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奈何途

長安四門大開,數萬妖卒滾滾而出,一路西進,一日功夫,已進百餘里,抵達馬嵬坡下。

馬嵬坡前,此時千樹梨花早謝,萬朵碎玉飛瓊,盡化浮塵泥土。

「停!」

紀若塵軍令一齣,數萬妖卒便齊齊停住腳步,如臂使指。隨後軟轎轎簾掀開,紀若塵自轎中步出,先環顧四野,再向隨行將軍們吩咐幾句,各將軍便率領部眾,守住了各處交通要道,將馬嵬坡圍了個水洩不通。

紀若塵則不動真元神通,一步步慢慢向坡頂山神廟行去。道路兩旁,盡是有些年月的梨木,一棵棵生得枝杆盤虯,根枝間盡是歲月風塵。當此隆冬時節,梨木本該生機俱寂,潛藏深眠,以待來年開春時節才是。可是這山間的梨樹卻是剛剛勃發,隨即凋然零落、委頓成泥,轉瞬間繁花落盡、生機消逝,充滿了怨懟憤恨。

紀若塵信步上山之時,神識早覆蓋了整個馬嵬坡,此地之事,已大略猜出十之六七。只是他即不知道為何自己當日心中會忽然悸動,也不知為何這滿山梨木,看上去如此怨戾。

當他進入山神廟,站在庭院中時,神識已如水銀洩地,佈滿了整座小廟,將點滴氣息一一匯聚,重行在識海中映出。於是紀若塵便看到千名禁軍鼓譟叫嚷,揮刀搶槍,要衝進廟中。眾內侍和侍衛用身軀死死護住廟門,將軍卒據之於門外。正殿中,明皇面色蒼白如紙,正向伏地不起的高力士說著什麼。接下來,便見楊妃與高力士出了正殿,向東首偏房行去。再下一刻,則是楊玉環懸於三尺白綾,然後高力士指揮眾軍士將偏殿推倒,權做掩埋。

看到楊玉環將三尺白綾繞在頸上時,紀若塵腦中猛然炸起一記無聲霹靂,剎那間被震得一片空白!

這一刻,他看不見,也聽不見,只覺得周身肌膚如炙,似乎身旁盡是熊熊兇焰,隨時可將他燒成一堆焦骨!

雖然紀若塵修為早已今非昔比,然在這烈焰焚城中,卻始終難辯真幻。他勉強張目四望,但見視線所及處盡是熊熊烈焰,透過吞吐的火焰,扭曲的煙氣,勉強可看清些燃燒著的樓宇亭臺、傾頹中的參天古木。他在烈焰中強自張目,剛看得短短片刻,眼中即是一陣刺痛,這烈焰焚城旋即暗了下去,一切復歸黑暗。原來他的雙眼,竟被灼得一時不能視物。

只是雖然世間盡墨,可那漸行漸遠的背景卻清晰起來,於是那浮自心底的痛,也便再也掩蓋不住。

紀若塵一聲大叫,猛然自黑暗中掙脫出來。他雙膝跪地,全靠雙手撐著,才沒有倒下去,身上冷汗陣陣湧出,早將他單薄衣衫浸透。汗水涔涔而下,在他身下匯成一汪小水。

好不容易,紀若塵才喘息稍定,全身上下如欲虛脫,不僅真元空空如也,就連體力也所餘無幾。山河鼎內,一片冰冷,冥蓮盡失靈氣光澤,只蓮心最深處還殘留著一星湛藍,那是最後的溟炎。

紀若塵掙扎著站起,環顧四周。周圍仍是那座破敗小廟,院中可見兩處殘留篝火灰燼,早已冰冷。正殿殿門半開,裡面隱約可見拼在一起的香案。西偏殿尚是完好,東殿則已是一片瓦礫。空中早是鉛雲密佈,寒風吹過,灑下紛紛揚揚的雪片。

