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一聲悶哼,玉童終在雲霓身後顯形,雙手食指射出的兩道青絲去勢也被震得散亂,所附真元幾乎瞬間耗盡。雖然一雙青絲仍是刺在雲霓身上,且透衣而入,然而云霓肉身之凝練遠超尋常真人,青絲鋒芒在她如脂玉凝滑的肌膚上不住划動,竟迸出串串火星,可仍是未能劃破她半點肌膚!
玉童忽然噴出一口鮮血,胸前喀嚓聲響,已斷了數根肋骨,斜斜向地上落去。
雲霓冷笑道:「螢火之光,也想爭輝?現下知曉本仙手段了吧?」
玉童全身虛軟無力,連唇角的鮮血都無力拭去,聞聽雲霓之言,忽然輕笑道:「仙子手段果然厲害,而且體姿曼妙無雙、肌膚凝滑如玉,真是羨煞人了!更難得的是仙子心胸廣闊,實有慈悲心腸……」
雲霓黛眉立刻舒展開來,暗想這妖精還挺會說話的,似乎也不是那麼討厭,或許不必殺了。如果她足夠聰明,或許還可考慮收入門牆,補上玉環留下的空缺。
誰知玉童接下來道的竟是:「若是我生了那麼好的屁股,一定不會象仙子這樣捨得拿出來示人,白白便宜了那麼多的臭男人!上仙果然非凡,就連個屁股也生得這麼大,這麼白,嘖嘖!真想狠狠拍一巴掌,看看能不能留個手印……咳咳!」
雲霓身後道袍內裳忽然片片紛飛,果然露出兩片曲線絕佳、白膩如脂的屁股和半截大腿來。原來玉童方才偷襲,根本不是為了傷人,只是想要碎衣。雲霓幾乎全副心神都放在雲中霧嵐與太隱真人身上,一時不察,竟然著了玉童的道。
一時之間,雲霓但覺如被九天雷殛,遮也不是,不遮也不是。
※※※
「賤人受死!」雲霓又羞又怒,黛眉倒豎,左手一攬衣衫,扯半幅道袍前襟束於後腰,勉強遮住身後裸露處,右手拂塵倒握,以塵柄向玉童凌虛一點。但聽陣陣尖嘯,一道灰光筆直射向玉童,光柱周圍,盤繞著無數電火!
雲霓此招一齣,雲中霧嵐和太隱真人齊齊色變。
太隱真人離得遠些,救之不及,巨戟一劃,數十道銳風金氣直向雲霓本身襲來,取的是圍魏救趙之計。這些銳風又多又雜,威力雖不如何強橫,卻是片片鋒利如刀片,雲霓如果不閃不避以硬抗,至多也就是個輕重之間的皮肉之傷,然而她肉身抗得住,那道袍前襟可是抗不住。如果中實了太隱真人這一記,恐怕整個下裳都要隨風去了。太隱真人也是個行事不拘小節之人,見雲霓方才露體之後又羞又惱,知道她面薄,便出此計,以求救人。誰曉得雲霓左手曲指一彈,佈下三重灰氣,將太隱真人銳風擋了一擋,削弱小半威力,便不再理會,全力催運灰光,剎那間嘯音大盛,威力驟增!
撲撲一陣亂響,太隱真人所發銳風幾乎悉數切到雲霓身上,雖是無形之氣,但也鋒銳異常,在雲霓肌膚上留下數十道血痕,不過也就是剛剛劃破點皮肉的水平,根本就無關痛癢。可是雲霓用來蔽體的道袍下裳,盡數化作紛飛蝴蝶,將她自腰際以下的滑膩白肉,盡數露了出來。
雲中霧嵐龍頭杖起,揮舞間生出數團濃霧,攔在玉童身前。然而云霓這道灰芒凌厲狠辣,陰損無比,波波波數聲輕響,已將攔路濃霧洞穿,射至玉童胸前。雲中霧嵐面色再變,這坎汞抽離霧是她賴以保命的護身秘法,沒想到雲霓的灰芒竟如斯厲害,輕易地將之破去,如若這灰芒是以她為目標,促不及防之下,只怕當場便是重傷。
玉童虛弱一笑,早無力閃避,閉目受死。
雲霓灰芒出手,根本無需等看結果,她不再理會這邊,忽然回身,如電般欺近太隱真人身畔,絲毫不顧現今下體片縷不存,妙處風光大現,高抬右腿橫空掃過,一道如刀般的灰芒平空生成,切向太隱真人腰際。雲霓身材資容皆是罕見,若太隱真人道心不穩,生出一絲半分有意窺視風光之念,怕就要被她這一記突襲腰斬!
原來雲霓向玉童攻這一記,本意仍是在太隱真人身上。太隱真人叱喝如雷,巨戟飛舞如輪,發出無數黯金盾,一邊如電飛退,這才堪堪擋住雲霓的攻勢,然也形勢堪危。雲霓尸解之前,道行境界便遠較太隱真人為高,雖然尸解後道心修為大降,然數百年清修下來,道行已與當年境界相差彷彿,太隱真人畢竟差了年輪歲月,哪裡是她對手?
就在灰芒堪堪射到玉童胸前之際,一隻堅硬如鐵、森寒若冰的臂膀攔腰將她抱住,生生拉後一丈。
這隻臂膀上傳來的氣息如此熟悉,即令她安心,又使得她深深震懼。玉童即驚且喜,猛然張開眼睛,自下而上望見的,正是紀若塵那輪廓鮮明堅毅的面龐。他的神色一如往昔,平靜寧定中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與冰冷。
紀若塵右手平端修羅,正與灰芒相持不下。玉童顫聲叫道:「主人……」
雲霓所發灰芒至陰至寒,帶著無法言喻的侵蝕之力,雖然早已脫離雲霓之手,然而象有什麼無形力量在操控,後勁悠長,綿而不絕,一波一波無窮無盡般射在修羅上,激得修羅不住顫抖鳴叫,那層灰色不光覆蓋了修羅,還逐漸蔓延,延伸到了紀若塵手臂上。
然而紀若塵握矛之手,始終穩若磐石。
灰芒還想順著他手臂向上侵蝕,紀若塵微皺眉頭,輕喝一聲,手臂上驟然燃起淡若無物的藍焰,不光將灰芒燃得殆盡,還順勢延伸至修羅上,將整個修羅都包裹在一層藍焰之中。九幽溟炎猶不罷休,順著灰芒一路燃燒上去,直至將空中餘芒燃盡,方才縮回修羅上,吞吐不定。
雲霓所發灰芒最難抵擋之處便是陰損侵蝕,傷人於無形無跡,萬難抵擋。然而若論天下至陰至寒,紀若塵體內九幽溟炎實非雲霓灰芒所能匹敵。相持之下,灰芒即刻被燃盡。
灰芒一盡,雲霓即刻心有所覺,回首望來,目光甚是怨毒,更有不加掩飾的仇恨。然而紀若塵根本看都未看她一眼,向懷中玉童道:「濟天下那裡有丹藥,先服一粒補氣。得空後再向紫雲真人討丹。」
說話間,紀若塵抱著玉童的手臂略緊了緊,以示撫慰,然後將玉童一擲,她便輕飄飄地向濟天下藏身處飄來。
如此一個妖嬈美人落下,濟天下卻後退數步,說什麼也不肯去接,只推龍象天君出去接了。他又自懷中取出墨玉丹瓶,倒粒九傷丹出來,也交給龍象天君代喂。
玉童勉強抬起手臂,自己取藥服了,方向濟天下注目,道:「你怕我?」
「當然不!」濟天下脫口而出,話一齣口立刻滿面悔色,悄悄躲到了白虎天君身後。
既然不怕,那又是為何?玉童似有三分明白了,輕輕嘆息一聲,自龍象天君懷中掙扎著落地,自己尋了塊地方,靠石壁坐下,閉上眼睛,寧靜將息。
紀若塵將玉童送下,雲霓便向他喝道:「小賊!你可知我是誰?」
紀若塵掌中修羅緩緩畫個半圓,在空中留下大片湛藍尾跡,久久不散。雲霓的叫聲雖然滿山皆聞,紀若塵卻充耳不聞,身形緩緩向天上升去,他目光落處,只有一個足踏三朵仙蓮的吟風。
雲霓身為散仙,除了在吟風面前,平生何嘗受過此等窩囊氣?就是吟風,也會訓斥她幾句,哪裡象紀若塵這般根本對她視而未見,如若無物?
