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風一時間只覺得周圍天炎熊熊,山川河流不住變幻,更有日夜輪替、時時星斗滿天。他心知這種種異象皆是禹狁仙術所為,即是實景,又是虛幻。在這陣風中,吟風實已被吹出千萬裡外,早離了崑崙範圍。
吟風戰意雖熾,在禹狁所發罡風中也只得先行聚力護身。好在風勢雖勁,卻還切不破他護身仙法,就算呆得再久些,也沒什麼事。
好不容易風勢稍停,周圍萬千幻象皆消,然而吟風卻感覺到排山倒海的壓力正自四面八方而來!他舉目四顧,只見六名四品仙將率領萬名天兵,已將自己團團圍住。吟風剛自風中現身,眾仙將便一聲令下,率天兵自四方殺來!
此次相搏,與桁先那次又有不同。當日吟風出其不意一舉格殺桁先,使得他大半仙法都未曾有機會用出。而此次六名四品仙將雖然品秩較桁先低了一階,仙力也相應遜了一籌,卻早有準備,更是各持禹狁所賜仙器,布好大陣,圍著吟風狠殺!
萬名天兵十人為一小隊,百人為一中隊,千人為一大隊,氣息皆用仙法聯成一體。十隊天兵為首天兵向吟風刺出一矛,便等於千名天兵同時向他刺了一矛!
吟風仙術再高,也不得不避。而他反擊時,定天劍不論斬中何人,必定是由千名天兵分擔。他哪有能力一劍斬絕千名天兵?只是偶爾,眾天兵被他帶得陣勢稍亂時,才會百名天兵同時重傷的情況出現。只有將天兵的百人隊帶亂,才可一劍斬盡數小隊天兵。然而禹狁此次所帶來的本部天兵豈是桁先可比?儘管殊死決戰,卻是陣勢絲毫不亂,吟風苦戰一刻,竟然只斬落百餘名天兵!
見勢不對,吟風即一聲長嘯,速度驟快數倍,在仙陣中左衝右突,定天劍來去無形,恍若夢幻。然而在六名仙將和十隊天兵圍攻之下,吟風終是陷入苦戰。此地距離崑崙仍是不遠,只消殺退這些天兵,吟風便可馳援顧清。可是如此下去,只怕苦戰三日三夜,他也斬不盡這萬名天兵。
休說三日,顧清又可能支撐一刻?
「本座倒要看看,你還能支撐多久!」
禹狁左手支頜,右手平伸,掌心中不住噴出熊熊赤色天火,此火取自玄明恭華天極深處。而火中又有無數刀兵,隨之一起噴發出來。這些刀兵則是耀明宗飄天獨有。禹狁天君執掌二天數萬年,早取二天靈氣,修煉成了金兵赤炎火。火不能熔,即以金削之。若是至堅至硬,則先以火焚。如是金火相生,威力倍增,天地間幾無物可擋。
金兵赤炎火柱中央,可見一座玲瓏寶塔正在火焰中載沉載伏。此塔共分七層,塔中不住飄出朵朵紫蓮,與天火一觸即消,卻也得將天炎推後數尺。
天炎火勢濤天,然而寶塔中紫蓮也似無窮無盡。玲瓏塔心,顧清盤膝而坐,一縷青氣自她頂心徐徐而出,又滲入到塔身中去。
禹狁仙力何等之高,一眼望去已將顧清前因後果看了個乾乾淨淨。對顧清的天資道心,禹狁也覺難能可貴,面色不由得和緩了幾分,徐徐道:「顧清,你可知罪?」
寶塔之內,顧清雙目張開,淡道:「我既犯仙典,自知罪無可赦,早無僥倖之心。然而若能重來,我仍是不會舍卻這段俗緣。真君不必費心了。」
顧清張目說話,一顆道心卻純淨如昔,玲瓏寶塔、千朵紫蓮,皆未有分毫變化,看得禹狁也暗暗點頭。
聞聽顧清之言,禹狁笑了笑,道:「你這等罪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也不是不能赦過。你既然放不下這段俗緣,本真君也可成全你,許你十年後再行飛昇。你再放不下,有什麼心願,有十年辰光,也當能了卻了。只消你為本真君做一件事即可。本真君難得動了愛才之念,這可是千載難尋之機,你莫要錯過了。」
顧清黛眉略皺,嘆道:「真君一片苦心,顧清心領了。真君要顧清做的事,想必是滅了若塵的九幽之火吧。此事恕顧清萬難從命。」
被顧清一口回絕,禹狁也不生氣,道:「九幽之火霸道絕倫,掠奪成性,天地萬物之氣皆可為之所用,因此絕不能在人間界出現。凡人一旦身懷九幽之火,則修行之速必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紀若塵自冥府中來,此刻也築成了肉身,實與尋常人無異,若他能將九幽之火傳與別人,則立成大禍。哪怕他不傳別人,將來子息,也可能重燃九幽之火。凡人目光短淺,只貪一時暢快,有此快捷之法,自然會捨棄循序漸進的大道。若此火不滅,千年之後人間修士盡數淪為九幽之鬼,也說不定。我滅了那紀若塵的九幽之火後,他仍能有十年之命。你們兩個,儘可了盡俗緣了。」
顧清輕輕一嘆,道:「此事……恕難從命。」
紀若塵雖為仙劍斬緣所傷,然在冥界蒼野中重燃九幽之火,雖不能再入輪迴,然而此刻可在地府人間來去自如,實已等如是不滅之軀。雖無後世,但這一世或已綿綿不盡。若他將來有興趣,大可一路殺向九幽,看看在那裡能否據地一方,成第十四巨魔。
禹狁依舊氣定神閒,道:「你該當知道,即使你不說他的名字,本真君用一日夜時間也可煉盡你護身寶塔紫蓮,然後再藉你魂識尋出紀若塵來。到時候你說與不說,都是一樣,何必如此堅持?人間善惡,因果對錯,哪裡說得清楚?比如說你如此守護紀若塵,本是沒有錯。然而巡界使吟風於你也曾有大恩,受你牽累而至此萬劫不復的地步,你又當如何自處?」
說話間,禹狁左手曲指一彈,千里之外,一道數十丈長的金兵赤炎火流驟然生成,向著吟風當頭落下。
吟風登時一驚,閃避不及,定天劍如電迎上,一揮一攪,已將當頭落下的火流擊散,然後定天劍再環身一週,與十隊天兵及六名仙將的兵刃各擊一記,將攻擊盡數擋開。然而緊接著他就是一口鮮血噴出!