紀若塵運起僅餘真元,右手一揮,東側偏殿瓦礫紛紛四散,落出下面的殿面來。在這廢墟下面,僅壓著一襲華裙,卻無楊玉環屍身!紀若塵似早已料想到了這結果,只是暗歎一聲。自在蒼野生死博命之時,支撐著他堅持下來的理由之一便是復仇,可此時真見過楊妃自縊,滿腔怒火,忽如春雪化了,漸漸逝去。明皇倉皇西遁後,也不過走了百餘里,妖卒發力,最遲一日夜功夫就可追上。

只是明皇雖在,可紀若塵已生不起殺心。

立在這座悽清冷僻的小廟中央,紀若塵心底也如這朔風飄雪的天,漸漸落寞。他神識歸於冥蓮蓮心,與最後那星點溟炎融為一體,歸於孤寂。在太極殿溫養大成的人間帝王氣,至此漸漸消淡。

一張一伏,合乎天道。對紀若塵來說,借太極殿修成的帝王之氣,已是氣勢之巔,此刻歸於沉寂,正暗合了大道。

不過於他內心深處,其實也有些想不明白,這次的氣勢消沉,是潮生潮落的順勢而為,抑或又會是摻著些別的什麼。

待紀若塵步出山神廟時,天色已晚,鵝毛片大小的雪花紛紛洋洋地落下,早將遠近群山裝點成一片銀白。大軍來時的官道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雪,行路艱難。在這大雪朔風的天氣,又近黃昏,別說是荒山野嶺,就是官路大道上也看不到半個人影。妖卒雖不若常人那般畏冷,但在寒風大雪裡站了半天,也凍得嘴唇青灰。方圓幾十裡內,惟一能夠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坡頂的山神廟。可是有軍令在,就無人踏上坡頂一步。

紀若塵徑自穿過一眾妖卒,回到軟轎,淡淡吩咐道:「回長安。」

轎旁將軍們俱是一怔,不禁問道:「大將軍,明皇最多就跑出了百餘里地,雖然下了雪,可是我等若輕裝疾進,最多天明時分就可追上他們。屬下已驗過周圍痕跡,那明皇身邊最多也就一兩千的軍馬啊!」

軟轎中沉默片刻,紀若塵方道:「回長安。」

自成軍以來,紀若塵軍令最多隻下到第二遍,而且從不解釋。諸將軍也知違逆不得,各自散開,收攏部隊。依著濟天下傳下的法門,各部掉頭,依序而行,片刻功夫又是一隻嚴整大軍踏雪夜行,向著西京滾滾而去。

軟轎之中,紀若塵雙眼平視,瞳孔中隱約浮現一絲藍色。雖然軟轎封得密不透風,他亦不再神遊,全部神識盡守在冥蓮蓮心處一點虛無之中,可是轎外百丈之地一花一木,一雪一塵,皆在他心底清晰映出。

黑沉沉的天空中,雪片紛紛落下,如同永無止歇。

於紀若塵來說,這場爭戰,至此已然結束。餘下的,就是安祿山自己的事了。至於這隻妖軍,也不會遵奉除他之外任何人的命令。這隻軍隊青墟戰時還有用處,青墟戰罷,也就到了一切該結束的時候了吧。

不過半載年餘之後,這些妖卒身上陰氣靈力耗盡,便會與普通人無異。雖然許多人折了十餘載二十來年的陽壽,不過身材力氣都大了許多,靈活迅捷也遠超常人。特別是這些妖卒都是經歷過無數殺陣的,本朝這場仗還有得好打,無論是郭子儀還是安祿山,都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兵丁。他們陣前浴血,家人便能多得幾年溫飽,甚至還能添一兩畝薄田。亂世當中,人命本賤,芸芸眾生其實也不過這麼幾個選擇而已。

好在除紀若塵外,妖軍中還另有一個主事的,名為濟天下。此人在河北道刮地三尺,中飽私囊之餘,總算尚有一分公心,給軍中留了不少錢糧。佔據西京後,濟天下更不可能放過這座千年古都。如若等西京也被濟天下犁過,那為紀若塵效死數月的妖卒也就能有足夠豐厚的餉銀,戰死的也該有一份撫卹。