雲霓怒火勃發,怒意中還帶著幾分受吟風冷落而生的遷怒。她周身灰芒大盛,便要向這不知死活的紀若塵出手。他所發湛藍冰炎雖然令雲霓深為忌憚,無論如何也參不透其中玄妙,可是畢竟火候尚淺,哪如她前前後後已修過的數百年辰光?
雲霓一動,太隱真人便自後攻來,雲中霧嵐更佈下團團水霧,佔據了她周圍各處要害方位。雲霓怒意升騰,清麗的面容已變得有些扭曲,更根本不再顧及赤裸的軀體,陰森森地望向這兩個如附骨之疽的真人。
忽聽一聲尖嘯,雲霓在空中拉出一道深灰軌跡,瞬間已繞著太隱真人和雲中霧嵐轉了十餘圈,手中拂塵揮出數以百計摧金裂石的金風,二真人頓時陷入險境,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
令她狂怒的是,儘管已現如此神威,紀若塵仍徐徐上升,並未向她投去一瞥。
青墟宮中,虛罔猛然挺直身軀,這個一直顯得無精打彩的老道此刻氣勢如劍,銳鋒盡現!他已取劍在手,身形閃處,便欲向雲霓戰團衝去。他眼光老辣,知道虛玄以一敵二,雖然形勢看似危急,然而有仙器在手,儘可支援得下去。雲霓此刻已佔盡上風,自己再加把力推波助瀾,相信片刻間便可取勝,太隱和雲中霧嵐兩人一去,接下來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勢掃蕩道德宗群奸!
虛罔剛出青墟護宮陣法,驟聽一聲龍吟,一道黃龍氣跨越百丈,直襲而來!他橫劍當胸,揮斬而出,十丈青森劍氣已將黃龍逼了回去。然而一擊之下,虛罔也不由得退後數丈。他心下一驚,定睛望去,卻見面前行來的非是道德宗哪位真人,而是雲風。雲風道人虛罔是識得的,也知他是紫陽真人弟子,實可說是自己晚輩,三十年前還曾見過一面,那時的雲風不過是個木訥老實的青年道士而已。未曾想三十年後,雲風竟已修至如此地步,已堪稱敵手。
虛罔心中微生蒼涼之意,道德宗代代人才輩出,雲風之下,又有姬冰仙、尚秋水等等年輕人驚才絕豔。如非天降真仙,百年之後,青墟宮如何可與道德宗比肩?
虛罔收拾心情,舉劍齊眉,靜心誠意,決意以至剛至烈劍勢,一劍破敵!
見虛罔起劍之勢,雲風面色即變,然他提劍守拙,以黃龍繞身護體,卻無分毫退後讓路之意。
這一擊,當見生死。
恰在此時,旁邊不知從何行出一個面色蒼白英俊妖異的青年,陰森森地道:「這老傢伙還是交給我吧,你可不是他的對手!那個光屁股的老女人才配你,你的黃龍劍氣正好剋制她,還能飽一飽眼福,多好的事!」
見了這青年,雲風神色卻不見分毫輕鬆,依舊是全副戒備,只是一半是對虛罔,一半是對他。
那青年盯著虛罔,雙瞳逐漸湧起濃濃血色,伸舌不住舔著嘴唇,不忘向雲風譏道:「放心,這種時候我是不會對你下手的。若我斃命於此,豈不是正好給你們省了麻煩?」
雲風欲言又止,忽然取下腰間玉佩,扔給了他,道了聲:「自己保重」,便掉頭向天上升去。人尚在半空,一道黃龍已跨越夜天,向雲霓後背襲去!
那青年接住玉佩,竟然怔了一怔。他如何不知這塊玉佩還是雲風入門時紫微掌教親賜,三十年來雲風日夕祭煉,實為生死關頭保命的法寶,怎會與了自己?
他死死握住玉佩,忽然抬頭,盯著虛罔,自體內不住湧出濃濃血氣,猙獰笑道:「道德宗沈伯陽,今日特來取你這老雜毛狗命!」
沈伯陽雖是當面而立,虛罔卻覺殺機實自四方襲來,不禁心下凜然,所感壓力比面對雲風時更甚,立時運起道法守緊門戶。他心中隱隱有些發苦,未曾想道德宗出個雲風不算,居然還有一個沈伯陽。而青墟呢,虛字輩之下何人能夠獨擋一面?