這一幕,不光禹狁看見,顧清也看得清清楚楚。禹狁仙法通天,這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左手再一彈,千里外又是一道火流向吟風落下!
顧清臉色終是掠過一片蒼白,輕嘆道:「堂堂巡天真君,怎也出如此手段?」
禹狁哈哈一笑,道:「有句話說得好,從心所欲而不逾規。本真君即是如此。」
顧清雙目緩緩閉上,再不言不動,玲瓏寶塔也漸趨穩定。禹狁也不著急,淡然而笑,左手時時彈動,千里之外,一道道天火不住落下。
吟風仗劍披風,周身浴血,一身衣衫盡成赤色,卻越戰越是灑然自如。不知有多少次,圍攻的仙將天兵都覺得他早該隕落,可是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倒!
西玄山北,紫陽真人忽然淡淡說了聲:「來了。」
忽見遠方天際浮起一線火雲,轉瞬間越過千里,已停在孤峰前。這片火雲寬足有數百里,自孤峰上望去,直是遮天蔽日!火雲頓了一頓,忽有無數刀劍斧槍落下。這些兵刃落到半途,即化成一個個天兵。天兵一經成形,便即各自歸陣,頃刻間已列成三十六陣,每陣各有一名四品仙將領軍。
數萬天兵中央,一名三品仙將排眾而出,持劍向紫陽真人遙遙一指,喝道:「吾奉天命,下界除逆!你等可知罪?」
紫陽真人緩緩抽出法劍,安然道:「貧道自然知罪。」
那仙將勃然大怒,喝道:「你既然知罪,卻不束手伏誅,妄想反抗天軍,好大的膽!今日吾奉天之命,當令爾等神魂俱滅。然上天有好生之德,道德宗亦為廣成上仙傳承,爾等伏誅後,不會禍及道德宗餘人,儘管放心去吧!」
紫陽真人微笑道:「若能如此,還當多謝上仙了。」
終是到了生死關頭。
紫陽真人依舊是寵辱不驚。玉虛真人則雙眉微閉,如神遊太虛。見了萬千仙將天兵,紫雲、太微真人微微色變。雲風面容平靜,輕撫著手中長劍,不知在想著些什麼。沈伯陽則含著笑,一個一個仙將望將過去,如同看著一群裸體女人。
莫幹峰前,忽見一道火柱沖天而起,然後又是一聲響徹群山的轟鳴,道德宗山門緩緩倒塌。
顧守真真人搖搖晃晃,斜斜向絕崖下栽落,直落下百餘丈,他才猛然伸手,抓住了崖邊生出的一棵小樹,才止住向下墜落之勢。顧守真也是堂堂真人,居然已無力飛空,就連掛在樹上,也顯得十分勉強。一截明晃晃的斷劍,自顧守真肩頭對穿而過,然他不敢拔劍,只怕一拔之下,就此一口氣散去。
顧守真何嘗如此狼狽過?他向崖頂望去,平素談笑間可以飛上的距離,此時此刻,實如天塹。恍然間,顧守真似覺回到了少時在道德宗求藝時,獨自一人面對連線諸峰索橋之時。那時候,橫跨千丈斷崖、足有千丈長的鐵索,在他眼中也如無法逾越的天塹。然而那一晚,他終是獨自過了索橋。也即是那一晚,奠定了他日後一脈真人的道基。
顧守真深深吸了口氣,拖著似有千斤重的身軀,一寸寸向上爬去。
呼的一聲,又一名道德宗弟子的身軀破雲而出,幾乎是擦著顧守真落下,旋即隱沒在峰腰處的茫茫白霧中。
莫幹峰頂,白玉階上,冥山大將軍魏無傷拾級而上。他衣甲盡解,袒露著上身,迎著寒風,一步步向依舊輝煌的太上道德宮走去。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離太上道德宮如此之近。儘管滿面鮮血,儘管緊閉的左眼已是血肉模糊,身上數道傷口都傳來火辣辣的痛感,他仍想縱聲長笑!
魏無傷從未戰得如此暢快,如此猖狂,如此不計後果!
