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 憑生死

年關一過,冬天也就快到了盡頭。只不過今年的年節,除了蜀中安逸之地以及嶺南蠻荒處外,神州大地戰火處處,百姓流離失所。此際安祿山據洛陽,安慶緒下淮南,史思明取荊楚,紀若塵出西京。本朝若大疆域,已有過半淪落人手。

就連塞北苦寒之地,也是多事之秋。郭子儀初戰失利,痛定思痛,以厚幣謙詞,自回紇求來二萬精騎,雖然寒冬並非用兵之時,但郭子儀倚仗著軍中也有數十名修士助戰,仍是引浩浩大軍殺奔范陽,準備一舉端了安祿山老巢。這些回紇鐵騎驍勇善戰,歷經塞外風霜洗禮,平原衝鋒勇不可擋,與安祿山的北地精騎恰是棋逢對手。

蜀中百姓雖然未被戰火波及,卻是另有一樣苦。朝庭既然正討伐叛賊,免不得抓丁派賦。蜀中雖然富庶,然尋常百姓也就是圖個勉強溫飽而已。這次抓丁加賦又是極重的,幾乎將稅賦加了一半,鄉里壯丁也是逢三抽一,百姓立時苦不堪言,一些年成不太好的地方連來年的種子糧都被徵了去。至於他們如何生活,父母官們卻是不管的。如果真讓安祿山改朝換代,他們恐怕不止是官位不保,妻兒親友大宅華服都立成泡影,因此在徵丁徵糧上一個個格外賣力。

嶺南百姓所幸沒有人禍,卻多了天災。當此時節,嶺南處處或山石崩裂,或泉水乾涸,或瘴氣大盛,或瘟疫橫行。更有許多本該在這季節蟄伏的蛇蠍蟲蝥,四處遊走,且性情暴戾,時時驟起傷人。嶺南本就人煙稀少,遭此天災,更是時常數十里內不見人煙。

正月十五,安祿山心懷大暢,便在東都宮內大宴群臣。

這一場好宴自午時便開席,到得黃昏時分,殿內一眾開國元勳們人人喝得酒酣耳熱,興致濃濃,安祿山更是醉眼迷離,魂魄都似欲飄了出來。放眼望去,殿中都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大將,雖然一個個酒蟲上頭惡形惡狀,醜態百出,可這更象是當年一夥兄弟初打江山。這個殿裡面自然有不少其實沒啥本事的人,不過佔了個追隨日久的名份。這點安祿山其實心知肚明,他能夠坐在今天的寶座上,怎會連這點識人的本領都沒有?

只不在這大腹胡兒的心中,當年一起喝酒、同鍋吃肉的情誼,卻怎都是忘不了的,並不因為他今日身登大寶而稍有改變。因此他也樂得看到一幫老兄弟隨著自己共富貴。

然而令他稍有不快的,卻是手下大將紀若塵的缺席。這個紀若塵橫空出世,居然能讓濟天下傾心輔佐,數月之內便練成精兵,從此戰無不勝,潼關一戰更是擊破哥舒翰三十萬大軍,名揚天下。其後用兵如電,輕取西京,若單論戰功,早已是安祿山麾下第一。史思明雖然仍是號稱第一,所部兵馬二十萬,數量上遠遠超過紀若塵的六萬妖卒,然而戰力上卻是遠遠不如。前段時間史思明派了幾千精銳部下到紀若塵的地盤上抓丁徵糧,結果卻被同等數量的妖軍斬盡殺絕,還把頭顱裝筐給送了回來。以史思明的強橫兇蠻,吃了這樣一個大虧會卻就此不了了之,實在是耐人尋味。

這件事,安祿山知道了,也認真地思索過幾天。

郭子儀孤軍深入,卻在紀若塵領地內吃了個大敗仗,幾乎全軍覆沒一事,安祿山也是知道的。他本來就此認為郭子儀用兵才能不過爾爾,根本不足為慮。誰知郭子儀借得回紇精騎後,以本部兵馬加回紇鐵騎共五千人為先鋒,殺奔范陽而來,一路上勢如破竹,連戰連捷,連斬安祿山鎮守各地的宿將七員,一時間洛陽滿朝震動。

猶為可恨的是,郭子儀顯然學了個乖,兜了個大圈,遠遠繞開了紀若塵視作禁臠的河北道。有時郭子儀先鋒與安祿山本部人馬大戰的地方距離紀若塵妖軍駐紮地不過數十里之遙,只因戰火未燒進河北道內,妖軍上下就全都視若無睹,看著同僚被殺得屍橫遍野卻按兵不動。也有安軍曾派人求救,妖軍倒也呼有所應,然而等他慢吞吞點將出兵,到得地頭,戰事早已結束多時,全然不見當年千里奔襲、殺敵盈裡的氣勢。而那郭子儀竟然也敢揮軍直進,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他就不怕紀若塵忽然揮軍北上,將他大軍前後截為兩段?若說郭子儀和紀若塵之間沒什麼默契,一切純粹巧合,這解釋恐怕實在有些蒼白乏力。

前幾日便有些素來嫉妒紀若塵的大臣提出了這個問題,獻策要給紀若塵派個監軍,免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而且紀若塵動向的確令人生疑,以雷霆萬鈞之勢攻破西京後,卻就此按兵不動,聽任明皇西逃入川。