道德宗有若海中巨獸,只有當它真被激怒,破海而出時,世人方知平時浮於水上的,不過是龐然身軀的一小部分而已。
雖有真仙之助,然與道德宗為敵,究竟是禍是福?虛罔並不知道。
夜天之上,諸雲之端,吟風足踏三朵蓮花,身著風雲袍,頸佩琉璃珠,袍角兩座玲瓏寶塔也已完好無損。他從容立著,似乎腳下青城峰巔那些生死相搏的修士都與已無關。
百丈之外,蘇姀新衣如雪,婷婷立在雲端,寧定看著吟風。此時此刻,這嘻笑怒罵皆由本心的十尾天狐,竟是如此恬淡寧靜,宛若春水微波。她唇角邊泛起若隱若現的微笑,似乎想起了往事,哪有半分與平生大敵對峙的模樣。
吟風饒有興味地看著蘇姀,有些想不明白她現出如此外像,或許這也是某種他仍不知曉的道心境界吧。吟風雖為真仙,然而卻深知大道如淵,越是探索,便越是知曉已身微渺,自己未曾聽聞的法術道境,該是浩如煙海。
所以吟風也不著急出手,耐心等著,要看看蘇姀究竟會使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道法來。當日一戰雖是匆忙,不過他已大略瞭解了蘇姀道行境界,並不怕她飛上了天去。
哪知蘇姀心中想的卻是濟天下告訴她的話,就是拖,拖到吟風黨羽盡數伏誅,便是大功告成。所以她起始便故弄玄虛,與吟風對峙到如今。蘇姀演技自非常人可比,不斷惑敵,兼且惑已,裝著裝著,便真的想起千年前如煙往事。
那時的她,很傻很天真。
紀若塵凌空步虛,冉冉升起,修羅上藍焰再起,筆直向空中對峙的吟風與蘇姀飛去。
吟風本來八分心神在蘇姀身上,二分心神放在飛來石畔,此刻心中忽然微微一動,向下方望去,便看見了藍焰環繞的紀若塵。
吟風雙瞳之中,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升騰藍焰,他面色微變,訝然道:「九幽溟炎!」
紀若塵並不作答,驟然加速,瞬間升至雲端,與百丈外吟風遙相對望。他忽然仰首向天,深深吸一口氣。這口氣吸得如長鯨取水,鯤鵬吞雲,直是無止無歇,似乎諸天星辰,都被紀若塵吸得向凡塵墜了一墜!
好不容易,紀若塵一口氣吸罷,似乎一汪湖泊都被他吸入腹中,身軀卻未見長大。
吟風淡定立著,望著紀若塵,絲毫也不在乎給他時間準備。
紀若塵又輕輕呼了口氣,他吸氣之勢鯨吞風雲星宿,吹出的氣卻最多掀起幾片塵埃。這口氣呼盡時,淡藍色的溟炎自他體內驟然迸發,如一圈水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直至百丈方止!剎那間,夜天中仿如忽然多了一輪巨大之極的藍月!
溟炎的邊緣,已到了吟風面前,甚至有數點火星撲到了他的風雲仙袍上。這幾點火星雖不若米粒般大,卻是灼燒得嗤嗤作響,頑強之極,就是不肯熄滅。若非吟風身上這件風雲袍用仙法祭煉過,恐怕也要被燒出幾個洞來。如非仙物,哪怕是有道修士傳承的飛劍被這麼灼燒,怕也要損毀少許。九幽溟炎之陰狠,由是可見一斑。
自重歸人間以來,這尚是紀若塵初次傾力出戰,聲勢之盛,不光震懾青城山數百修士,就連藏於龍象白虎護翼之下的濟天下也發現了空中的異象。只消向夜天望去,任誰都不會錯過那蒼茫無盡的溟炎,哪怕是凡人也不例外。
濟天下一看清是紀若塵,登時頓足恨道:「主公身為三軍主帥,豈可以身犯險?唉,你這樣冒險不打緊,可惜了我那神機鬼謀。罷了,眼下也只得如此了。龍象!峰上情形如何了?」
龍象天君正捧了自制千里仙緣鏡,向峰頂夜天看個不休,聞聽濟天下叫喚,立刻跑了過來,將峰頂夜天數處戰況一一講給濟天下聽。龍象道行本高,又有千里仙緣鏡,雖不能說真的看個千里,但百里內事無鉅細,都可看得明白。濟天下不過肉眼凡胎,在這子夜時分,能看出去數丈已算眼力好了,哪看得清修士鬥法,仙妖大戰?是以各處戰況,均要龍象看了再說與他聽。
濟天下只略一沉吟,便向白虎天君吩咐下去。白虎天君自懷中取出一塊白玉牌,以指代筆,運起真元,在白玉牌上龍飛鳳舞地書寫起來。
西京,子夜。大明宮中萬籟俱寂,不見星點燈火。一間冷清偏殿中,盤膝吐納的姬冰仙忽而張開了雙眼。她面前放著塊玉牌,與白虎手中式樣一模一樣,只是大上了許多。玉牌上字跡滾滾而下,姬冰仙一目十行掃過,便起身出殿。
殿門外,水橋邊,是整片青石鋪就的廣場,乃是大典時明皇閱軍所在。此刻廣場上黑壓壓地坐滿妖卒,怕不是有數萬之眾。
姬冰仙走出殿門時,數萬妖卒似乎冥冥中得了指令,一齊站起!
青城之巔,紀若塵雙目徐開,漫天溟炎剎那間倒卷而回,悉數被他吸入體內。原本濤濤氣勢,瞬息間消得乾乾淨淨,任誰來看,恐怕都會覺得紀若塵不過是個毫無道行、普普通通的一介凡人而已,甚而他雙瞳深處常年不熄的藍炎,也消得無影無蹤。
此時此刻,吟風方有了三分鄭重之意,道:「果然是九幽傳人,方才是我有所失禮了。」
※※※
紀若塵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自然而然感由心生,再不似以往那只是浮於表面、如同面具般的微笑,他哂道:「我與九幽有何干系?上仙說笑了。」
吟風袖中緩緩伸出一把晶光燦燦、古意盎然的仙劍,劍身上有無數意義難明的上古大篆起浮不定。古劍周身淡淡霧氣繚繞升騰,間有凌厲的光芒一閃而過,一劍橫空,有含而不發的威嚴蘊含其中。
蘇姀本是娉娉婷婷地立著,吟風仙劍一齣,瞳孔立刻微縮,如一隻面對利箭的狐狸,微現戒備。
吟風橫劍當胸,道:「九幽之炎,須能發能收,方算得了傳承。你方才發而復收,斂盡凜凜霸氣,自是得盡傳承,已身屬九幽。」
紀若塵修羅提起,緩緩自身前收至背後,從容道:「即算如上仙所言,我得了九幽傳承,可是法力該遠遠無法與上仙相提並論,上仙實是無須如此鄭重。」
吟風朗笑起來,曲指在劍上一彈,仙劍一聲龍吟,登時風起雲走,山河為之變色:「亙古以來,九幽之地與天外玄荒皆是仙界大敵,你即身具九幽傳承,不論道行法力如何,我敬你,實是敬蒼茫九幽,敬那九地之下、敢與吾等真仙為敵億萬年的十三巨魔。這與你道行深淺、法力強弱,實無干系。」
一旁蘇姀聽著,禁不住好奇問道:「你對這小傢伙都如此尊敬,那我呢?」
吟風仙劍緩緩抬起,看都不看蘇姀,淡道:「區區人間雜妖,也想與九幽傳人相提並論?」
蘇姀本來豎著耳朵聽得無比認真,誰成想滿懷希望之下卻聽到如此評語,不禁氣得面生嫣紅,剎那間豔麗無雙。她黛眉豎起,正想質問千多年來惟一的十尾天狐,怎就成了人間雜妖時,那邊戰事已起。
吟風仙劍向外一揮,格開了紀若塵仿如虛空中來、全無徵兆的一矛,劍尖過處嫋嫋仙霧在空中留下一條蘊含天地玄理的清晰軌跡。
劍矛相擊,修羅立時順勢盪開,紀若塵雙足踏火,身隨矛走,輕飄飄地繞到了吟風身後,又是一矛向他背後刺去。吟風即不回劍,亦不轉身,只仙劍一震,但聽劍鳴聲響徹天地,紀若塵手中修羅隨之動盪,竟爾自行偏開。紀若塵這一矛本就是虛擊,也不在意,雙足下各生幽幽冥火,瞬息間已繞著吟風轉了一週,再刺三矛。
吟風仙劍吟嘯不止,但憑劍鳴,已將修羅攻勢悉數震開。他左手在面前一豎,便擋開了突兀出現的玉手。吟吟輕笑的蘇姀出現他身前,乘虛而入,她素手如蘭,宛若天地間靈氣均集到了這隻手上,然而攻勢卻是極狠,顫動的食中二指,實是挖向吟風雙目。
吟風手與蘇姀纖手一觸,即刻反握過去,看上去輕飄飄的,很有些輕薄的味道在。然他掌上正噴吐著寸許長的淡淡紫火,此乃氤氳紫氣所化真火,最是天上人間妖物剋星。尋常千年妖怪如果被吟風握實了,怕是立刻就會被煉成飛灰。若說對妖族的兇厲,實不比紀若塵胸中文王山河鼎差了多少。
然而蘇姀豈是尋常妖怪?她嫣然一笑,道了聲「還想佔姐姐便宜」,便一巴掌拍開吟風的手,身形閃動,竟採用近身搏擊之勢。只見她行動飄忽如風,幾尊殘影還留在空中,人已衝進吟風懷裡,左肘飛起,一肘撞向吟風咽喉。蘇姀動作翩然若仙,卻是奇快無比,尋常上清之士或許不及眨下眼的功夫,她已如狂風驟雨般攻了數十記,指刺爪擊,俱是貼身進擊,兇悍無雙!