他不得不承認,道德宗的確是好對手,上至真人,下至普通道士,人人皆死戰不退,寸土不讓。縱是冥山千年以來的剛烈之士,相較之下也不過如此。
魏無傷再上一階,腰間忽然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差點跌倒。這道傷痕,是顧守真留下來的。那時他已將顧守真一劍穿胸,本以為這位真人註定隕落,卻不知顧守真從哪裡生的力氣,竟能還以一擊,在他後腰留下一道深深傷口。
其實顧守真當時真元已盡,這種皮肉傷其實根本不算什麼。以妖族的生命力,魏無傷只需數個呼吸間便可痊癒,但他想留著這道傷痕,權作對這位真人的紀念。
無論是人是妖,在這世間,朋友難尋,對手更是難求。
千丈之外的雲霧內,太隱真人正與文婉生死相搏,然而沒了道德宗弟子法陣支援,魏無傷相信太隱真人斷然不會是北帝誅仙錄已近大成的婉後對手。而在魏無傷身後,數千級玉階、甚至是整個莫幹峰都在微微顫動著,一個高足十丈、龍首麒麟身、周身浴火的大妖正沿著玉階而上。它氣勢如山,每落一步,都令莫幹峰震顫不休。
這是已完全顯了真身的妖皇翼軒!
魏無傷胸中豪情如潮,忽然仰天長笑!大笑聲中,他一步十丈,登上最後玉階,立在太上道德宮前。
那紅牆碧瓦、青玉為階金作匾的太上道德宮大門,已離他不過三丈!
魏無傷長笑聲忽然嘎然而止,面色漸漸凝重。
太上道德宮宮門前,忽然多出了一個布衣散發的年輕人,他舉頭仰望,高高懸著的匾上,太上道德宮五個金字顯得無比蒼勁有力,卻少了幾分本該有的清靜無為之意。當年他不懂字中筆意,如今卻有些明白了。
他負手而立,看了良久,方才輕輕一嘆,徐徐道:「你想進太上道德宮?」
「當然!」魏無傷看著那年輕人和他旁邊地上插著的一根毫不起眼的鐵矛,瞳孔急縮。他已嗅到了那根鐵矛上傳來的幾乎無窮無盡的血腥氣。然而這哪裡嚇得住他?
紀若塵轉過身來,看了看魏無傷,淡道:「可惜,你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於崖下攀緣的顧守真,百丈是為天塹。於此際的魏無傷而言,三丈亦成絕途!
※※※
「無知小子,竟敢這等猖狂?」魏無傷大吼一聲,雙足在地上用力一踏,胖大的身軀恍若失了重量,如飄萍浮於水面般倏忽而起,三丈一步即到,手中兩把薄刃匕出尖利嘯叫,一奔咽喉、一刺小腹。
魏無傷看似身形臃腫,實際上靈動無比,身法盡展百丈距離倏忽可至,幾百年來,不知有多少修士被他笨重外形所惑,猝不及防,一個道法都未發出,就倒在了魏大將軍的雙匕之下。
一進到紀若塵三丈之內,魏無傷忽然感覺到一陣令他極不舒服的氣息撲面而來,動作立時為之一滯。被這道氣息罩著,似乎對面站著的不再是看上去全然無害的紀若塵,而是一頭自洪荒時代就存在的天敵,只消被它目光盯上,魏無傷就覺得骨頭酥軟、心神浮動。
冥山大將軍豈是心志不堅之輩?儘管身上不適,並由心底生出要奪路而逃之意,他仍鼓勇而攻,只不過出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分。兩人如今皆是道行深湛,對陣之際舉手投足間生死立分,容不得半點疏忽誤判,又豈能慢這一分?
紀若塵輕輕鬆鬆地一退,就讓過了魏無傷匕首刺擊。隨後修羅輕飄飄的揚起,點向了魏無傷的眉心。
紀若塵這一矛看似輕盈,實則重逾山巒,萬千矛氣盡數斂於方寸之間。若是一個大意,哪怕是真人級別,被帶到了一絲半分,只怕也得傷在這一矛下。某種程度上,此矛和魏無傷的雙匕實有異曲同工之意。
這一矛雖然來得迅捷詭異,然在以身法見長的魏無傷眼中仍是有跡可尋,也可輕易避過,就在他行將行動之際,心頭卻忽然掠過一絲不安,於是數百年來無數戰鬥形成的本能使魏無傷不等矛至,已提前後退。
果然,那陣令他行動甚至為之艱難的戰慄又悄然掠過,使他的身法再慢一分,長矛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過,矛氣刮肌欲裂。
魏無傷又驚又怒,幾百年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陰損惡毒,以動搖心志為主的法術,禁不住叫道:「無恥小兒,你用的是什麼邪法!」
紀若塵根本未向魏無傷看上一看,目光只落在百丈之外,正一步數階,緩緩登山的妖皇翼軒身上,冷笑道:「你貴為妖皇,可記得此物否?」
說話間,紀若塵口中飛出一尊青銅小鼎,此鼎見風而長,轉瞬間化作三丈大小,高高懸在空中,緩緩旋動著。鼎身上浮出無數意義難明的古篆,淡淡青光四下擴散,瞬間千丈之地映印其中。
此鼎一齣,魏無傷登時胸中氣血翻湧,周身無窮大力立時去了四成,身體四肢都有些不聽自己使喚,一種血脈深處的惶恐翻騰著,若非他心志堅定無比,幾乎要轉身落荒而逃,遠遠地離開此地。
而以妖皇翼軒之能,被此鼎青光一照,竟如同被火炙燒過,周身鱗甲都不住冒出縷縷白煙,後頸處長長的鬃毛有不少業已開始燃燒。他雙瞳中立刻降下一道透明薄膜,將青光隔開,若非如此,恐怕雙眼也要被鼎光給炙得盲了。
魏無傷不識此鼎,妖皇翼軒和文婉卻是認得的。當下翼軒腳步一停,凝望著懸於空中的巨鼎,宛若龍吟般的聲音中充滿了凝重:「真是想不到,煉妖鼎在你手中,居然能夠盡復舊觀!」
「煉妖鼎?!」魏無傷身軀微微一震。他雖未能參與千年前那場大戰,然而天下妖族,誰不知道煉妖鼎?煉妖鼎在紀若塵手中的風聲早已傳開,卻沒有誰真正相信。千餘年來,不知有多少大妖巨魔在此鼎中飲恨,這件至寶怎會落入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手中?況且就算此鼎真的在紀若塵手裡,他也該是運使不了的。
想當年,以姜尚之大能,也需焚香沐浴,齋戒七日,更集眾人法力,才得以驅使煉妖鼎,一戰煉化萬餘妖魂。眼前這紀若塵雖然看不透深淺,可即便算上他當年在道德宗的歲月,修煉也不過十年左右,如何用得了煉妖鼎?
