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隨意給你下診斷。」楊銘哲只好說。「你先試著放下昨晚的經歷,回溯一下你記憶裡真正的季小姐,從內心接受她已經離開的現實,或許,你會看清昨晚的人和季小姐,並不一樣。」
「又或許,等你回到家,她已經消失了。」
楊銘哲將室內的光線調暗,慢慢引導:
「現在,閉上眼,深呼吸,慢慢放鬆……」
*
漆黑的轎車急速駛過減速帶,開進小區的地下車庫。
傅應呈將車輛停穩,熄了火,在車內坐了一會,又抓起副駕駛上剛開的藥物,垂眼挨個打量。
耳邊響起楊銘哲臨別時說的話:
「一次心理疏導肯定不夠,我們暫定每週見兩次。」
「不管是哪種情況,最好都不要再和現在那個‘季小姐’交流了」。
「抱有幻想只會越陷越深。」
「傅先生,您是明白人。」
傅應呈指尖頓了頓,將藥物丟在儲物箱裡,箱蓋砰的一聲合上,轉身下車。
……
剛進家,他就察覺到和離開時有點不同。
太乾淨了。
昨天下了雨,季凡靈進屋的時候,不可避免地踩了幾個黑黢黢的鞋印,現在玄關處卻一塵不染……跟平時一樣。
記憶裡她脫下那雙老舊的運動鞋,碼齊放在鞋櫃邊,現在也不見了。
傅應呈頭像是針扎似的疼了一下。
他喊了聲:「季凡靈?」
無人應答。
他往屋裡走,每一步,心臟都在下沉。
餐桌上她喝過的水杯,盥洗臺上給她新拆的牙刷,昨天她剛用過一次的毛巾……每一處痕跡都不在了。
次臥的門敞開著。
傅應呈站在次臥門口向裡看。
一張大床鋪得平平整整,一絲褶皺都沒有,彷彿很久沒有睡過人。
「真的消失了。」傅應呈聲音低得近乎聽不清。
……
「什麼消失了?」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女聲。
房間高處掛著的風鈴,被風掀起,撞出「叮」的一聲脆響。
傅應呈背脊一瞬繃緊,慢慢轉過身來。
女孩穿著他的睡衣,歪著小臉,瞳仁烏溜溜的,探頭狐疑地看著他:「在找什麼?」
停頓了幾秒。
傅應呈沉聲問:「剛剛喊你,怎麼不出聲?」
「啊,喊我了嗎?」季凡靈衝陽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把鞋洗了,剛剛在曬鞋。」
「別的東西呢?」
「你說這些?」
季凡靈從次臥門背後的把手上,拎出一個裝著牙刷、發繩、筆芯和亂七八糟雜物的塑膠袋,塑膠袋上還用黑色水筆潦草寫了「季凡靈」三個字:
「我都裝起來了。」
高中的時候,傅應呈全校聞名的除了成績,就是潔癖。
高中男生大多過得都糙,動不動就打球瘋一身臭汗,隨地一躺,但傅應呈卻不一樣,身上總是乾乾淨淨。
當時暗戀他的女生私底下都說他像月亮,一塵不染,永遠高高在上。
高一校運動會,傅應呈拿了三千米長跑第一,甩了第二名整整半圈,走下跑道的時候,班上男生一口一個傅神牛逼傅神辛苦,亂鬨鬨地挪出一個看臺的座位,讓他坐。
明明累得夠嗆,少年瞥了眼佈滿灰塵的看臺,只冷冷回了句:「不用,太髒。」
……
彷彿身上沾上汙點,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情。
季凡靈考慮到在別人家借住,入鄉隨俗,於是忙活一早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雖然她住在這。
但是,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
這還不得,把他給,感動死。
……
傅應呈好像並沒有深受感動的樣子。
男人低著頭,側臉輪廓很深,漆黑的眸光從塑膠袋裡的破爛往上移,移到女孩勾著塑膠袋的手指……還沒到冬天,細白的指節就已經凍出密密的裂口。
再往上,晦暗的目光在她臉上定了一會。
他閉了閉眼,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認了。
再開口時,傅應呈的嗓音恢復了素日不近人情的冷淡,抬了抬下巴:「東西,該放哪去放哪去。」
季凡靈:「……哦。」
傅應呈穿過客廳,看到陽臺上晾曬的衣服,擰起眉頭:「洗衣服用洗衣機,你洗的滿陽臺都是水。」
季凡靈聞聲而來,牙根忍不住緊了緊:「哪裡有水……」你腦子裡流出來的水嗎?
「還有,」傅應呈掃了眼地面,「你用拖把拖地了?」
「不是,我用頭拖的。」季凡靈木著臉。
「拖把很貴,以後不要用。」
傅應呈瞥了她一眼,鏡片後眉眼烏沉,尾音透著股冷淡的矜慢:「……別給我用壞了。」
季凡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