的繁花。徐若虛卻被包裹在樹身當中,只露出頭頸在外。

會是朱成碧吞吃了曉芙的魂魄嗎?可那瓊花樹下的玄衣人是誰?曉芙房中的奇異薰香又是從何而來?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如同失血過多。

這一路吃吃吃,甚至吃到人家夢裡去的行徑,倒挺符合饕餮的作為。

「一朵,兩朵,三朵。」莫先生抬頭,數著瓊花樹上的花朵,「你在發抖,你很冷嗎?沒有關係,很快就結束了。」

但極少有人知道,外表是名嬌俏少女的朱成碧,其真實的原形卻是上古的兇獸饕餮。她留在無夏城,只是為了履行當年跟蓮燈和尚的一個承諾,要守護蓮心塔。整個無夏城中,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絕超不過十個。徐若虛不巧正是其中之一。

不,有什麼地方不對!

說它是無夏城中數一數二的頂級食府吧,它又常常半年都開不上一次業,冷清的時候簡直是門可羅雀。說它生意凋敝吧,掌櫃朱成碧的一道菜又是千金難求,多少人趨之若鶩,都不見得能分得到一杯羹。

「之前你分明說過,我因為誤傷了重要之人而悲傷,所以我的瓊花是苦的,必須要我歡喜,這瓊華夢的滋味才會好。你現在,不再討我開心了嗎?」

天香樓在無夏城的存在頗為特殊。

「我說過嗎?」莫先生聳肩,「或許吧,我不記得了。」

他朝虛空中一招手,竟不知從何處取了樣器物來,開始一片一片地接著瓊花飄落的花瓣。

但這種新鮮荔枝他不僅認得,而且就在昨天還剛剛吃過。就在天香樓。

徐若虛視野的邊緣一點點發黑,卻還是盯著他手中不放——分明便是已經被人盜走的白玉樽!

這個時節無夏城中絕不會有新鮮荔枝。荔枝這物最為嬌嫩,從枝上採下只需一日,立刻變了味道。就算嶺南有產,待運到無夏,也早就不能吃了。

「你不是真正的莫先生!你是陷害他的人!」

他塞到徐若虛手中來的荔枝核也是真真實實的。徐若虛將其舉了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黝黑,沉甸甸的,表面有明顯的四稜。

這人轉過臉來微微一笑。蜷曲的雪白長髮猶如瀑布般從他的頭頂披掛而下,同時冒出的還有前額上一隻鮮紅的眼紋。

孟琰臣說的是真話。

「你是白澤!」

離開牢房許久之後,這句話依然在徐若虛耳邊迴盪。他的手腕上,似乎依然還能感覺孟琰臣猶如鐵鉗般的根根手指。

「啊呀呀,很久沒有遇到這麼聰明,味道又這麼好的人類小孩了。難怪莫無涯那頭豬想吃了你,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嘗上一口。」他端了白玉樽,湊到唇邊,竟然真的飲了一口,「愧疚、悲傷、思念、痛楚。從最純潔的靈魂的傷口中流淌出來的痛苦,真是令人難以忘懷的滋味啊。」

「定是它們,在夢中吃了曉芙!」

白澤翻轉了手腕,將杯中淺淺的液體撒向了遠方。幾乎便在同時,遠處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他身不由己朝後退去,不由得屏住呼吸,以為會傳來鼻骨碎裂的疼痛,卻只聽砰的一聲,已是仰面朝天,摔在了自家床邊的地上。

「定魂玉樽能穩固魂魄,也能提純你的痛苦和恐懼,這是夢魘最愛的食糧,它們很快就會蜂擁而至,將你的瓊花,連同你的魂魄一起,吞噬殆盡。」

曉芙發出了驚叫。孟琰臣一陣慌亂,其中一隻怪物卻猛地朝他衝了過來,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臉。

哀嚎聲越來越近。白澤朝後退了一步,邁入了陰影。

不好!孟琰臣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扯過一旁的曉芙,想要將她護在身後。誰知道他一回頭,少女身邊忽然出現了幾個似人非人的怪物,全身覆蓋著猴子般的長毛,竟然沒有五官,只有下顎上兩寸來長重重交錯的利齒,覆蓋了整整半張臉。

「等他們吃光了你,就會更加強大。我倒是真的很想留下來,看看那隻饕餮最終被累垮的樣子,可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朝前一步,露出的半邊嘴角微微裂開,裡面隱約是細密尖利的獸齒。

「後會有期——啊,不對,應該是,後會無期了。」

「我也不是為了別的。」那人冷冷道,「只因你若越歡喜,這瓊花便會開得越繁盛,你這場夢的滋味,也就越美妙。」

孟琰臣連忙向他道謝:「多虧這位先生仗義相助,讓我與曉芙在夢中相會,方才知曉了彼此心意……」

連血紅色的彎月都消失了嗎?