安祿山雖然心中也是疑慮難解,對派監軍之議卻是想都不想,一口回絕。明皇之所以兵敗如山倒,監軍便是很大的一個原因。有前車之鑑在前,安祿山豈會笨到重蹈覆轍?而且紀若塵妖軍戰力強悍,軍紀森嚴,聽說他本人更是勇冠三軍,潼關一役親自出手,一路殺破中軍,把哥舒倚為長城的修士斬於陣前。軍中又有濟天下這等國士輔佐,如此人物,如此兇兵,派個監軍又能管什麼用?紀若塵就算沒有反意,說不定也就把他給逼反了。此刻軍中修士大多來自道德宗,紀若塵與道德宗關係密切,真要對付紀若塵,萬一道德宗翻臉,那就大事休矣。

而且安祿山自詡精於相人,從紀若塵的眼中,他從未看到過半分帝王之心,這才是他放手讓紀若塵建軍掠地的根源。

只不過,如今的紀若塵,實是令人捉摸不透。此次大宴,早在半個月前就通知到了各地大將,就連史思明和安慶緒都飛馬趕了回來,紀若塵卻不但安守西京,竟根本連個回信都沒。如此,實非人臣之道。

安祿山酒意上湧,想得有些頭痛了。他剛想喝兩口酒潤潤喉嚨,忽然感覺眼前景緻有異。他用力擦了擦眼睛,現張目望去,卻見手中酒爵仍是變成了奇異的暗紅色。安祿山遲疑地向殿中望去,但見廊柱、酒席,甚至是侍酒的宮女們身上都鍍著層詭異的暗紅,方知不是自己一時眼花。

殿內漸漸地安靜了下來,除了幾個爛醉如泥的,其它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不知為何,人人都是滿身冷汗,無論袖拭絹擦止都止不住,酒意早去得乾乾淨淨。

忽然有一員武將離席而起,跑到了殿外,向天上望去。只一眼,他就指著天,如同癲狂般地叫起來:「天!是天!天變了!」

殿中諸臣聞聽此言,都再也顧不得君臣之禮,一窩蜂般擁出殿去,望向天空,然後人人呆若木雞。殿外無論花石樹木,還是侍女大臣,如墜血海,紅得令人心悸。

在六個侍女的攙扶下,安祿山吃力地站起身來,搖晃著走出殿外。自入主洛陽之後,雖只是短短時間,每日飲宴群臣之餘,安祿山肚腹也日見長大,少說也重了五十餘斤。但他情急之下,居然步伐輕快許多,三步並做兩步衝到殿外,也引頸向天望去。

大殿坐北朝南,在殿中自然看不到天上的異相。然而出殿一望,安祿山登時也如群臣眾將一般呆若木雞,不片刻,甚至雙腿都微微顫抖起來。

殘陽如血。

無論文臣還是武將,甚至連大字都識不得幾個粗人心中都不由自主地閃過這四個字。

此刻時近黃昏,一輪夕陽斜斜掛在天上,久久不願沉入天際。斜陽豔紅,紅得濃稠、鮮豔,就如一顆血球,甚至還在一滴滴的滴落,將半邊天都染成血色!血色在空中無聲無息地蔓延著,蜿蜒向洛陽方向爬來。此情此景,就似天被切開了無數傷口,正在不斷向外滲血。

空氣中濃得似乎化不開的血腥氣似乎阻塞了每一個人的呼吸,口裡、鼻中全是苦澀的血氣。

就在安祿山面色慘白,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時,忽有一臣福至心靈,出列拜道:「恭喜聖上,賀喜聖上!正月十五大吉之時,聖上廣佈恩澤,大宴群臣,此時天現異象,是變天之兆。聖上理當順應天意,一統乾坤!」

此人生得相貌堂堂,一番話說得有若洪鐘,中氣十足,實有振聾發饋之意,也的確將安祿山從恐慌中震出。

安祿山聞言大喜,忙張開小眼望去,見面前跪著的小官一表人材,而且很是有些面善。他努力回想,終於想起此人好象姓盧,在自己踏雪進洛陽之日曾經進過一首什麼「雪中朝海神」的詩,很是中意,因此提拔他做了個連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小官。

這姓盧的小官既然開了個頭,眾臣登時恍然大悟,一邊在心中痛罵盧言的無恥,一邊加緊大拍馬屁,好補救一二。阿諛如潮,直拍得安祿山醺醺欲醉,心情大悅之下,便招呼群臣回殿飲宴,此番自然是君臣盡歡,飲到一醉方休。

直至醉到不醒人事,安祿山都以為自己滿心歡喜。然而即使在睡夢之中,他眼前也始終飄浮著一輪滴血的殘陽。

在寢殿龍床上轟然倒下後,安祿山立時酣聲大作,根本未曾聽見殿外傳來的喧譁。

「什麼人在此吵鬧?打攪聖上休息?」史思明沉穩的聲音自殿外傳來,充滿威嚴。他剛才親自扶了安祿山回宮,此刻還沒有離去。

「西京紀將軍發來的緊急軍情,是以小的才斗膽驚擾聖駕。」說話的看來是個傳令軍官。此刻戰火未熄,安祿山又是行伍胡人出身,許多規矩還沒立起來,朝庭內外,大多還是依著軍中那一套來。

