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悼念

真他媽邪門。

她一個人,突兀地立在空曠的斑馬線上。

馬路空曠,積水倒映著鐵灰色的鋼筋水泥,紅綠燈在雨幕裡單調地由紅變綠。

巷口的馬路邊,停著一輛漆黑的轎車,車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高腿長,一身深色西裝,氣質清貴冷漠,撐著一把骨架挺括的黑色大傘,像是在弔唁。

聽到響聲,傘沿微微上移,男人無意中朝這邊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好像把他釘死在地上。

女孩立在馬路中央,茫然地左右看了看,邁步走上人行道,期間男人的視線一直緊緊停在她身上。

「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季凡靈走到他身邊,忍不住歪頭看了兩眼。

男人長得近乎難以接近的英俊,眉眼深邃,挺鼻薄唇,路燈的光被傘面遮住,昏暗的光線中輪廓略顯薄情疏冷。

大雨滂沱,在他冰冷的銀框眼鏡上蒙上一層潮溼的水汽。

模糊的鏡片像一層薄冰,擋住了男人眼底的情緒,只能看清他瞳孔的顏色。

罕見的純黑,宛如用硬質石墨在淺灰色水墨紙上狠狠刮出的一筆。

季凡靈覺得男人的面孔面熟得過分,尤其是眼睛。

她遲疑了下,開口問道:「你認識我?你是傅應呈……的哥哥?」

男人薄唇緊抿,並不開口。

雨水順著傘骨淅淅瀝瀝地落下,遮住他近乎失控的目光。

季凡靈等了一會,不耐煩地戴上兜帽,轉身低罵:「神經病。」

……

兩人擦肩而過。

季凡靈懷疑自己是被車撞暈了,也不知道暈了多久,忍不住擔心小星星有沒有事,順著來時的路,快步朝江家小面跑去。

學校後面的小吃巷總是熱鬧非凡,一到夜晚,烤串麻辣燙鐵板燒烤冷麵的香氣交織,熱氣騰騰。

相比之下,「江家小面」位置偏僻,店面又太小,其實並沒有什麼人去,勝在便宜,江姨一家人又很好,所以季凡靈幾乎天天都去。

然而,隔著半條巷子,她就已經看見,片刻前還坐了客人的「江家小面」,此時閉門歇業,卷閘門緊鎖。

不僅如此。

原本門簾上掛著的天藍色牌匾,變成了木質的日式漆紅鳥居,上面還懸著「草莓可麗餅」的旗幟,在風裡飄來蕩去。

放眼望去,一整條街都變得陌生。從前的正新雞排變成了肉夾饃店,文具店吞併了三個鋪面,煲仔飯店改賣中式甜品。

季凡靈腦子亂作一團,轉頭又往家跑去。

她住的出租房在一片以髒亂差著稱的老式小區裡,斑駁的居民樓牆上爬滿青苔,長久無人清理的窨井蓋堵塞,上漲的雨水很快淹沒了路面。

樓還是那個樓,路還是那個路,叫人說不出哪裡變了,放眼之處就是哪哪都不一樣,處處都透著違和。

回到家門口,季凡靈掏出鑰匙,手急得發抖,試了幾次,都捅不進鎖眼,索性抬手砸門。

「咚咚咚咚咚」一連串急響。

「來了來了。」開門的是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睡衣外披著外套,皺眉打量著她,「催命啊?你找誰?」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季凡靈撐著膝蓋喘氣,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雨水。

「什麼你家?」女人的表情莫名其妙。

「季國樑人呢?」季凡靈往她身後望去。

家裡的陳設全都變了,通宵吵人的牌桌沒了,滿地亂滾的垃圾也沒了,傢俱佈置整潔溫馨,和她早上離家時大相徑庭。

「什麼季國樑,不認識,找錯了吧?」女人不悅地擋住她的視線。

「沒找錯,季國樑就住在這。」

「我都在這住七八年了。」女人不耐煩道,「你就是找錯了,去別的樓層看看吧。」

「七八年?」

女人作勢要關門,然而季凡靈動作更快。

她抬膝一抵,手掌扒著門框,熟練地把門重新扯開,動作有種和她長相格格不入的痞氣。

「你做什麼!」女人呵斥。

「就問最後一句,」季凡靈迎上她驚疑的目光,秀氣的眉毛蹙緊。

「——今年是哪一年?」

*

2022年。

那車一撞,硬生生把她撞出去十年。

季凡靈順著樓道下樓,煩躁地抓了抓頭,接受了現實。

畢竟命運就是這樣無情的東西,有些人的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什麼味道,有些人的人生則是一盒摻著屎的巧克力,時甜時苦,起起伏伏。

還有一些人,比如她,拿到的是一盒純粹的屎,起初微微驚訝,之後習以為常。

季凡靈走出小區,拐進了最近的一家小超市。

超市裡看店的是個穿著衛衣的男大學生,他癱在收銀櫃臺後面的椅子上,低著頭,在手機上猛打遊戲,手機接連發出「doublekill!」「triplekill!」的提示音。

季凡靈翻了翻口袋,渾身上下只有早上從季國樑外套裡偷的兩元錢。

她把硬幣放在櫃檯上:「能讓我用下固定電話嗎?」

「固定電話?那都哪一年的東西?」大學生頭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