「唉,仍是不夠。」

無論他如何眨動眼睛,眼前都只是一片純然的黑暗。

玄衣人數了又數,最後還是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覺得冷,手腳都失去了力氣。但他還是能聽到無數只爪子在頭頂的枝葉間攀爬,聽到夢魘喉嚨裡的吞嚥聲。它們在撕扯瓊花的花葉,每一口都像是在直接撕咬他的血肉。

她竟然與我是一般的心思!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幸福的事情嗎?孟琰臣簡直想要放聲大喊,他身邊的那株瓊花,像是被他所感染,一朵接著一朵,冒出了更多晶瑩如雪的花盤。

它們來了又去,似乎永無休止。

她轉動手腕,給他看手心裡一枚荔枝核:「眼下你果真到我的夢裡來了。我便真是死了,也是歡喜不盡——這個,便給我留作紀念吧。」

夠了嗎?不,現在還不夠。再多堅持一會兒,再吸引多一些,最好能引來全部的夢魘——

曉芙接著說:「小哥哥,你不曉得,自從……我總是想著你,走路時想著你,繡花時也想著你,吃不下飯,也睡不好覺,我是不是病了,是不是要死了?」

「夠了!」有人撕開了他身後的瓊花樹皮,將他整個人往後拽去。

孟琰臣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徐若虛迷迷糊糊地掙扎著:「我還沒有到極限,你得等我召喚你……」

「小哥哥,你嚐嚐,甜不甜?」

「我的忍耐已經到極限了,徐若虛。」

相較於孟琰臣的手足無措,少女卻展現出了令人敬佩的勇氣。她緩緩上前,兩頰都帶著紅暈,直視著孟琰臣,往他的唇間塞了一顆剝好的荔枝。

一切只用了短短的一瞬。

自那之後,孟琰臣再未見過她。但曉芙的影子卻無處不在。哪怕是隔著層層的牽牛花、隔著葫蘆架,他也能感應到院牆另一端的她。細碎的對話,隱約的嬉笑,從石磚上掠過的清淺腳步,任何一樣,都能讓他幸福上整整一天。

所有吞吃過徐若虛的瓊花的夢魘,全都在同一個瞬間,凝固了身形。它們原本是在往天香樓上攀爬,在無夏城的層層屋簷上奔跑,在與饕餮將軍對峙,此刻卻盡都仰面朝天。

他還想再說,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接下來的話。上個端午,曉芙聽從其母的吩咐,給孟家送過掛在門上的艾葉和柳枝。兩人因此打過一個照面。