「拿來我看!」史思明取過軍情文碟,開啟讀了起來。文碟內文不過寥寥數行,史思明一掃而過,竟怔在當場。

文碟中言道,紀若塵已無意兵事,更將麾下妖軍解散,刻下西京已成空城。

這道文碟如一道驚雷,在史思明腦中炸響,他一直視紀若塵為生死大敵,只因用兵上無法與其匹敵,這才不得不想辦法在廟堂上除去紀若塵。結果還未等他有機會動手,紀若塵卻已掛印而去,更將麾下妖軍解散,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西京。

一想到此刻無兵駐守的千古帝都,史思明心中似有一股邪火悄悄升起。他手持文碟,陷入沉思。

且不說東都洛陽中君臣各懷心思,殘陽如血異相現世後,天地間幾乎所有略通一二卦象之人都有所感應,埋頭掐算,片刻後各有所得,結果不一,有人憂有人喜,有人驚懼有人癲狂。

東海上罡風怒號,惡浪濤天,飛濺的水珠在殘陽映照下,如點點飛墜的滴血石,悽麗、妖豔。在遲遲不肯落入西邊的殘陽映照下,半邊東海猶如沸騰的血池。

一排若小山般高的惡浪自海面上掠過,無數島嶼礁石淹沒在血浪下,又逐漸浮出海面。

孤礁上,紀若塵懷抱修羅,坐得如一尊雕像,似與礁石融為一體。排空而來的海浪拍擊在他身上,濺起無數水花,再順著他頭髮、腮邊慢慢流下。在似血染成的天空下,紀若塵若自血海中浮出,從身上流下的海水如濃稠的血漿。

他這般坐著,不知已坐了多久,還不知將坐多久。

夕陽行將西下,他忽然動了一動,抬起頭來,向西望去。海面上,一個窈窕青影正踏波行來,雖是血海濤天,生機寂滅,可她所在之處,便是於窮兇極惡處,也生出一線活潑生機來。

「青衣?」紀若塵宛如岩石般的面容慢慢溶化了。

青衣徑自踏上孤礁,跪坐在紀若塵面前,將一雙纖細的手放在他的膝上,仰面端詳著他的面容,片刻後方道:「原來你到了這裡。嗯,讓我找了好久。」

紀若塵笑了笑,道:「不管我到了哪裡,你想找我總是找得到的。我並沒將氣息對你瞞著。」不管他心中充積著多少陰悒,只要看到青衣,就總會多出一線陽光來,無論過去,還是現在。

與以往的溫柔如水相比,此時的青衣又多了一點從容大氣,她道:「現在我也找來了。那你想得清楚了沒有?」

紀若塵怔了一怔,一時竟答不上來。這些時日以來,他心如孤礁枯木,幾乎與無知無覺的天地連為一體,哪曾有半絲念想翻起?

青衣見了,也不奇怪,只是柔柔淡淡地道:「你從來都是這樣懶的,還得我來告訴你應該想些什麼:你該去找她。」

紀若塵的心緩慢跳動起來:「找誰?」

「顧清。」青衣的雙眸清澈如水,純淨得令他有些不敢直視。

片刻,他輕輕嘆一口氣,終於道:「那一天我已經放下了,所以才在這裡尋些清靜而已。」

青衣凝望著他的面容,輕輕抬手,將他額上一縷亂髮理好,淺淺一笑,道:「如果你真的放下,就不會在這裡了。你不去找她,難道當真要看著她飛昇仙界?」

即使不是因為前世曾頸項交纏肌膚相親,在這樣的青衣面前,紀若塵也還是無從隱藏心事。他苦笑,嘆道:「找到又怎樣呢?世人要經歷多少輪迴艱難,才得羽化飛昇。我何必誤她前程?」

青衣道:「你該去找她。至於能做什麼,找到後再想不遲啊!或許只是看看,或許打個招呼,或許是別的什麼,或許什麼都不做。總而言之,等你見到了她,就知道該做什麼了。」

紀若塵猶豫片刻,又搖了搖頭。

青衣握著他的手,柔聲道:「你若不去,不僅是你放不下,她也無法放下,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即使是為了她,這一切也該有個了結了,你不能總是這樣躲著避著、只求自己心安。而且如果你再不去找她,怕就是真的來不及了。」

看著柔淡如水的青衣,紀若塵心中微顫,思緒間,前塵往事紛踏而來,不知是何滋味。

他慢慢站起,輕擁了一下青衣,即提修羅,沿著她來時的路,踩著天邊最後一線餘暉,踏波而去。

夕陽西下,如血般的東海陷入寧靜的黑暗。

只有那窈窕身影,佇立不動,仿若與礁岩溶為一體。

※※※

這個黃昏,如血的天空染遍神州,就連處於極北絕地、終日不見天光的冥山上,也隱約透著一抹詭異的暗紅。

冥山極頂的蓮臺上,翼軒偉岸的身影緩緩現出,向蓮臺中央跪坐著的白衣女子走去,溫柔道:「婉兒,身體如何了?」

文婉盈盈立起,道:「北帝誅仙錄的第八章就快修成了,不過天地異變,恐怕是沒時間修到圓滿。這倒沒什麼關係,反正我這身子也撐不過三年了。」

翼軒望向文婉的目光溫潤如水,縱是天空中隱約的暗紅也無法浸染他的目光:「婉兒,這次天地異變,我剛剛卜過一卦,主冥山有血光之災,你我皆有難當之禍。你也早就想上道德宗走一走了,看來擇日不如撞日,再過上幾天,我就陪你走上一次,把這個心願了結了吧!」