吟風又豈懼近身?他足下蓮花緩緩旋動,託著他在丈許方圓之地前後趨退,仙劍橫攔直劈,左手格擋撲擊,將蘇姀的攻勢盡數擋下。
方才氤氳紫火燒過,卻未能令蘇姀細膩肌膚哪怕起上一點焦痕,已暗令吟風吃驚。然而仙劍掃去,蘇姀竟也是以一雙玉手硬擋,那雙吹彈得破的手撼上仙劍劍鋒,發出金玉相擊之音,竟是夷然無損。吟風也不禁對這隻天狐有些另眼相看。
蘇姀如是與吟風近身纏鬥,分毫不落下風。紀若塵則在戰圈外遊走不定,時不時幾矛突刺而出。吟風可不願空手去擋燃著淡淡藍芒的修芒,皆是以仙劍擋開,自是受了極大牽制。片刻功夫,蘇姀居然慢慢地開始佔據上風。
三人戰況看似平平無奇,然而進退攻守,卻是比下方三處真人戰團快了近乎一倍,更休說青墟道德尋常弟子以及在青墟宮中助戰的修士賓客了,他們根本看不清夜天之上,戰局如何。
六七名道德宗上清弟子與數名助戰友人,正與百餘青墟宮弟子及賀客嘉賓苦戰。青墟方眾人都是各自為戰,混亂不堪,而道德宗弟子結成戰陣,進退有方,因此雖然實力微處下風,戰局上卻佔據了優勢。然而青墟弟子若是受傷或是真元消耗過大,皆會躲入青墟宮內,歇息服藥,療傷續命,大多數過上一會,又會生龍活虎地殺出來。如此戰局膠著,卻是漸漸不利於道德宗一方。
而在另一邊,自雲風加入戰團後,他劍上黃龍運使如意,絲毫不懼雲霓陰狠淡灰真元。間或一口黃龍氣噴出,就將雲霓離體灰氣灼滅一大片。而且龍吟聲聲,竟驚得雲霓有些心驚肉跳,一身無上道法威力,就此打了個折扣。本是處於絕對下風的太隱真人與雲中霧嵐皆藉機搶攻,各式威力絕大的道法如不要錢般砸向雲霓,竟將她逼得有些狼狽。
才戰片刻,雲霓已恨極雲風,此人道法先天克她,實不能容他繼續猖獗下去。她尋機甩開太隱真人和雲中霧嵐,欺近雲風,驟下殺手無數,想在數招間先行解決此敵!然而云風功行與眾不同,真元凝實無比,道心純淨如水,守禦得極近堅實,雲霓使盡手段,雲風卻是毫不為其所惑,老老實實守緊門戶,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她那些狠損真元道法又對雲風無效,面對看似古板,執行道法間卻全無破綻的雲風,雲霓竟屢攻不下,束手無策。
太隱真人看似處處平平,實也是聰明絕倫的人物。雲中霧嵐近年來在雲中居身居高位,深居簡出,數十年前可也是個到處殺人放火、惹事生非的狠角色。這兩人火候何等老辣,吃了一次悶虧,被雲霓甩開,猛攻雲風,就不會再給雲霓同樣機會。正好雲霓狂攻雲風不下,太隱真人便與雲中霧嵐分佔鼎足之位,先圍定雲霓,再運堅實道法,慢慢地攻了上去。
如此一來,雲霓頓失地勢,飄忽不定的身法再也施展不出,不得不與三人硬碰硬拼鬥道法,就此陷入苦戰。
雲中霧嵐鏗鏘長笑數聲,向太隱真人道:「這雲風實是不錯,我們雲中居小一輩弟子可沒一個比得上。咦,下邊那個沈伯陽怎麼好象還佔了點上風?你們道德宗倒真是藏龍臥虎呀,幾個老雜毛倒是瞞得夠好!」
太隱真人看著空中縱橫來去的黃龍,氣勢如名嶽大海、漸漸生髮的雲風,心中也是暗驚,道:「你雲中居不是還有個顧清?想來也快飛昇了吧!」
提到顧清,雲中霧嵐笑聲頓止,寒聲道:「她可是大人物,我們小小云中居哪裡高攀得起?」
此際圍攻之勢已成,雲霓漸漸感到施展不開,趨退餘地漸小。然她畢竟是數百年道行,縱是以已之短,擊敵之長,記記硬拼,也不落下風。
漫天火雨紛飛,電光錯亂間,一道微不可察的銳風破空而來,悄然襲向太隱真人後背。太隱真人冥冥中似有所覺,忽然吐氣開聲,巨戟回擊,但聽噹的一聲巨響,一柄凶氣四溢的古劍自夜色中現身,與巨戟交擊一記,又向夜天中飛回。
此劍一入眼,太隱真人眼皮即是一跳,沉聲喝道:「古劍天權!忘塵你這老而不死的東西,倒是越活越下作了,連暗中偷襲這等事都做得出來!」
遠方一聲長笑,忘塵先生鬚髮飄飄,一襲牙白龍紋織錦袍,灑灑然而有出塵之意,揮手間招回天權劍,朗聲道:「只消能將道德宗連根拔起,我倒是不在乎用什麼手段的。」
太隱真人哼了一聲,森然道:「我宗過往寬大為懷,這才放任你不管。沒想到你倒還有如此雄心壯志,貧道佩服。此間事了,貧道倒是要與宗內道友到無垢山莊走上一趟,少不得殺殺人,放放火。」
忘塵先生含笑道:「你等妄自與真仙為敵,卻是自尋死路,須怪不得我。你莫非以為,今晚還能活著離開青城山嗎?」
說話間,忘塵先生抬手一指,古劍天權再次呼嘯而出,越空百丈,向太隱真人擊來!太隱真人雖是不願,但只得運起巨戟,擋開天權。忘塵先生如閒庭信步般,一步百丈,接過天權時,已在太隱真人身邊,而後運劍如風,又向太隱真人肋下點去。
太隱真人為忘塵先生牽制,雲中霧嵐與雲風立時陷入苦戰。
戰局牽一髮而動全身,忘塵先生一齣,修為至真人之境的幾乎均是立刻知曉。顧守真與紫雲真人互望一眼,紫雲真人即脫離戰圈,瞬息間越數千丈,加入圍攻雲霓之列。紫雲真人一到,雲風、太隱真人立時變動方位,與紫雲真人結成陣勢,雲中霧嵐即行加入,形成四人共抗雲霓與忘塵先生的混戰之局。
那邊留下顧守真獨戰虛玄,片刻間便盡落下風,只餘死守之力,卻一時尚不得落敗。
值此微妙之時,除雲天之上的蘇姀、吟風、紀若塵三人外,所有真人心中忽然一凜,皆感到一絲不知來處的危險氣息極快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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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夜天忽然泛起層慘淡的白,空中鬱積的雲層微微發亮。那片光粘稠、厚重,竟自雲中脫離,緩緩向青城山飄來!