就在那層層利齒之下,有什麼從內裡爆裂開來。

「曉芙,你,你怎會在此?」

一隻玄蜂飛了出來,腳爪之間還抱著枚小小的光球,照亮被扔在下方,雕塑般一動不動的夢魘的殘軀。

玄衣人拍了拍手,從樹後轉出一位羞答答的少女。孟琰臣一見她,頓時雙耳轟鳴,猶如雷擊。

徐若虛的瓊樹並不是普通的瓊花。在每一隻花瓣下,都藏著一隻致命的玄蜂。

「只是眼下,這株瓊花開得還不夠繁盛,還得錦上添花地加上一筆。」

「阿零,我還是不懂,你是如何入了夢的。」

隔著花葉,那人的相貌看不太分明,只望見他寬大的玄色衣袖,邊緣飾著流雲。

徐若虛一直以為,玄蜂無法做夢,因此他夢中的阿零,只是自己製造出來的幻象。上一次夢到血紅色新月時,他就是懷抱這樣的念頭,才對阿零說了」不」字。

孟琰臣讚歎不已,不由自主地飄了過去,又聽見樹底下有人說:「這是四海無雙的瓊花。世間唯有心志堅定,品性高潔的少年,才會在夢境中開出這樣的花朵。」

「我一直在試著入夢。」那時,他身後火焰環繞著的阿零說道,「我在試著接近你,可你夢中總有愧疚組成的烈火。它們燒灼你,也燒灼我。日夜不休。」

雲霧繚繞中,花樹高達丈許,枝頭上託舉著奇異的花盤,邊緣九朵蝴蝶一般的瑩白花朵,包圍著中央金黃的簇簇小花。

一隻手從後面伸了過來,放在徐若虛肩上。

那個暑熱難耐的夏日午後,孟琰臣夢見了一樹瓊花。

穩定,溫暖,重若千鈞。

阿零?!

「……不,我沒見著什麼黑白大豬。」孟琰臣眼神呆滯,「我的夢中,是璀璨晶瑩的一樹瓊花……」

這個阿零竟然是真的?

「可是夢貘趁你們相會,吃了曉芙?」

一直出現在他夢裡,一直忍受著火焰燒灼,而他無力阻止——竟然是真的阿零?

「他們都不肯信我,他們都說我發了瘋。可我分明記得夢中,曉芙餵給我的新鮮荔枝的滋味,她還跟我說,她要留著那核,作個紀念。我進她房中喚她時,她還攥著那荔枝核,攥得那麼緊,我花了半天,才將她的手掰開來。」他將一樣東西使勁往徐若虛的手裡塞,」看啊,看啊,就是這個。這能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是那妖獸吃了曉芙,要趕緊抓捕它歸案,還能救曉芙一命!」

徐若虛猛地轉身,拉住了他的手,想要將他拽出來。跟之前一樣,他毫無辦法,也無法讓那火焰熄滅。

徐若虛下意識往後退去,卻讓他抓住了手。

可眼睜睜地看著阿零受苦,其愧疚痛楚,遠勝過之前百倍。他一咬牙,既然無法將阿零拽出來,那他就將自己拽過去。

「你信我跟曉芙曾在夢中相會?!」孟琰臣忽然便撲了過來,撞在牢門上,發出哐噹一聲。

徐若虛再一次躍入了烈火。

「啊?」

火焰應聲而熄。

「你信我?」孟琰臣沒頭沒尾地道。

「我也不知,我只是很想見到你。你不允許我去找你,那麼至少在夢裡能見到你。我嘗試了很多次,終於能讓全部的我陷入沉睡。」

「《神州妖事錄》上有載,這種妖獸名為夢貘,喜好以夢為食。若你與曉芙在夢中所見到的妖獸正是這般模樣,那曉芙如今昏迷不醒,必定與它有關——」

就在他們頭頂,玄蜂們釋放了從夢魘體內得來的光團,那是之前被它們吞吃的人類魂魄。它們在空中拖出長長的軌跡,尋找著原本的身體,要落回去。

這句話起了作用。至少孟琰臣不再前後搖擺了。他轉過頭來,蓬髮間露出一隻發亮的眼。

「你還在害怕嗎?你還在認為,你跟當初捕捉我,又驅使我去殺人的馴蜂人一樣嗎?」阿零問,「你如此聰明,為何總在這件事上犯傻?你曾為了我兩次躍入烈火,義無反顧——他也會如此嗎?」

「琰臣兄!」徐若虛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你所說的妖獸,可是黑白相間,狀如巨豬?」

「可我已放你自由……」

仔細聽了,他反覆唸叨的,也不過是這樣一句話:「妖獸!妖獸!是我害了曉芙……」

「你曾跟我解釋過‘自由’這兩個字。你說,它表示,我能去我心之所向,行我所願之事。呆在你身邊,助你尋找最後的真相,就是我所願之事。」

徐若虛隔著牢門喚他,他也只是面對著牢房的牆壁,前後搖晃,喃喃自語,兩手都捧在心口,也不知道攥的是什麼。

「可是——」

如今的孟師兄身陷囹圄,數日未曾梳洗,頭髮亂如飛蓬,看起來倒真有幾分瘋癲模樣。可他衣裳雖髒,還是整理得一絲不苟,又不像是徹底喪失了神志。

「而你別想阻止我,徐若虛。」破天荒地,阿零蠻橫地打斷了他,「記得嗎?你已經扯斷了金鈴,不再是我的主人了,所以你不能趕我走。」

孟秀才名珏,字琰臣,少而好學,才思敏捷,能七步成詩。他跟徐若虛早先曾就讀過同一處書院,由同一位夫子啟的蒙。真要算起來,徐若虛還得喚他一聲孟師兄。

更多的變化正在他們身邊發生,街道隆起,磚瓦掉落。在無夏城的中心,一株嶄新的瓊樹正在生長起來。它越長越大,甚至高入了雲霄,枝葉伸展開來,遮天蔽日,將整個無夏城都庇護在下方。