文婉搖了搖頭,輕撫著翼軒的臉,柔聲道:「我修習北帝誅仙錄太過心急,出了大錯,已沒有幾年壽元,將這身殘軀扔在莫幹峰上並不可惜,你又何苦如此……」

翼軒微笑著打斷了文婉的話,道:「婉兒,這幾百年的時光,你怎麼還不明白?你若去了,我又有何眷戀,還不若早早了卻餘生,來世也好早些重見。」

「可是還有妖族,他們怎麼辦……」文婉道。

翼軒嘆道:「自從當年老祖宗為保妖族一脈傳承,自投羅網之後,我勉為其難的接任妖皇。其實論德論能,我均擔不起這千鈞重擔。幾百年來,能夠開闢出冥山一地供部分族人棲身,已是我能力極限。休說無盡海,即使是天刑山那幾個老妖,也不肯聽從我的號令。如今冥山總算初成模樣,我也就可以安心的隨你去了。」

文婉知他心意已決,便不再勸,將頭輕輕靠在了翼軒的懷裡。這一刻,她想起了逝去的孩子,想起了在莫幹峰上度過的百年黑暗時光,更想起與洞玄真人驚心動魄的大戰,一幕幕,恍如昨日。

她忽然想,妖與人之間輾轉千餘年的傾軋斬殺,除了代代累積的仇恨外,卻又是為了什麼?

莫幹峰上,紫陽真人飄飄白鬚已染上絲絲暗紅。他立在窗邊,靜望了許久日落西山,方才回身。

這一次,他未如往常提筆研墨,而是將牆壁上掛著的一柄法劍取了下來。紫陽真人持劍在手,張口向劍鞘上一吹,登時吹起不少積塵。

紫陽真人仔細看了許久,才嘆息一聲,手腕一動,緩緩抽出了法劍。劍鋒倒映著夕陽最後的餘暉,如同被抹上了擦拭不掉的鮮血。

法劍也不知擱置了多久,劍鋒上甚至起了星星點點的鏽蝕,看上去這柄被道德宗掌教珍藏多年的法劍非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仙器,反而連最普通尋常的法寶都比不了,至少還從未聽說過什麼飛劍會生鏽的。

紫陽真人取出一塊鹿皮,藉著窗外最後一線餘暉,認認真真地擦拭起法劍上的鏽跡來。

隨著鏽跡一點點淡去,法劍方使逐漸放出光華。

同一片夕陽下,雲中居最高處的絕崖邊,雲中金山正全神貫注地垂釣,全然不知自己倒三角型的光頭上閃耀著的已是鮮亮血光。

忽聽響徹群山的啊呀呀一聲怪叫,雲中金山整個人從懸於絕崖外的木臺上跳了起來,他手中釣竿彎到了極致,不住抖著,魚線也震顫不休,似乎這次釣上來的不是什麼尋常大魚,而是深海巨鯨。

雲中金山連續跳了幾次,都沒能將上鉤的魚給拉上來,反而差點被拖下木臺。他勃然大怒,一雙黑胖大腳抵住木臺邊緣,雙膀用力,又是啊呀呀一聲怪吼,終於將魚線一分一分地提了上來。

魚線盡頭,鉤著的竟是一條不過雞蛋大小的怪魚!它不住掙扎跳動著,不時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相稱的尖叫。

雲中金山眉開眼笑,將這條小得古怪的奇魚提到眼前,仔細觀瞧戰果。

這哪是什麼魚!

它通體渾圓,如一個小小圓球,身體下方飄著數條觸鬚,那根無釣的魚線便與這些觸鬚緊緊糾纏在一起。它身體上大半部分都被一個完全不成比例的獨眼佔去,其餘部分則是張佈滿數排利齒的嘴。它一邊拼命撕咬著魚線,一邊發出短促、尖銳的叫喊:「有敵人!有敵人!」這怪物牙齒雖利,可雲中金山的釣線也非凡物,哪是它能夠咬得斷的?

雲中金山用兩根短粗手指捏住了它,將它獨眼對準夕陽,仔細向瞳孔深處看去。怪物獨眼與陽光一觸,立時冒出陣陣青煙,迅速潰爛,已被灼得瞎了。它痛得吱呀亂叫,然而陽光如火,將它眼睛燒成炭灰了,還將它的身體餘部連同嘴巴都灼成了一塊焦炭。

然而就在這短短剎那,雲中金山已看清了它瞳孔最深處那一座下連蠻荒大地,上接無盡蒼穹的巨塔!