直至此時,諸真人方才看清,這一大片的白不是什麼光,而是慘淡蒼火。火併不炙熱,甚而還有些陰冷,然而卻令雲霓、忘塵、太隱等大能之士心中暗生戒懼。以他們的眼光,卻看不盡穿這突降的天火,自要先退避一下,以靜觀其變。事有反常,能令他們也看不穿的詭異天火,即使是這些真人,也不願貿然出手。
這片火雲自雲中而生,不管威力如何,雲端上激戰不休的蘇姀、吟風與紀若塵只當什麼都沒看到。
雲層之下,諸真人或已停手罷鬥,或是默契地將戰圈平移千丈,離開了那片火雲覆蓋的範圍。只有那些激戰中的弟子賓客一無所覺,依舊在捨生忘死地鬥個不休。
火雲漸行漸快,到後來便迅如疾風。山下不知何處驟然響起一聲銳利哨音,真刺得人骨節發酸,說不出的難聽。道德宗為首道人聽得哨音,面色一變,大聲呼喝,指揮同門且戰且退,一路潰逃,直到數十里外才算穩住陣腳。這麼突然一逃,便有名弟子防護不善,不小心被青墟宮射出一枝寒鐵青玉箭穿胸而過!
見道德宗突然敗退,青墟宮諸弟子多是有些錯愕不解,賓客中卻已有不少歡呼起來。有人飛在高處,正在縱聲高呼,忽覺得眼前有些過於亮了,抬頭望時,才愕然發現大片火雲已在自己頭頂!
「什麼玩意,故弄玄虛!」他罵了句,手中三尺混天黃絹向蒼火兜去,想要將這火包起壓滅。這幅黃絹擅發火收火,也是修道界小有名氣的一件法寶,正是尋常火焰的剋星。
哪知黃絹入蒼炎,竟就此無聲無息地消融,連半點灰燼都未曾留下。那人未及從震驚中醒來,便已被蒼炎淹沒!
青墟宮門人及眾賓客此時才知道害怕,亂呼聲中,空中出現數十道電光火跡,眾人各憑法寶,四下亂竄。百來人中,只有十餘名道行最高、見機明白的及時逃到火雲之外,另有近百人躲進青墟宮護宮大陣之內,二十來個道行最淺的則未能逃脫,不及發一聲喊,便已被越落越快的火雲裹了進去。
最後百丈,火雲幾乎是瞬息而下,無聲無息地覆蓋在整個青墟宮護宮大陣之上。青墟宮上那道明晃晃、金燦燦的光穹上,登時被漫漫蒼炎淹沒。這些慘白火炎雖有些涼意,然而粘性極重,一觸到光穹便牢牢粘住,貼緊了猛燒。光穹就如暴風雪夜中一座單薄草屋,根本撐不住驟至的厚重雪層,幾乎是傾刻間就轟然坍塌!
蝕穿光穹後,片片零落蒼炎繼續落下,青墟宮大片大片或清幽、或華美的宮室殿堂轟然倒塌,多少奇花異樹、名獸珍禽,皆就此化灰而去。那些躲在殿中的青墟門人,本以為太平無事,誰知大禍當空而下,大多目瞪口呆,呆呆立著,只能眼睜睜看著蒼炎落在頭上,再沒過眼簾……
沒有慘叫,沒有哭喊,甚至沒有柱斷磚落的聲音,便在這奇異的寂靜中,已有千年傳承的青墟宮,化成了一片廢墟瓦礫。寥寥一二棟宮殿僥倖逃過一劫,在這瓦礫場中,顯得極是乍眼。
大明宮上,姬冰仙面色蒼白如紙,大汗淋漓,直透重衣。她緩緩自空中落下,著地時雙腿一軟,險些坐倒。她掙扎著站定,進了偏殿,吱嘎聲中,兩扇熟銅殿門極緩慢地合攏。廣場上數萬妖卒,此刻人人虛弱之極,東倒西歪,小半已魂遊地府,還能坐得的,不過二三成而已。
千里之外,青城峰頂那片蒼炎火雲,便是姬冰仙集數萬妖卒之力,傾力一擊之作。她道心境界雖高,然而畢竟限於年紀,道行火候仍是差了些,強行運使如此強力陣法的結果,便是她純淨如冰的道心已處處裂痕,若不能及時處理,怕是今生道果,就此毀了。
這千鈞一擊,本來說好用的是三萬妖卒,然而眾人走後,姬冰仙自又給加了兩萬人。如此一來,蒼炎火雲的確是威力大增,毀去青墟千年宮室之時,卻幾乎把她自己也給毀了。
黑沉沉的偏殿中,開始漫延起淡淡的血腥氣,濃濃的鮮血,一滴滴自姬冰仙晶瑩透明的肌膚下滲了出來。她卻全然不與理會,只依宗內傳承秘法,一點點收束著已碎裂成無數片的道心。不破不立,如她能過得此關,道心便可再進一境。如是過不了,便當立刻轉世輪迴去了。
然而臨入死關之前,她卻不是一無牽掛。
「上一次又輸了給他,賭注卻是欠下了。說起來,這個身子已該是他的了,嗯,如果我這一關過不了,便算他運氣不好罷了。唉,真想不到,臨去前還要欠這樣一筆債,若是走了,也不得心安……不過我如此還他,勉強說得過去吧……」
姬冰仙雙目緩緩垂落,眼角鼻端處流下數道細細血線。
青城峰頂,萬籟俱寂。諸人早已停手,呆呆地望著已成瓦礫場的千年青墟,許多人還未能想明白髮生了什麼。蒼炎火雲威力絕大,遠非看上去的那般尋常柔弱。道德宗太隱真人等是知曉蒼炎來歷的,卻未曾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威力。智慧如太隱真人,已隱隱感到不妙:「怎會有這般大威力?難道,冰仙她……」
青墟一方,虛玄、虛罔面色鐵青,望著青墟舊址,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他們道行深湛,甚至在道德宗幾位真人之上,自然知曉蒼炎的威力,可是人力豈能抗天,他們就是知道了,也無法可想,更不能以一已之力硬撼蒼炎火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千年青墟毀於已手。