也不知是濟天下真對天地存了幾分敬畏之心,還是為了掩飾自己對銀錢的喜愛,他總是號稱要在絕境中留一線生機,以體上天好生之德。於是凡是被他治理過的地方,家家戶戶皆有餘糧,可以勉強撐過青黃不接的時節。無論原本是富商大賈,抑或只是貧苦佃農,只消在濟天下治下過得足月,便會變得一模一樣。濟天下逢人便說,眾生平等,本該如此。

半邊神州,皆是瑞雪飄飄。如此寒夜,本該是一家老小煨在溫熱炕頭,喝一杯老酒,議鄰家短長的時節,只可惜自安祿山起兵至今,幾乎淮河以北皆被捲入戰火。神州大地,處處烽火,抓丁的抓丁,徵糧的徵糧,千千萬萬百姓,少有不飢寒交迫、游離失所的。更多人家,則在如此寒夜,無米可充飢,無柴可取暖,還要傷悲剛剛被徵入軍中的父子兄弟。不管是否已傳來噩耗,亂世之中,被徵入軍中,能夠生還者十中無一。

安祿山乃是北地胡蠻,性喜悍卒猛將,麾下十萬大軍,盡都是本朝一等一的精銳。他又頗知軍事,深諳兵貴精而不貴多,因此雖然攻城掠地,卻只搶糧,並不急著徵丁。安祿山、史思明、安慶緒三路大軍合計徵的兵,與紀若塵一路相差無已。相較之下,封常清自到洛陽後,前前後後合計徵丁二十萬,又調民夫三十餘萬,有敢不從者,盡斬全家,連坐坊裡。封常清連場大敗下來,五六十萬男丁能夠僥倖留得性命的只餘數萬。然而這些男丁多喪於安祿山大軍之手,這筆生靈塗炭、百姓疾苦的糊塗帳,也不知該算到誰頭上去。

修道凡俗,雖共生在天地之間,卻實在天淵之別。神州大地雖是戰火連天,然而對於修士們來說,這場戰亂,正離他們漸行漸遠。

天台山終年雲霧隱隱,細雨若絲,山秀而不軟,氣清而不妖,雖是隆冬季節,幽谷深山處卻仍是碧樹蔥鬱,溪水潺潺。

在一處清幽雅緻,妙趣天成的山谷中,有垂瀑數道。瀑後隱著天然洞府,深幽曲折,洞壁上覆滿了青苔。如若有識貨的修士在此,當會認得這片片青苔色作藏青,厚而軟,韌且堅,更隱隱透著紅紋,構成朵朵若隱若現的奇花。這便是於天下至陰至溼處方會生長的天下奇藥六陽花。休看洞壁廣闊、遍佈青苔,可是苔上大大小小的六陽花合共也就是四五十朵,大小不一。

洞中有數道清泉,蜿蜒而流。清泉匯聚處,是一口不知深淺的寒潭,潭中石上生著株晶瑩剔透的小樹,樹高僅盡半,生九片葉,結三顆紅果,鮮豔欲滴。潭水中波紋隱隱,可見有數條指頭大小、通體銀白的小魚在穿稜來去。

潭水邊,立著一張石床,兩方石案,又有石几玉凳,洞壁上鑿著幾排書架,架上盡是古書。也不知是如何在這陰暗潮溼的石穴中不腐不壞。

石洞中雖然陰寒潮溼,卻冷得極是純淨。哪怕是個凡人,在這裡呆得久了,也不會覺得寒冷,只會感到神清氣爽。

如此福地,便是天下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靈墟,前代白雲先生曾於此修煉百年,終成道果。

石洞中隱霧忽散,一個灰袍女子行了進來。她著一身素淡灰袍,滿頭青絲簡簡單單地挽了個髮髻,用根粗麻布條束在頭頂,腰上插著根拂塵,木柄粗糙,完全是由根未去皮的樹枝製成。通體上下,也就腰間懸著的一塊玉佩翠得青翠欲滴,看上去不是凡物。