此刻,雲中金山也有片刻失神。他看著指尖上不住被風吹落的灰燼,喃喃地道:「修羅塔,原來是修羅塔!好啊,好你個紫陽,看不出你這老東西原來還有這等手筆,洞玄那目光短淺、心胸狹隘,賭桌上從不準俺賒賬的老鬼怎會教出你這種弟子來的?」

他忽如從夢中醒來,跳進房裡,一陣翻箱倒櫃,摸出兩隻大錘、一副盔甲來。

錘是八稜紫金錘,錘頭前窄後寬,與雲中金山的腦袋有些類似。甲是獅口吞天黃金甲,也是通體黃金鑄就,前心後背的中央,都有赤金鑲著個碩大的「金」字。

雲中金山很是費了一番周折,方才披掛整齊,拎起兩隻金錘,往銅鏡前這麼一站,仔細端詳。

只見鏡中人果然通體金光燦燦、寶氣沖天,赫然便是一座燦爛金山。

雲中金山看後大為滿意,雙錘一擺,盔甲鏗鏘聲中,早抬腳踹開房門,揚長而去。

青冥極處,穹蒼盡頭,另有蒼茫玄妙世界,謂之崑崙。此崑崙與人間崑崙自然不同,茫茫然無有窮盡,實是仙界聖域,尋常下品仙人也不得擅入。

此崑崙中不知有幾萬萬峰巒,每座峰巒上都是個玄妙世界。山峰間白霧隱隱,瑞鳥環飛,即顯無邊氣象,又有大道蒼蒼。

雲層之上,一名峨冠雲服的仙人踏火而來,越過無數峰巒,方在群峰間停下,向虛空拜倒。

「平身。」仙帝恬淡溫和的聲音同時在千萬裡內響起,似乎整個崑崙都在迴盪著仙帝的聲音。

仙人奏道:「太明玉完天撫境將軍桁先奉命率本部天兵下界接引原四方巡界使吟風及青石迴轉仙界,豈知青石牽掛俗緣,不肯回天。吟風為救青石,驟起發難,盡斬桁先將軍與三千天兵,犯下逆天大罪,已叛出仙界。如何處置,請陛下定奪。」

崑崙之巔,一時只聞風聲、鳥鳴。

過了良久,仙帝方道:「吟風也反了……那青石不過是個靈物,不懂規矩,貪戀塵緣,說來也不算什麼大事。唉,一部仙典,萬萬年來不斷增添,現下里面倒有七千多頁的逆天大罪。逆天,逆天!朕經歷一億劫難,方坐上帝位,即是如此,也只敢說最多能測得一二天機,天意若何,又如何能夠確知?這部仙典,看來是要改改了。」

那仙人久隨仙帝,自然明白上意,於是跟著嘆道:「陛下一片苦心,奈何大羅天君自恃仙力高強,地位尊崇,卻屢次攜眾天君阻撓修訂仙典,實是可惡。以臣觀來,他說不定另有私心。」

仙帝淡道:「四大天君,十二天君,哪一個沒有私心?即使是朕,也會有一已之私,且由他們去吧。太明玉完天仙兵不可或缺,朕這就補上,昊明,你一會且帶了天兵去。撫境將軍的位置倒是不急,讓四大天君商議著辦吧。」

蒼穹中出現一隻百里巨掌,掌心翻側間,數以千計的光點徐徐飄下,與雲氣一觸即會化成一個個天兵。那名為昊明的仙人早有準備,仙袍一拂,袖口立時張大,將三千天兵一個不剩,盡數吸入袖底。

收完天兵,昊明卻不忙走,而是繼續奏道:「大羅天君近日調動本部天兵,並召來禹狁巡天真君,似有下界之意。」

仙帝道:「大羅天君已上奏此事,不論他欲有何作為,都由他去吧。」

昊明似吃了一驚,忙道:「大羅天君本部可有十萬天兵!哪怕下界的只有一半,又得消耗多少混沌之氣?若是在人間有所折損,消耗更大。現在真仙如蟻,耗費日重,混沌元氣早已入不敷出,這如何使得?」

「大羅天君當有分寸,不必多言。」仙帝聲音略高一線。昊明知道這是仙帝表示無須再議,當下行過大禮,便重借天風,向崑崙外疾飛而去。

※※※

此後數日,天下太平。

轉眼間已出了正月。這十餘天裡,紀若塵提矛而行,身形若風,不經意間已走遍了大江南北,關山內外。

青墟舊地、碧海龍宮、茫茫大漠、萬里秦嶺,都留下了他的足跡。甚至險絕天下的天刑山,他也繞著走了一遭。

時當亂世,如紀若塵這般硬闖直行,自然不知犯了多少門派的禁忌,踐踏了多少閒人免入的禁地。於是怒言相斥者有之、據理力爭者有之,更多的是一言不合、拔劍相向。然紀若塵此時鋒芒盡斂,一身氣息已與天地相融無間,修羅戰矛輕震微擺間,便已令無數人間修士法寶盡毀,萎頓不起。不論圍攻的是三五人還是數十人,結果都是一樣,根本無法令他徐徐前行的腳步慢上一分。