自安祿山起兵之初,濟天下便致力於集普通修士之力,或於兩軍對陣之際破城殺敵,或傾千萬之力,一擊而殺修為深湛之士。至今夜天降蒼炎火雲,始為大成。這實為逆天之道,過往數千年,也無人深研過。那些道行深湛之人,誰又會研究這個,若是研究有成,豈不是授千百弱小之人以鎖鏈,將自己牢牢縛起嗎?而那千千萬萬普通修士,心嚮往之的,只是如何提升已身道行,好為後世輪迴積下點東西。就算有人想到這一節,等他們道行深湛了,卻又不願研究這些了。
以濟天下某日酒後胡言所云,稱這便叫做屁股指揮腦袋。道德宗多是雅人高士,這話粗俗不堪,他們聽後不以為然,也就一笑致之。龍象、白虎二天君,以及紀若塵、蘇姀之類的妖魔外道,倒是聽得頗有所悟。
其實此道著實不難,只要知道要做些什麼,如何去做已是細枝末節。濟天下其實對修道、陣法一竅不能,他只是提了想法,具體實施,自然有道德宗門人弟子一一執行。這當中道理,便如飛昇之人留下一把鋒銳仙劍,上附仙法若干,威力絕大。在任何門派那裡,此劍當然都是鎮山之寶,關鍵時刻懾敵斬妖,不在話下。其實仙劍也不是不能用來鋤地切菜,只是沒人會這樣做,甚至想也無人去想而已。
蒼炎火雲與吟風當日傳給虛天的仙陣實有異曲同工之妙,皆是破陣之用。不過吟風所傳仙陣精妙無倫,依天時地勢人氣時時變化,破陣如抽絲剝繭,百名修士即可運使,將道德宗真人主持的西玄無崖陣也險些給破了。蒼炎火雲集數萬妖卒之生機,就是倚仗著威力絕大,硬砸橫衝,蠻橫破陣而已。實談不上有何精妙變化。
破陣好比拆屋,吟風派來的是數名手藝出眾的石工木匠,弄不好會將每根椽子都拆得完好無損。濟天下使喚的卻是十來膘肥體壯的蠻夫,執大鐵椎,上來不由分說的就是一堆亂砸。若只論拆屋之速,自然是莽夫們幹得更快。
虛玄饒是城府至深,放眼望去,已將僥倖逃出生天的青墟門人都收在眼底,只是他粗略一估人數,也禁不住眼前一黑。祖宗靈位、傳承法器典藉,其實都不重要,毀了也就毀了,典藉可以重飭,山門可以重建,可是死傷大半的二代三代弟子,如何能活得轉來?才是青墟精華所在。
青墟宮一毀,虛玄已將蒼炎火雲的出處猜出了七八分,心下禁不住恨道:「好一個道德宗!好一個紫陽真人!原來你們興兵反叛,還伏著這麼個後招!我怎就……怎就沒想到!」
蒼炎火雲來處毫不出奇,無非是列個陣法,集陣中人之力發個道法罷了。別說青墟這等傳承千年的大門派,即算是二三流的小門派,也能弄出三個五個陣法來。然而陣中放個十人八人容易,放個百十來人便不容易了。放在以前,若是讓虛玄極盡想象之能事,也不過在陣中集結數千生人。又有誰能夠做到耗盡六萬人大半生機,只為放一個道法?
天淵之別,只在手筆大小而已。
濟天下這手可說是絕到了極處,就是提前讓虛玄知道了,只消你拿不出六萬人來對耗,青墟宮也是必毀。
虛罔涵養較虛玄差了一籌,長眉飛動,雙唇越來越薄,放眼四顧,便要動手殺人。他正尋找對手之際,沈伯陽忽然在他面前閃現,此刻他氣質又變,帶著絲懶洋洋、毫不在乎的笑,道:「虛罔道長,你是在找我嗎?修道人當虛懷若谷,一切嗔痴,皆是虛罔,這該是你道號之意吧?動了殺心可不是好事!」
虛罔長眉飛揚,幾乎倒豎而起,寒聲道:「貧道方才手下留情三分,你可知曉?」
沈伯陽含笑道:「你方才對上的不過是我的血法身而已,這樣都只能做到留情三分,現下站在你面前的是在下的天法身,你難道不該快逃?非要我天魔血隱四相法身盡出,才知死心嗎?」
虛罔心底忽微生警意,然而卻不知警自何來,他本也曾是性烈如火,沈伯陽說話狂妄,心中怒意難遏,森然道:「好狂妄的傢伙,縱是你宗幾位真人在此,也不敢對貧道如此說話!」
沈伯陽又笑了笑,笑容真誠得不容一點置疑,道:「我修的是直行不忌之道,既然僥倖未死,那麼現下除了紫微、玉虛之外,我宗其餘所謂真人,倒還真不在話下。只是我欠了紫陽那老東西天大人情,不得不將這輩子賣給了他而已。」
虛罔不再多言,揮劍直上,三尺青鋒泛起蒼蒼之氣,殺機中巍巍然而有古意。沈伯陽雲淡風輕間,已將虛罔攻勢悉數接下,竟已分毫不落下風。
這邊戰團再起,另一邊虛玄、忘塵與雲霓各隔百丈,鼎足而三,將太隱、顧守真、雲風與紫雲圍在當中。雲霓頂心一縷灰氣扶搖直上,直衝雲宵,氣勢越來越盛,夜天茫茫雲氣,皆在她氣機牽引下緩緩旋動。雲霓面若冰霜,她已動了真怒,再無保留,要在一擊之中定下生死。
雲宵之上,吟風、蘇姀和紀若塵仍在激鬥,人人都顯得遊刃有餘。蘇紀二個妖魔當然不會管青墟宮死活,吟風也從未將下方的戰況放在心上,只是耐心纏鬥,一邊細細體悟紀若塵身周幽幽溟炎秘奧。
虛玄此時想必已然知曉,青墟一脈其實在真仙心中並不如何重要,也不知感慨幾何。
蒼炎火雲出時,看那茫不可抗的大勢,紀若塵似有所悟,攻勢停了一停。就在蘇姀驟覺壓力大增時,紀若塵吐氣開聲,雙足凌空一頓,但聽一聲沉鬱雷聲,整個人騰空而起!他升勢沉重之極,便似整個人身上綴滿山嶽峰巒一般,又似在一踏之間,整個天地都被他踏得沉了下去一般。
紀若塵騰躍至吟風頭頂後,嘿的一聲喝,雙手倒握修羅,毫無花巧地向吟風頂心插下!