煉妖鼎仍在空中徐徐旋動,淡淡的青光的散發不曾有半分停歇,越延越遠,幾乎將整個莫幹峰都籠罩其中。魏無傷只覺身上壓力越來越重,妖力也如雪遇初陽,漸漸消融。而從妖皇翼軒身上時時爆出的星星點點火花可以看出,煉妖鼎於他的影響也不可小看。只被煉妖鼎毫光一照,魏無傷自覺戰力已下降近半,不覺心下駭然!
「聽說千年前人妖大戰時,此鼎被喚作文王山河鼎。」紀若塵提矛而立,悠悠道來,絲毫不以獨自面對兩大巨妖為意:「其實若認真說起,我現下也非人族,至少有一半該算是妖了。此時此刻,要用文王山河鼎來對付兩位,實是情非得已。現下北地天現異象,天兵仙將已然下界,正向道德宗而來。自古人妖不兩立,仙妖也是如此。共同大敵當前,以妖皇識見之明,何以不顧大局,定要在此時來道德宗尋仇呢?」
翼軒徐徐回首,向正將太隱真人殺得狼狽不堪的文婉望了望,笑了笑,龍首中發出的笑聲宛若雷鳴:「我們夫婦顧全大局,已足足有一千年了。如今婉兒只有三年性命,說不得,我翼軒只好作個自私自利、乘人之危的小人了,陪她了一了這些年來的私仇恩怨。」
紀若塵心底忽然泛起一陣很不舒服的感覺。此時此刻,文王山河鼎內的不爭蓮千瓣消盡,九幽之火已然圓滿如意,靈覺更是堪稱冠絕當世,無需掐算,只是心念一動,便溯及源頭,紀若塵已隱隱感覺到,顧清正危在旦夕。
紀若塵雙瞳中藍火大盛,火焰似要噴湧出來!他緩提修羅,矛尖直指翼軒,寒聲道:「即是如此,紀若塵曾在西玄山有數年授業之緣,便代道德宗各位真人,送妖皇上路吧!」
魏無傷大怒,斷喝道:「好狂妄的小子,便讓我來替你家長輩教訓教訓你!」一挺雙匕,如電般繞到紀若塵身後,匕首向他後頸截去。在鼎光範圍內,所有妖族實力皆會大損,魏無傷自知想要勝過紀若塵是萬無可能,只求能阻得他一阻,給妖皇贏得一線機會。
哪知眼前那個背影竟然紋絲不動,眼看匕首再進一寸便可破膚而入,魏無傷心頭卻全無得意,反而盡是遲疑:怎會如此輕易?這個念頭剛起,魏無傷眼前已盡是熊熊冰焰,再也不見其它。他甚至未來得及起閃避的念頭,心底最深處便又起一陣深深的戰慄,幾乎將他凍僵!
滔滔九幽之炎,撲面而來,頃刻間將魏無傷淹沒。魏無傷如怒海中一座孤礁,浪過後又浮出水面。然而九幽之炎無形無質,已自他身體中穿過,幾乎將妖軀中每一個角落都浸潤了一遍。魏無傷雄渾妖氣,在九幽之火前,竟起不到分毫障礙。
修羅若海龍出水,破焰而出,矛柄輕輕在魏無傷胸口一點,便收了回去。
悄然之間,紀若塵足下藍焰驟生,轉眼間便成一道高達一丈的火浪,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便是這道火浪,淹沒了冥山大將軍魏無傷。
紀若塵雙瞳中幽幽冥焰更熾,他一躍而起,踏足於九幽冥焰火浪峰尖上,疾向翼軒衝來!
文王山河鼎通體皆明,鼎內藍光透壁而出,隱約可見內中一朵合苞蓮花正在如水波般的熐炎中載沉載浮。此時整個莫幹峰都被文王山河鼎所放青色光芒籠罩,有一股雄渾無匹的蒼茫大力從山峰中徐徐而出,注入到山河鼎內。於是文王山河鼎威力再增!
未等紀若塵攻至,翼軒已被文王山河鼎鼎氣照耀得周身浴火,甚至妖軀真身上片片可抵禦仙劍砍削的鱗片也開始捲曲。
紀若塵雖是踏火而來,看似人借火勢,實則他體內暗蘊千重冥火,本身所蓄威勢,不知比足下熐炎火浪強了多少倍。而且隨著衝勢,紀若塵體內熐炎更是越燃越旺。
翼軒明白,紀若塵這是要一擊而定生死!