繞行天刑山時,山上群妖並不曉得紀若塵身份來歷,只是不忿他堂皇前行的囂張,大舉下山圍攻。然當紀若塵徐徐北行之時,但見後方東倒西歪,早躺了一地的老妖巨怪。

這一回,不論是人是妖,都未有隕命,哪怕是出言極度不遜者,也只落得個打斷四肢了事。這幾個人與妖回去之後,只消服些丹藥,用心調養一月,又會如以往般生龍活虎。而那些曾經被紀若塵視為大補丹藥的老妖,羞怒慚愧之餘,實不知那兇名滿天下的煉妖鼎曾經在自己面前走過了一遭。

如是尋尋覓覓,他卻尋不到心中所想。

這一日又是殘陽如血,神州盡赤。紀若塵本想往冥山去,忽然修羅顫動,於是心有所感,轉身西去。

此時崑崙之巔,血雲環繞,半天盡赤。如向上望去,可見血天上有數道裂痕,如巨大傷口,且還在不斷擴大。裂痕處不住湧出濃濃血雲,如同滴血。

假如細細看去,即會發現天痕上滴落的不是血,而是赤紅色、有如實質的天炎!

天炎如漿,凝聚而下,緩緩向下方的登天台垂去。

崑崙西處邊緣,一座孤峰之巔,吟風與顧清相對而坐,同時仰望著頭頂破碎的天穹。

吟風舉起一罈醉鄉,痛飲半壇,方以衣袖擦了擦了嘴,道:「看來上面又要來人了。」

顧清閒適地靠著一塊山石坐著,面前同樣擺了幾個空壇。不過她衣衫一塵不染,不似吟風飲酒飲得那樣豪放不羈。她望著血色天穹,問道:「這回下來的會是誰?」

吟風笑道:「上次折了個三品將軍桁先,這次就算不來個天君,怎麼也得來個巡天真君吧?我也是陣斬桁先時才發現此界天機已經混亂不堪,說不定伏藏著什麼厲害人物。上面那些天君個個智慧通天,怎會再派三品以下的人來?不然的話,恐怕還真不夠這界殺的。不過看這聲勢,這次的手筆肯定不小,我們躲得過一次,躲不過兩次,恐怕這裡就是你我葬身之地。那個紀若塵踏遍神州,顯然是在找你,你如不去見他一次,怕是就再無機會了。」

顧清收回了目光,注視著面前空空如也的酒罈,淡淡地道:「你真想我去?」

吟風隨手將一個酒罈拋下深淵,微笑道:「從我斬下桁先頭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想得明白了。塵緣如夢,變幻在心,哪有什麼定數、什麼前緣可言?你去吧,有我在此,如果下來的只是個巡天真君,我或許可以拖他一天。」

顧清目光仍定在酒罈上不動,只問道:「仙人之力,似乎不是以品階高低而論的?」

吟風點頭道:「仙人各有所司,所長也各自不同。我終年巡守四境,須與巨妖大魔相搏,若只論鬥戰仙法,自然不是桁先之流可比。然而說到其它,我便不成了。」

顧清默然不語,似在想著什麼。

吟風轉眼間,已將餘下的幾壇酒喝了個乾乾淨淨,眉宇間浮起淺紅,催促道:「快些去吧!他現在尚在極北大漠,你趕過去還要些時間!唉,又沒酒了,這次去道德宗只偷出來這麼多,還險些驚動了玉虛。嘿!果然是亂世出英雄,這玉虛道境進展實是一日千里,可惜,他天賦再高,也已沒他提升的機會了。」

顧清凝視著空酒罈,想了許久,才慢慢道:「還是不見吧。」

「為什麼?」吟風吃了一驚。

顧清終抬起頭,仰望血色天穹,長長吐出了一口氣,道:「我想……他此刻仍未想得明白呢!」

吟風想了片刻,搖了搖頭,掌心中浮現出定天劍,然後撕下一片衣襟,仔細擦拭起來。

進入了二月,春暖花開的時日也就不遠了。

西玄山中,莫幹峰頂,自然不必依凡俗天時而動。雖然茫茫群山皆是漫天飛雪的時節,莫幹峰頂依舊繁花如錦,碧樹成蔭。

清晨時分,天尚未盡亮,太上道德宮山門處就有兩名道士手持掃苕,認真灑掃起本就是一塵不染的階梯來。天下群修圍山一役後,道德宗大展神威,先破圍山,再平青墟,更迫使真仙負傷遁走,雖然先後折了景宵、玉玄兩位真人,上清修士也折損了近三十人,然而聲威之盛,實是三千年來的巔峰!放眼天下,又有誰可稍抗?

他們掃著掃著,忽然看到階梯盡頭,緩步行來一男一女。男的高大挺拔,舉手投足,自然而然便有令人難以違抗的大威嚴。女的溫婉如水,風儀無雙,白衣浮風,宛如踏風而來。

道德宗家大業大,就是兩名掃地道人也有太清高階的修為,氣度也自不小。見這一男一女風儀若仙,都是暗暗心折,又隱生警惕。莫幹峰高聳入雲,尋常修士,想從峰下沿級登山,怎都得花上半天功夫。現在尚是凌晨,這兩人怎就到了山門前了?