看著這勢挾濤濤天地之氣,似要將九州大地刺破的一插,蘇姀面色也不覺微變,身形略退,退出修羅一丈之外,只是十指揮舞不停,將數以百記切金裂石的指風向吟風潑去。
吟風面色驟然凝重,足下仙蓮飛旋如輪,載著他徐退一丈,剛好讓開了紀若塵的一插。他雖是閃避,然掌中仙劍跳躍不定,就似與無形之敵死鬥不休一般。戰至此時,吟風左手終於自袖中伸出,五指間不知何時套上鈴索,上面繫著四隻小小銅鈴。
紀若塵緩慢一擊落空,卻全無氣餒之色,他重重噴出一口濁氣,將修羅拔起,轉身踏步,雙手持矛,慢吞吞地一矛向吟風咽喉刺去!
修羅即出,但聽夜天中鬱郁積雷一聲接一聲地炸起,修羅所過之處,留下一道幽深不見底的痕跡,周遭的風氣電火、雲嵐霧藹,都如百川歸海般被烈隙吸了進去。
吟風不住抖動左手四顆銅鈴,鈴音紛落如雨,灑遍千百里名山大川,鈴音所至之處,千萬瑞獸珍禽,一起自夢中驚醒,紛紛引頸向天長鳴,齊齊應和!而一應兇物妖邪,則縮至巢穴深處,瑟瑟發抖。
鈴聲攜千百瑞獸之氣,宛若有形有質,似雨般落在紀若塵身上。鈴聲即起,修羅去勢頓緩。鈴聲如雨,落在紀若塵身上時,激起朵朵湛藍火焰,如雨落深潭。
紀若塵已對外物全無所覺,只是專心致志地運矛向前!若論心志堅凝如一,放眼世間,此刻能與他比肩者實已寥寥無幾。
修羅緩行向前,吟風卻無法後退,若是一退,天地之氣將盡為紀若塵所奪。九幽之道,本就是掠取無忌。他快速抖動銅鈴,鈴音至最急處,左手驟然探出,一把生生握住修羅矛鋒!
天地之間,鈴音忽歇、積雷亦止!
至寂至靜之時,修羅鋒芒處驟然爆發出一點耀目欲盲的光芒,剎那間將青城山照耀得有如白晝!
吟風掌中四顆銅鈴盡數碎裂,指間汩汩湧出鮮血,然而他身形卻端然不動。紀若塵則倒飛百丈,悶哼一聲,自鼻中噴出兩團血霧。只是這血,卻是藍色!
由夜轉晝的剎那,雲霓已攀升至頂點的氣勢也不由得滯了一滯,她心中驚疑不定,暗忖除了那真仙吟風之外,這人世間,怎會還有人能夠發出如此至威至烈、撼動天地的一擊?在這人世間,又怎會有人道法之厲,還會勝過了自己?
她心緒正不寧定間,忽然心中微微一悸,又有一絲危險感覺浮起。雲霓立刻轉頭望去,她眼力何等厲害,立時看到下方千丈之外,有兩個鬼鬼祟祟地伏在地上,正向這邊偷瞄,顯然不懷好意。只是這兩人道行之低,也實在出乎雲霓意料。高大那個道行勉強還可看看,如果運氣足夠好,說不定還能接她三成真元一記道法而不死,另外一人乾脆就是凡人。高大之人手中捧著個奇怪圓筒,正向這邊望個不停。那凡人雖然也在張望,然而目光散而不聚,顯然根本沒看到什麼。
山岩上,濟天下不顧山石崎嶇與冰冷,頂著一塊黑布,努力瞪眼望向夜空,試圖看一眼龍象天君口中那個「修為深湛、道法絕倫、手段厲害、足定戰局的長腿光屁股女人」,可是雲霓乃是在千丈之外,濟天下肉眼凡胎,哪裡看得到什麼。就算雲霓在百丈之外,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想來他也看不見什麼精妙所在。此刻努力,不過是聊慰心頭而已。
龍象天君不顧濟天下反對,沉聲道:「她好象發現我們了,白虎,動手!」
茫茫黑暗之中,也不見白虎回答,只聽見嗒的一聲輕響。
空中雲霓雖不將下方兩個小蟲子放在心上,可是她現下畢竟形象不雅,這般被人盯著看,心中還是有些不舒服。她黛眉豎起,心想今晚還未開殺戒,正好拿下面兩個不知死活的人祭手時,忽然眉心處肌膚跳了一跳!
茫茫黑暗中,又有一點微不可察的光芒亮起,如同星空下的一點瑩火,轉瞬即逝。
旁人皆無所覺,然在雲霓眼中,這點瑩火卻亮如正午驕陽!她完全不及細想,只憑數百年苦修所得來的本能瞬間燃起體內全部真元,拼死向上躍起!
一道暗淡無光的灰線悄然而生,一端在青城峰下的黑暗中,另一端則在不可測知的雲天內,中段則自雲霓腹中穿過。
雲霓張大了口,不敢置信地看著腹上突然出現的海碗大小空洞,以及穿洞而過的淡灰煙跡。來襲之物實在快得過份,以雲霓眼力只能勉強看清是把無柄飛劍,其餘真人之流只能看到一道灰煙平空而生,從何而來、向何處去,根本無從測起。
卡嗒,茫茫黑暗中又是一聲輕響。這聲音落在雲霓耳中,實無異於晴天霹靂!她體內真元已有渙散之兆,萬萬再挨不起一記。
雲霓當機立斷,身形閃動間,早已絕塵而去,根本不敢回頭。
青城峰下,龍象天君冷笑數聲,道:「這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就這麼幾發,她莫非還以為捨得多給她一發不成?」
太隱等道德宗真人自然知曉乾天無極炮的來處,然而此刻見一炮轟走了雲霓,心下大快之餘,也不禁駭然於摧枯拉朽般的大威力。
太隱真人是個不拘小節的,當下嘿嘿笑了幾聲,望向虛玄與忘塵先生的目光之中,就有些不懷好意。
雲天之上,吟風足下三朵仙蓮飛旋如輪,身周兩座尺許長在的玲瓏寶塔環飛護體,仙劍已離手飛出,高懸頭頂處。劍身光亮如熾,不住將一道道光華向蘇姀照去!蘇姀雖不懼仙劍劍鋒,敢於空手擋劍,但對這光華卻十分畏懼,道道都小心閃避。
遠處夜天之中,紀若塵半跪於地,肩頭靠著虛插空中的修羅上,動也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那如潮起潮落的呼吸聲,越來越是響亮。
但見仙劍連放三道光華,蘇姀終於閃躲不開,不得不住雙臂環繞,硬擋其中一道光華!光華落在蘇姀玉臂上,登時灼起陣陣青煙,瞬息間已將蘇姀幾乎無堅可破的玉臂灼出寸許的傷痕!蘇姀只擋得一下,立刻閃身讓開。
吟風長笑道:「這方是定天劍本來面目,比你那長矛如何?」
紀若塵頭緩緩抬起,披散而下的亂髮遮住了他面容,看不清是何表情,只聽他低沉地道:「比起斬緣來,好象還差了一籌。」
吟風驟然一驚,劍眉緩緩豎起,道:「原來是你!」
紀若塵終支撐著抬起頭,分毫不讓地望著吟風,道:「中了你假手於她的一劍,我本該萬劫不復。可惜似乎天不從你願,我又回來了。」
吟風雙眉如劍,頭頂定天劍光華更盛,一字一句地道:「你回來,便是逆天。」
紀若塵笑了笑,澀然道:「逆天,那又如何?」
吟風左手已在空中舞動,指尖鮮血淋散,劃出一個個血跡淋漓的大篆。這些大篆似古而非古,實是天書,赫然便是斬緣卷!血篆一字字收歸左手後,吟風森然道:「你若逆天,我便親手再送你回去!」
恰在此時,吟風眉心忽然一跳!