妖皇豪氣頓生,仰天一聲龍吟,周身數以百計的鱗片離體而出,化作數百團森森黑火,竟生生將文王山河鼎的鼎氣逼退少許!文王山河鼎本來就是太上道德宗鎮守宮內氣穴的一件至寶,千年來與莫幹峰氣運相連,此時實已借得莫幹峰三千年來積聚的無邊靈氣,威力何等巨大!翼軒能夠將鼎氣稍稍逼退,實已有通天徹地之能。只是這樣做代價自然不菲,他護身鱗片盡去,周身自然是血肉模糊。如是換了尋常妖族,或者哪怕是條真龍,也要痛得暈死過去,翼軒卻是神色如常。
他又是一聲龍吟,向紀若塵當頭噴出一道黑炎火柱,龐大妖軀再向前衝,瞬間而過百丈,與紀若塵擦身而過!
「翼軒!」文婉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舍下正苦苦支撐的太隱真人,轉身向這邊衝來,全然不顧太隱真人刺向後心的巨戟。
太隱真人長眉一顫,然戟鋒追刺之勢分毫不慢。於道德宗三千年道統存亡之際,早容不得他有半點惻隱之心。
修羅已脫手而出,自翼軒龍口中刺入,又自後頸中穿出。
這本該是電光石火的一瞬,在文婉眼中卻有如千年般遙遠!
她甚至完全沒有感覺到,太隱真人的戟鋒正刺入後心,透鋒而出的洶湧真元,正狂野地摧毀著她體內已所餘無幾的生機。
她也沒有看到,空中的文王山河鼎正自傾側,將如水波的青色鼎氣向她當頭倒下。
「翼軒……」文婉已說不出話來。
紀若塵抬手握住修羅,徐徐落地。然而落地後腳下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地。適才中了翼軒一抓,他大半邊上身已全然消失,現下只餘小半血肉連線著下身。
空中的文王山河鼎似乎感應到了紀若塵的心意,緩緩回正,如潮鼎氣本已到了文婉頭頂,又盡數倒卷而回。
太隱真人搖了搖頭,也收回了巨戟。無須他再動手,文婉受此重創,也不過七日之命了。
紀若塵伏地喘息,他身體上恐怖之極的創口處黑氣彌散,團團黑氣宛若有生命,仍在不住地侵蝕著他的身體。這道幾乎將他橫截兩段的一擊,只是翼軒一爪之功。若不是被文王山河鼎壓制,翼軒實力發揮不到一半,單這一擊,已可令紀若塵大半身軀灰飛煙滅。
然而透過黑霧,可以看到紀若塵身體內根本沒有血肉內臟,有的只是濃得緩慢流動的九幽熐炎!
九幽熐炎不斷傾洩而出,終將黑氣燒得乾乾淨淨,然後逐漸蔓延,每延伸出一寸,便會化出一寸的股膚來。然而九幽之火消耗甚巨,轉眼間便黯淡無光。此時莫幹峰突然輕輕一震,萬千靈氣如百川納海,匯入文王山河鼎中。鼎中青光轉盛,將一道道垂瀑般的鼎氣澆注在紀若塵身上,於是九幽之火,重新熾烈。
修羅斜插地上,紀若塵抓著它的手慢慢發力,將自己的身軀一寸寸地撐起。只抬起了數寸,他力氣便已耗盡。此時旁邊伸過來一雙大手,將他扶了起來。
紀若塵整個身體都靠在了修羅上,這才勉強站起。然後望著重新化回人形,相互攙扶著下山的翼軒文婉,紀若塵輕嘆道:「今日我用煉妖鼎鎮妖,其實與他們比起來,我更該是一隻妖。」
太隱真人道:「是人是妖,其實並不重要,區別只在一顆道心。雲中居也有妖在修行,還不是正派名門?只是我宗受祖訓所限,不能收妖而已。」
空中的文王山河鼎依舊在緩緩旋動著,不住汲取莫幹峰的靈氣,再灌注到紀若塵體內。這隻上古時期葬送了無數巨妖的仙器,威力盡復後,實有顛倒乾坤、移山排海的大威力。借得莫幹峰靈氣之助,山河鼎只憑鼎氣壓制,已令妖皇翼軒連六成實力都發揮不出。此刻更是直接將莫幹峰三千年積聚龐大無匹的靈氣轉化為鼎氣,直接注入紀若塵體內,片刻間已修補好了他殘破的身軀。
到紀若塵終於憑自己力氣站起時,翼軒、文婉與魏無傷已消失在長階盡頭,白雲之間。
翼軒文婉已不過數日之命,魏無傷表面看上去安然無恙,實際上內臟已盡數被九幽之火焚燬,又被修羅矛柄一擊,皆被震碎成灰,他妖力再強,也無力迴天。此刻不過是倚仗著妖族超強的生命力在強自支撐而已。
生死一戰,雖不過瞬息間事,雙方已有惺惺相惜之意。怎奈所行路途背道而馳,這一戰,卻是不得不行,也不得不分出個生死來。
紀若塵待體內九幽之火稍有回覆,即收了文王山河鼎,躍起半空,搖搖晃晃向北方飛去。
太隱真人正從崖下將顧守真抱了上來,遙見紀若塵踏風而去,惟有長嘆。他尋了一處古木蔽蔭、奇石為畔的好所在,將顧守真輕輕放於地上,再解下道袍,為他蓋好。