兩名道人對望一眼,一名迎上了這對男女,另一名則飛奔回宮,要請輪值的道長來主持局面。

那一男一女來得好快,百丈距離轉眼即至,道人剛將掃苕放在一旁,他們已在面前站定。

女子根本不向面前灑掃道人看上一眼,仰頭上望,目光早落在遠方巍峨宮殿上高懸匾上所書的「太上道德宮」五字上,面色變幻不定,顯然是心潮湧動。

那男子仍是溫和如玉,向那灑掃道人施了一禮,溫言道:「請道長上覆貴宗諸位真人,就說冥山翼軒、文婉來訪,與諸真人敘一敘舊。」

這道人顯然未聽過翼軒、文婉是何人物,不過冥山卻是知道的,又見了二人如此修為,早嚇得臉色蒼白。不過道德宗門人定力膽識畢竟與尋常小門小派不同,那道人儘管受驚,卻仍能回禮道:「兩位請移步迎客亭稍待,敝宗長輩轉眼即到。貧道人微言輕,職司只是灑掃庭院,這件大事可做不得主。」

翼軒點了點頭,攜了文婉,在迎客亭中坐下,淡定欣賞著雲山景色。

過不多時,太上道德宮宮門大開,數十道人魚貫而出,為首的赫然是太隱真人與守真真人。相隔很遠,守真真人即朗笑道:「妖皇、婉後大駕光臨,我宗實是蓬蓽增輝!只不知妖皇、婉後此來西玄,想以何等方式敘舊呢?」

翼軒攜著文婉出了迎賓亭,向道德宗群道望了望,面上微有訝色,道:「貴宗其餘真人呢?」

守真微笑道:「其餘真人都各有要事,根本脫不開身,所以只有我們兩個率領些後輩弟子,來迎接妖皇婉後大駕。」

翼軒沉吟一下,雙目中琥珀色精光逐漸亮起,道:「翼軒自知驚動不了紫微真人出關,不過我夫婦既然登門拜訪,貴宗其餘六位真人應該盡出才是,只出兩位真人,未免託大了些。恕我直言,二位真人只怕凶多吉少。」

守真真人苦笑,道:「妖皇婉後法力通玄,我等豈會不知?只是二位來得時機實在是太好,實話說,宗內分出我與太隱真人前來迎接二位,已是極限。其它真人都是片刻也分不了身的。我們也未想過能勝過二位,只消能夠拖延些時辰,已心滿意足。」

翼軒面上再次閃過訝色,知道守真真人言下之意,實際上就是指責翼軒文婉乘人之危。自己夫婦上山就是為了生死相搏,道德宗明知如此,卻仍只出了兩位真人來,那就是真有生死大事,再也分不出人手了。他身為妖皇,雖然處事堂堂正正,卻並不是迂腐之輩。而且雙方的血海深仇,也的確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使用一切手段都無可厚非,何況只是無意間佔了一點先機?

翼軒和文婉始終拉在一起的手分開了,文婉更向側後方退了數步,離開翼軒相當的距離。山風並不強烈,翼軒的長髮卻慢慢飄了起來。

太隱真人和守真真人知道這是翼軒行將發動攻擊的跡象。當年洞玄真人與文婉堪稱慘烈的一場大戰仍不遙遠,兩位真人更知自己現在道行還遠及不上當年的洞玄真人。雖然文婉與三位冥山將軍聯手才與洞玄真人鬥了個旗鼓相當,但洞玄真人也因此戰負傷,致使道行減退,從而不得飛昇。何況今日誰也不認為妖皇翼軒會比文婉差了。文婉退開數丈,是為了讓妖皇翼軒現出本體。

數百年來從未現過真身的妖皇一旦發動,又該是何等排山倒海的氣勢?

守真與太隱真人互相一望,他們過往或曾有過嫌隙,也曾差點動手相搏,然而在這全宗生死存亡之際,力戰至死的決心已使得他們心意相通。

三十餘名道士不聲不響起在兩位真人身後佈下了陣勢。道士們訓練有素,頃刻間已佈下四個法陣,或拒敵,或加速,或強已,或療治,功效各不相同。四陣一成,兩位真人的戰力立時提升了五成之多。守真真人更是不住在自己身上加持道法,並啟動了數項法寶,陣列法寶本就是他的強處。就連素來不大使用法寶的太隱真人也接連啟用了兩項護體法寶。

這些手段已接近於一個修士的極限,然而在翼軒的眼中仍然不夠。山風愈發濃烈,他的身軀正在慢慢膨脹變大,雖然已高過兩丈,卻還未有分毫停下的跡象。

「西玄無崖陣呢?怎不見貴宗啟用?莫非一個翼軒,驚動不得紫微真人,連令貴宗啟用西玄無崖陣的本領都沒有?!」翼軒一聲喝,登時群山回應!

翼軒身形已長大至三丈高下,肌膚上泛出片片青鱗,雙眉更為幽淡霜火所代替。此刻他再非方才那彬彬有禮的中年男人,而是成為叱吒風雲、威壓群山的一代妖皇!

文婉安靜地立著,安靜地看著數百年來第一次氣勢勃發的翼軒。這一刻,已是她漫長生命中最後的安寧。

顧守真和太隱既沒有回答翼軒的問題,也沒有啟動西玄無崖陣的跡象。他們也安靜地佇立在太上道德宮的門前,依靠著單薄的法陣與人手,準備迎接蜇伏極寒之地數百年妖皇的盛怒。

階梯盡頭,忽然起了一陣腥黑的風,那是妖族聚集時方會產生的妖風。就在太上道德宮咫尺之地,何以會生妖風?