然而真仙豈是他人可比,吟風足下三朵仙蓮驟然盡展,身形閃動間,瞬間化成了千百個吟風,自左至右,橫列百丈!這實是他速度過快,雖已橫移百丈,卻仍留下身影無數。
又是一道灰煙自虛無中生,穿過吟風無數身影中的一個,卻錯過了千百個身影。
龍象天君眼角一跳,道:「偏了!」
「還有兩發,再射?」白虎天君沙啞的聲音終於自黑暗中響起。
「瞄不住,再射也沒用!」龍象聲音如有鉛墜。他們都知道,今晚如若射不中吟風,所有人怕都是凶多吉少。
濟天下忽然道:「仙人的女人不是就在那塊大石頭頂上坐著不動嗎?龍象你剛才可是說有看到的。射她!」
龍象天君大驚,失聲道:「那可是顧清顧仙子!怎麼射得?」
濟天下臉一沉,剎那間竟似生出無上威嚴,喝道:「怎麼就射不得!這裡是我說得算還是你們說得算?!就是她,白虎,射!」
白虎似也是顫了顫,然而咬牙聲中,乾天無極炮口光芒一閃,於是空中又現一道煙跡,筆直向數千丈外的顧清眉心射去!
吟風猛然色變,連一聲鼠輩爾敢都不及喊出,但見空中驟然多了無數他的身影,劃出一道弧線,與飛來石頂連成一體!
九朵紫蓮在吟風身前列成一線,然而蓮心中皆有一個空洞,竟是被一擊洞穿!吟風頸中那串琉璃盤龍珠早已化光消散,他雙手護胸,手中緊緊抓著一枝七寸長的無柄飛劍。飛劍猶如狂性不馴的荒野猛獸,猶自在跳動不停,將吟風雙手割得血肉模糊。吟風面色蒼白,忽然一口血噴在飛劍上,它終於後繼乏力,失了全部光澤,慢慢暗淡了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吟風以身攔劍,竟生生擋下了乾天無極炮驚天動地的一擊。然而倉促之下,這一擊令他元氣大傷,但事情豈會就此而止?
即使在白虎龍象天君耳中,此刻濟天下聲音也有如自九地之下冒出來的魔音:「還是她,最後一發,射!」
九天十地乾天無極炮炮口又是光芒一閃!
最後一擊發出,白虎天君似已失了全部力氣,渾身發軟,雙手一鬆,這人間殺器脫手落地。
吟風無處可閃,也不能閃避!
他雙手護胸,劍眉高揚,眉心間亮起不可直視的光華,竟欲再以血肉之軀,硬擋乾天無極炮!
然而人力有時而窮,仙力也是如此。
最後一枚飛劍洞穿吟風雙手,繼而透胸插入,他生生一轉身軀,以一已之軀帶偏了飛劍軌跡!
看著那自顧清發梢擦過、沖天而去的煙跡,吟風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吟風落地,雙手抱定足有數十丈高的飛來石,吐氣開聲,大喝一聲,用力一撼,剎那間地動山搖,如山一般大的飛來石,已被他連根拔起,緩緩舉在半空!
飛來石上,早被吟風下過無數禁制,只為了顧清能在死關中不受驚擾,是以此石之重,早逾尋常百倍。此時吟風拔石而起,實與移山無異。
吟風升勢由緩而疾,頃刻間已攜飛來石與石上仍在死關不出的顧清,破空而去。只是夜天中遺下那一道長長血霧,描出了他離去軌跡。
直至偌大的飛來石在夜天中消失,紀若塵的身影方自虛無中浮現,掌中修羅,猶自在鳴動不休,似是不解方才明明有大好機會,卻何以不將這平生大敵一矛穿心?
夜已靜,修羅卻仍在顫動,也不知是矛在動,還是紀若塵的手在抖。
只是他獨自離去時的身影,似有些寂寞。
吟風雲霓頃刻間重傷遠遁後,青城一役,實已塵埃落定。青墟宮殘存的二代三代弟子,見大勢不妙,已結隊而走,卻限於道行,尚未逃遠。
虛玄虛罔互望一眼,一持拂塵,一握青鋒,將道德宗眾人的去路統統攔下。只是自太隱真人以下,人人似乎都已失了戰心,青墟宮碩果僅存的兩位真人等了許久,直到門下弟子都已逃遠,道德宗那邊也無人上前動手。那先前遠離人群、負手悠閒賞月的沈伯陽,此刻竟索性先走一步,自向西玄山飛去。
太隱等三真人也各各收起兵器法寶,指揮門下救治本宗傷患弟子去了,一時之間,虛玄虛罔居然被冷在了當場。
虛玄咳嗽一聲,施禮道:「諸位真人,這又是何意?」
太隱真人邊將個尚有口氣的本宗弟子抗在肩上,邊道:「來之前紫陽真人交待過,青墟好歹也算是修道界正宗大派,若是能夠,還是要給你們留一線香火,也算為人間修士留下了一脈傳承。」
虛玄雙眉微跳,顯未料到會是這等回答,他又向雲中霧嵐望去。雲中霧嵐已回覆成一個瘦小枯乾的老太婆,見虛玄望來,乾笑道:「連道德宗都不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我們雲中居又何必硬要湊這個熱鬧?」
虛玄默然片刻,忽然一個大禮拜下,然後拉著虛罔,飄然遠去。
大戰之前,兩方有眾多身具大威能之士,皆懷赴死之心而來,戰罷散去時,卻各有寂寥之意。
惟那萬載青城,深幽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