做完這一切,太隱真人自懷中取出一面玉牌,摩挲片刻,然後將玉牌放於顧守真身畔,自己則馭氣飛空,向北方飛去。
這面玉牌,本是道德宗掌教真人的信物,臨行之前,紫陽真人特意交給太隱真人。雖不見於言,然其意自明。若紫陽真人此去不復返,則由太隱真人接任掌教之位。
現在,這面玉牌放在顧守真真人身旁。這是道德宗九脈真人之中,第三位隕落的真人。
風烈雲薄。
紀若塵踏風而行,文王山河鼎運轉不休,不住將周圍遊散的天地靈氣汲入體內,九幽之火漸燃漸旺,他的速度也就越來越快,到後來直是勢若彗星。
只飛出千里,便見不遠處的空中風起雲湧,霞光金芒縱橫交織。定睛看去,竟是數以萬記的天兵結成環陣,正圍著中心處六人狠殺!萬千天兵如蝗如蟻,雖不斷化火隕落,卻是始終佔據絕對上風。陣中央,六人上下左右不住移形換位,結成玄奧陣法,數以千計的光劍環繞著六人輪舞不休,天兵被斬,定會隕落。縱是幾個統兵仙將,也只能接下一兩劍來,身上仙火即會黯淡無光,不得不退後將息。然而天兵數量實在太多,哪怕是以千換一,也夠將陣中六人殺上好幾個來回了。
紀若塵此時九幽之火已是圓滿,靈覺幾已冠絕當世,一眼望去,已知以紫陽真人為首的六人所結陣式雖然凌厲無比,然而消耗也快。雖然六人修為皆已達真人之境,但最多還能支援一個時辰。
他足下再生冥炎,速度驟然提了數倍,直奔戰場,身形劃出一道長長弧線,斜斜自天兵陣尾掠過。修羅則自左而右,揮出一波極薄的冥焰火浪,瞬間已自天兵陣中切過!
冥焰火流雖薄,卻是無堅不摧,路途之上,無論天兵以身軀當之,還是以兵器格擋,皆毫無作用。冥火所過之處,一切成灰。
紀若塵一揮之間,已斬落千名天兵!
此時道德宗六真人也看到了紀若塵,戰陣之上,生死間隙,兩下里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以目示意。
紀若塵破陣而過後,更不停留,速度再增,直向崑崙而去。破風蕩雲之際,他體內幾乎為之一空的九幽之火又重行燃起。
九幽之火圓滿,再得文王山河鼎之助,紀若塵實已是不朽不滅之軀。只消沒有立時灰飛煙滅,給他留下一絲火種,一日一夜後,便會復原如常。只消有靈氣甚至是死氣腐氣,皆會被九幽之火煉化,天下萬物,幾乎無一不可為九幽之火進補。
此時紀若塵心內不安越來越強烈,是以一擊之後再也不肯停留,直向崑崙趕去。紫陽真人等人自有自己的造化,這不是他可以負擔得來的。紀若塵便再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可能揹負起所有人的因果輪迴。方才紫陽真人那慈祥、平和、決絕和告別的眼神已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紀若塵絕塵而去後,天兵仙將又將道德宗六人重行圍了個水洩不通。然而道德宗六人皆各有通玄手段,得了這一絲空隙,立時服丹回氣,本已漸漸見底的真元又恢復了不少。千劍運轉得重新圓轉如意。
紫陽真人手持法劍、踏鬥布罡,鬚髮飛揚,臉上卻已泛起一陣異樣的潮紅。於六人之中,紫陽真人修為本就最低,又要主持全陣,因此真元消耗得最是迅速。
崑崙中央,安坐不動的禹狁忽然睜開眼來,雙眉微皺,潛心推算片刻,訝道:「本是四路大軍圍剿道德宗餘孽,怎麼只到了三路?餘下那一路到哪裡去了?居然連本座也推算不出,實是奇怪。」
困守塔中的顧清張開雙眼,淡道:「此間不知隱藏著多少大能之士,且看天機紛亂,已可窺得一斑,真君可休要折在了這裡。」
禹狁心中又是一動,雙眉鎖得更緊,奇道:「看來人間果然有些異士,居然能引下大天劫來!不過這次下來的該是天劫威力中排前三位的九霄紫雷,不管是什麼東西,都該化灰了。」
禹狁忽然哈哈一笑,展顏道:「管他什麼大能之士,反正都要在九霄紫雷下化灰,本座何必自擾!何況本座神通手段,豈是你等下界小仙可知的?區區天機,測得出測不出又有何關係,還有誰能翻得出本座手心不成?且讓你看看本座手段!」
說罷,禹狁雙眉倒豎,千丈身軀忽然燃起沖天天火,足可握住整座峰巒的巨掌伸出,大喝一聲:「龍來!」
巨掌掌心中,剎那間風雲變幻,碧海蒼波倏忽閃過,一條足有百丈長的青龍已被巨掌從海中生生提出!
這赫然是條完全成年的真龍!