妖風中,湧出近百頭大大小小的妖怪,無一不具有強橫實力。為首者身材矮胖、貌不驚人,然而濤天氣勢卻分毫也不弱於哪一位真人。

「陛下!婉後,魏無傷及麾下七十二妖前來助陣!請恕無傷抗命之罪!」

文婉輕輕地嘆了口氣。她與翼軒早就嚴令冥山任何人都不許踏上西玄山一步,更不許談復仇之事,這個魏無傷身為大將軍,卻公然抗命。可是,卻讓她如何去罰?

西玄山蕩蕩千里,道德宗傳承綿綿。莫幹峰上,實是人間仙境。但在這瑰麗風光背後,又藏著多少兇險?

青墟宮號稱與道德宗齊名,更得真仙相助,就在風光無限時,卻為雷霆一擊所覆滅,更連宗脈起源的青城山都被搶了去。是以此刻道德宗哪怕看起來再虛弱,甚至自己與翼軒誅殺得一二真人,文婉也絕無僥倖之思。

三千年道德宗,畢竟還有紫微未出。

此時太上道德宗北方百里之外,紫陽真人懷抱法劍,正立在絕峰之上,遙望泣血蒼穹,面色詳和寧靜。在他身後,玉虛、太微、紫雲真人並肩而立,雲風與沈伯陽竟也在場。

道德宗前後三代六人,便在這清晨寒風中佇立孤峰,仰望蒼穹。

此時天色初明,本該是朝霞萬道、碧空如洗。然而北方的半邊天空,卻赤如泣血。

※※※

崑崙之上,天空中血痕不住延伸,已繪成一朵鋪遍半片天空的血蓮。蓮心中赤火翻湧如漿,如一道垂瀑,漸漸連線到了登天台上。

赤炎天瀑一觸到登天台,驟然間就是一聲霹靂!

一時之間,千萬裡山巒,不知多少異獸雙耳噴血、周身抽搐,紛紛癱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然而,由始至終,它們根本就未聽到一點聲音!所謂大音希聲,即是如此。

天瀑滾滾而下。

登臺天三峰轉眼間通體皆赤,然後頓失所有顏色,悄然間化作飛灰。但見好大一蓬慘白飛灰,頃刻間染白了百里崑崙!

天瀑毫不停留,依舊滾滾而下。這一次,瀑布中不住發出鏗鏗鏘鏘的刀兵交擊之音,聲音是如此密集,如大海浪嘯。

數百里外,吟風眉心間光芒綻放,隱約間張開一隻天目,向遠方那接天觸地的天瀑望去。這一望,天瀑中隱藏著的億萬斧鉞刀兵頓時現形,再也隱瞞不得分毫。天瀑所至之處,地裂山崩,無論是什麼,皆被瀑火中萬萬兵鉞粉碎無形!

吟風霍然立起,定天劍嗡的一聲長吟,登時群山回應!那道由億萬仙兵組成的火瀑登時如有所感,凝定一刻,然後繼續奔流。然而不論是吟風,或是顧清,皆感覺到那天瀑已轉了個身,冥冥中,有大能之士,正森寒注視著他們!

「原來下界的是禹狁巡天真君,此君執掌玄明恭華天與耀明宗飄天八九二天,最長就是刀兵。若論戰力,實是巡天真君第一……」吟風笑得略有些澀,續道:「既然是他下界,那麼我或可支撐得一個時辰。你還是速去北境吧,現在動身,還來得及半途見他一面。」

也不待顧清回答,吟風即發出聲龍吟般的長嘯,飛身而起,若一顆璀璨星辰,飛投向垂懸天瀑!

天瀑瞬間幻化,已成一座高足三千丈的寶座,巍巍然立於天地之間!萬里崑崙,一時間竟也顯得格局有些小了。

寶座上,不知何時已坐定一個頭戴高冠,面相奇古的男子,生著雙奇異金眸,若細細望見去,當可見眸中金光,實是不知多少刀兵凝成!與這尊無比巨大的巡天真君相比,仗劍而來的吟風,實連一隻蚊蟲也不如!

禹狁雙眼張開後越來越亮,到後來直如兩輪新的太陽昇起,將萬里崑崙照耀得幾無一片陰影。而天上那輪本該大放光華的朝陽,在這兩輪新陽照耀下,卻是顯得昏昏暗暗,哪還有半分朝氣?

巡天真君現身,吟風卻是絲毫不懼,他體內七朵紫蓮輪轉不休,將每一分仙力都壓榨而出,化作明焰,附著在定天劍上,越飛越快,直向禹狁眉心衝去!

顧清向北方深深一望,雙眸中由混沌轉為清明。她隨手一抓,峰頂上飛起無數碎石,於空中組成一把石劍,落入她素手之中。顧清足下浮起團淡淡紫氣,她即踏紫氣、馭石劍,於百里長空中劃出一道優雅弧線,斜斜向禹狁飛去,飛行之速,較吟風猶有過之。

禹狁冷笑,大手抬起,輕輕一揮,即有道強風平空生成,立時將吟風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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