就徐若虛看來,孟秀才不像是發了瘋。

發著光的花瓣緩緩飄落,猶如下了一場晶瑩的雪。

他伸出去的手略有尷尬,最後還是就勢拍在了對方肩膀上:「還是再詢問一番嫌犯吧。」

阿零的眼角微微眯起,從他的胸膛裡,傳來震動。

小羿師在對面無辜地望著他。

「阿零……你在笑嗎?!」

「既然如此,隨我一起來吧,阿——」徐若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適才他已經抬起了慣常召喚阿零的左手。差一點兒,他就要喚出阿零的名字。

「天哪天哪天哪,真是前所未有的良材美質!世間罕有的堅定的心,如此純粹的靈魂,如此漫溢的歡喜!」一隻巴掌大小的黑白相間的豬,正被饕餮將軍夾在胳膊底下,扭著屁股掙扎著,「請讓我吃一口,哪怕就一口!」

「據那孟秀才所言,他是在夢中見到的曉芙。這傢伙瘋言瘋語,也不知有幾句是真的。」小羿師搖了搖頭。

「你當然從未見過了。」饕餮將軍應道。

「若說是他給了曉芙薰香,故意要置她於死地,那他何必又主動跳出來擔這個罪名?」徐若虛道,「還有,曉芙這邊昏睡不醒,孟秀才那邊便發了瘋。兩個人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聯絡,只是我們目前尚未知道而已。」

她攤開手掌,去接那隨風而落的花瓣。

「素有妖法」的徐若虛一邊聽著巡獵司魯鷹魯教頭派來的小羿師介紹案情,一邊哭笑不得地看著手裡的卷宗。曉芙的繡房之中,瀰漫著一種溫煦的草木清香,旁邊的薰香球中,只殘得有些許灰燼。曹家人無人能識,按檢司在孟秀才房中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未曾找到這種薰香的影子。

「這可是,獨一無二的,玄蜂之夢啊。」

無夏城分明還設有巡獵司,是專門解決跟妖獸有關的案子的!巡獵司顧問徐學士家還有個機智過人的徐若虛徐小公子,接連破過好幾樁人類偽裝成妖獸犯案的案子。坊間都盛傳他「素有妖法」,少女莫名昏睡這等燙手的山芋,踹給他正是再合適不過。

「既有妖獸,還是請專業人士接手比較好。」按檢司捕頭皮笑肉不笑地道。

沉睡的三人之中,徐若虛最先睜開眼睛。

兩家就此撕扯起來,將按檢司鬧了個不可開交。按檢司諸人正在頭疼,那瘋癲的孟秀才忽然又喊出了新詞:「有妖獸!是它們吃了曉芙!都怪我……」

常青背靠著牆坐在不遠處,手裡還鬆鬆地握著那隻筆。他看起來如此疲憊不堪,似乎連胳膊都無法再抬起。他們在夢中度過了那麼長的時間,可醒來後,陽光才剛剛開始熾烈。它掃清了籠罩在窗外的所有迷霧,也照亮了放在地上的那隻燈籠。

此人見曉芙面上尚殘留一絲詭異微笑,卻再無法喚醒,頓時發作起瘋癲來,只嚷嚷著說是他害了曉芙。曹家人立刻便拉扯著他要去見官,可孟秀才的貼身小廝信誓旦旦,言道他家少爺這整整一日未離開過房內一步。

金焰還殘有最後一點,卻始終在燃燒。

照理說,這姑娘是自己睡了過去,曹家人就算再急,卻也怨不得旁人。可偏偏有個姓孟的秀才,平素就住在曹家隔壁的,就在曉芙昏睡後不久,一路喊著她的名字衝進了曹家,也不顧曹家人的阻攔,堅持要見曉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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