禹狁掌心中不斷髮出赤炎天火,萬千刀兵構成一座樊籠,將青龍困在當中。
青龍勃然大怒,掀起風浪雷電無數,猛烈衝擊著赤炎金兵,卻始終無果而終。它乃是真龍,覺察不對,定睛望去,已看出包圍自己的是九霄天外來的天火,然而來歷卻是一片模糊不清。它心下有幾分明瞭,一聲長吟,怒道:「是上界哪位仙人,因何困吾於此?」
禹狁赤炎金兵火隔絕內外,青龍顯然根本看不見天炎外的世界。不過話說回來,能夠將它從南海深處捉出,這份神通根本不是它能夠稍抗的。可它已成真龍,自身業是天地氣數的一部分,仙界中也有上位者庇佑,是以根本不懼。
禹狁喝道:「孽畜,死到臨頭猶不自知!你已成真龍,上應天數,自有真仙相估。只可惜,佑你之仙在本座眼中,卻也不算什麼。」
青龍大驚,知赤炎天火外必是一位大能真仙。它上應真仙位列三品,居然也不被外面這位仙人放在眼中,那麼他至少也當是位巡天真君了。只是巡天真君與仙界至尊已相去不遠,怎會下界來了?
青龍停了召喚風雨雷電,以本體真龍之軀苦苦抵擋著赤炎金兵的侵削,口氣已軟了三分:「不知是哪位上仙降臨?吾所犯又是何罪?」
禹狁凜然道:「你雖然無罪,然而你龍子卻擅借龍氣與安祿山,使其成了氣候,大亂天下,擾亂了天地定數!龍子犯下如此大罪,自然當誅。而你失於教誨,同樣也是死罪!」
青龍震驚,叫道:「上仙明鑑!那孩子是被人綁走,強被取走了龍氣的,完全是身不由已,並非它有意要擾亂天地定數啊!我走遍神州,好不容易才找了它回來。這孩子受了大驚嚇,直到現在還不敢出海呢。」
禹狁冷笑,道:「本座問你,綁走你孩子的人又是誰?」
青龍愕然,片刻後方道:「這個……直到現在,我也是不知。」
禹狁怒喝一聲,道:「在本座面前,也敢不盡不實!你等身為真龍,凡間誰能綁走真龍而不為人知?你當本座是如此好欺的嗎!也罷,本座念你修成真龍不易,就借你身軀龍血一用,也算折你三分罪過!」
「上仙……」青龍還待分說,周圍萬千金兵已一擁而上,早將它化成一團血雨!
禹狁手掌一合,將青龍龍血與天火盡數握於掌心,再張開時,掌心中已多了一面十丈大小的暗赤色金牌,牌面上鐫刻一條騰飛真龍,彬彬如生處,幾乎與真龍無異。
禹狁淡然一笑,道:「青龍雖然收了,但還有餘孽,也不可放過了。」他這話似有意說給顧清聽的。
禹狁將青龍金牌交於左手,右手又是虛空一抓,這一次入手處是東海,然而巨掌收回時,掌心中卻是空空如也!
禹狁登時一怔。
顧清朗聲一笑,道:「堂堂巡天真君,怎也有失手時候?」
禹狁默然片刻,潛運神識,瞬間搜遍八荒六合,卻完全沒有那條小青龍的蹤跡。剛剛他明明感應到這條小龍在東海海底躲著,怎麼突然就消失了?
不過一條小龍實是無關緊要,禹狁此次下界職責重大,還有許多大事好辦。他旋即將這件事放在一邊,曲指一彈,將一縷神火彈入青龍金牌內。神火入體,青龍金牌即刻熾熱起來,漸漸由紅轉白,幾乎可以看到牌內神火如流,正灼燒著青龍魂魄!青龍龍魂受了火煉,左衝右突,卻始終不得脫困。雖然它無形無質,根本發出不任何聲音,然而只看那癲狂形態,就可以想象受了何等苦痛!
青龍龍魂雖受火煉,但也將神火絲絲縷縷吸入,掙扎之力也就越來越大。漸漸的,一條由熔化了的金銅凝成的龍軀開始成形,並逐漸自金牌內脫出。
經受片刻火熔,青龍魂魄中的意識早已化為虛無,此刻魂魄中所餘僅是本能。然這條金銅熔龍不光有青龍真龍龍軀和龍氣,還吸納了禹狁的一縷神火,威力何等之大!它翻滾之間,甚至整個崑崙都為之震顫!
看了這條熔龍,顧清已然明白禹狁早有準備,不論這頭青龍有無罪過,都是要被煉成熔龍的。有無罪過,哪有什麼要緊。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
只不過禹狁特意煉製了這條威力絕大的熔龍,卻又是為了對付什麼人?又何以要特意在她面前展示?
顧清心中微微一動,已想到一個可能,以她的定力,面色也不禁微微一變。
禹狁神念無處不在,立刻就知曉了顧清面色變化,於是一聲長笑,好整以暇地道:「本座怎可與桁先那等下仙相提並論。要滅那紀若塵的九幽之火,又何須使計詐你?之所以留你到如今,全是本座一片愛才之心,希冀你位列仙班之後,能夠再有精進。本座這條熔龍,足以穿破六道諸界,任那紀若塵躲到哪裡,都可瞬息而至,將其擊殺。九幽之炎雖可煉化天地萬物為已用,然而天地之道,物極必反,這一條熔龍送給了他,那團九幽之炎哪裡吞得下?必滅無疑!」
禹狁雙目神火一閃,那條猶自在痛苦掙扎的熔龍前立時出現了正踏風疾行的紀若塵身影。禹狁仙法,果然玄奧無邊,這個身影完全與紀若塵真身一樣,真身在做什麼,虛影就做什麼。
熔龍正在痛苦深淵中掙扎,猛然見了眼前的紀若塵,立時將他當作了生死仇敵,狂性大發,狠狠一口咬了過去。龍口合攏處,金汁四濺,卻距離虛影仍有數分距離,未曾咬中。
禹狁意態從容,不住以神念將熔龍拉回,使得它根本咬不中紀若塵的虛影。熔龍痛苦之極,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著,每撲咬一次,就會多一些金銅熔汁被吸入體內,狂性也會增加一些。如是,熔龍威力漸增。禹狁並不著急,再過一段時候,熔龍就會將整個青龍金牌化盡。那時方有十足把握,一舉滅了紀若塵的九幽之火。
顧清雙目低垂,早將一切意識封閉至最深處,猶如再入死關。玲瓏塔、千朵蓮,皆自行運轉,抗拒著塔周的赤炎金兵。她道心純定,更早有所悟,支撐得一刻是一刻,盡人事,聽天命。
蜀中千里錦繡,雖是冬季,陰雨綿綿,氣候苦寒。然那濡溼翠意中,實有無限生機,令人遙遙望見,心機便活潑了許多。
官道盡頭,有三人沿路行來。儘管雨落如霧,他們卻即未撐傘,也未披蓑,任由雨霧打溼衣衫,將那寒意透至心底。前面行著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男子高大英俊,面有古拙之氣,女的清麗溫婉,婉約中隱有剛烈決然。二人身後,則跟著一箇中等身材,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身著下人服色,看來是個家僕。
三人沿路行來,有說有笑。
「蜀中之地,果然人傑地靈,處處洞天福地。婉兒,我們年輕時候,也曾這般出遊過。現今想想,卻是快有一千年了。」高大男子慨然道。
女人溫婉答道:「千年一日,其實也無分別。能如今日這樣,四處走走看看,其實已經夠了。我們想了幾百年,不就是想要這樣輕輕鬆鬆、全無心事的日子嗎?」
男子長笑一聲,道:「說得也是!想不到到了今日,反而是我有些貪戀了。我們夫婦多年心願已了,只是可惜了無傷你啊!」
身後那家僕咧嘴一笑,道:「現在和陛下婉後一同出遊,倒是讓俺想起了當初攻打冥山的日子。作妖千年,俺圖的就是個慷慨激昂、壯懷激烈,還有什麼好可惜的?只是俺那頭豬從此沒人照顧,倒是有些放心不下。希望它境遇好些,莫作了他人的盤中之餐。說起來,這頭畜牲運氣可不怎麼樣,一直被殷殷那頭小狐狸給惦記著。如果真的被烤了,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俺也沒法說啥。」
高大男子失笑道:「各有各的緣份因果,無傷,你那座騎就算被人給烤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誰讓你當初龍馬猊狻一概不選,偏要挑只沒什麼靈性的豬?」
這三人,正是方自西玄山下來、還回人形的翼軒、文婉和魏無傷。
魏無傷撓了撓頭,笑道:「俺當時就是看著它挺可憐的,對上了俺的眼緣而已。」
高大男子環顧四周,讚歎道:「如此青山如此風雨,若能再有一家酒家,紅泥爐上暖壺濁酒,再來上一盤牛肉,一碟花生,如此方有味道!」
女子忽然向前一指,道:「咦,那邊不就有一家客棧嗎?」
翼軒聞言向前望去,果然雨霧中出現了一家客棧。客棧不大,前後三進模樣,砌著堪堪有一人高的石牆,石牆上爬滿藤蔓青苔。客棧雖小,卻是靈氣十足,與這青山薄雨相得益彰。客棧大門虛掩,從門縫中透出紅紅的火光來,讓人看了便心生暖意。
翼軒展顏笑道:「我們運氣倒是不錯,想什麼就來什麼,方才我倒是沒注意到有這麼一家客棧。這客棧雖然小了點,可是十分乾淨,佈局清幽,掌櫃的想必也是個雅人。走,進去坐坐,讓掌櫃的煮幾壺酒,好生炒幾個下酒菜。無傷,說起來,我們也有幾百年沒有好好地喝一頓了。」
魏無傷哈哈大笑,道:「陛下,俺妖力是不及你,可是說到拼酒,你可斷斷不是俺老魏的對手!」
文婉卻在旁邊淺淺一笑,道:「手下敗將,也敢言勇?」
魏無傷老臉一紅,不敢多言,低頭急急地向客棧行去。說到拼酒,妖皇對上大將軍不是對手,大將軍之於妖后卻是甘拜下風。
三人入店後,吱呀一聲,客棧的大門緩緩關上,將淒雨寒風都擋在了外面。綿綿霧雨之中,這間客棧越發透著鍾靈,似與天地溶為一體。實際上,這間客棧論位置、論佈局,甚至一花一木,一磚一石,都深有蒼茫之意,整間客棧,根本就是與天地同在!
空中忽然一暗,陰雲盤旋,喀啦一聲雷鳴,現出九道細長的紫色閃電來。九道紫電在半空中匯合,合成一顆拳頭大下的雷珠,筆直向客棧落下。然而忽然旁邊一陣風吹過,帶過一團濃濃的霧雨來,將雷珠淹沒。當霧雨為冬風吹散時,雷珠早已消失不見。方圓十數里內,倒有數戶人家隱約聽到了雷聲。不過於這戰亂時節,貧苦百姓正深為苛捐重稅所苦,冬日雷音雖是罕見,然而天災再甚,又哪裡及得上人禍?
綿綿霧雨,再次細潤萬物,天地間重歸清靜。
有風吹過,拂起了客棧的招客旗,上面那「高升客棧」四個大字,書得別有一番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