這女子看不出年紀,也不施粉黛,驀然一見也就是面目清秀而已,但越看便越是耐看,似乎天下鍾靈之氣,盡集於她一身。

她懷中橫抱著一個女子,行到石案前,將懷中人輕輕放置在石案上,注目凝視。

案上女子不著華服,不佩金飾,青絲散亂,只著了一身素白內裳。她面容安詳,似是在深深沉睡之中,臉色蒼白無血色,眉間還有一絲絲微蹙,卻不掩那傾國傾城的容貌,正是歿在馬嵬坡的楊妃玉環。

案前女子良久良久,方伸手替楊玉環理了理散亂青絲,又將那條白綾從她頸中輕輕解下。她如蘭五指,虛虛撫過楊玉環身上各處關竅。只是她再是神通廣大,奈何楊玉環魂魄早已煙消雲散,又如何尋得回來?那灰衣女子其實早知這結果,可是無論如何有些不甘,仍是忍不住試了一試。

終於,灰衣女子收了回手,輕輕嘆息一聲。她左手握著白綾,右手掐訣默算片刻,忽然冷笑,自語道:「我靈墟一脈本代僅太真可傳衣缽,竟然遭此絕手。罷了,罷了,我就拼卻誤了修為,卻又能如何!青墟之上,再見生死吧!」

灰衣女子素手一招,寒潭中玉樹上便有一枚朱果自行脫落,落在她掌心。她將朱果收於懷中,也不取其它器物法寶,便自向靈墟外行去。

※※※

青城峰頂,飛來石畔,吟風緩緩立起,遙望茫茫雲海,面上微有不悅之意。

遠方雲海中微現波瀾,一個灰衣女子踏雲而來。她來得極快,幾乎是剛自雲海中步出,便已到了吟風面前三丈。她足下踏著朵白雲,將手中拂塵一抖,插入腰後,施禮道:「貧道雲霓,見過上仙。」

吟風劍眉微鎖,淡淡地道:「雲道友多禮了。你已跳出生死門,不在輪迴中,既然選了這條路,卻又何必來見我?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之道相去甚遠,即便你有心重向大道,業已無回頭可能。你走吧,莫要再讓我看見了。」

吟風此話說的極是無禮,然雲霓也不惱怒,反而淡淡笑笑,道:「上仙無須動怒。我此來求的非是重歸大道,羽化飛昇。既然雲霓當年畏懼輪迴艱難,選擇了尸解之道,便再沒存過如此妄想。我此來,只是為了那不成器的徒兒玉環而已。若貧道所算無差,對貧道徒兒下手的惡徒應會來青墟生事,到那時我即可給上仙助一把力,又能順便給他們一個教訓。」

吟風眉頭更鎖,冷笑道:「我乃堂堂上界真仙,見了爾等尸解散仙不發雷轟殺已是手下留情,豈會需要爾等幫手?真是笑話!」

雲霓仍不著惱,道:「上仙此言差了。這些惡徒非同一般,裡面很有幾個妖孽人物,神通非小,上仙怕是比貧道更為清楚。雖然上仙有天雷正法在身,若無貧道分憂,恐怕此役也難免會有些閃失。」

吟風嘿的一聲,森然道:「縱是真將這萬年道果斷送在人間,我也不會與爾等為伍。你走吧,若再羅嗦,休怪我手下無情,將你這五百年不生不死之軀用天雷煉了!」

雲霓終是嘆了口氣,宛轉道:「上仙如此就更是錯了,我等尸解散仙雖與真仙不同道,可說起神通法威來,較尋常修士還是強了不少。若與上仙生死相鬥,縱不能勝,也當能給上仙找些小小麻煩。可是如此一來,豈不就是令親者痛,仇者快?上仙不欲聯手也罷,可否念在我師徒情重的份上,容我在青城山上,到時候惡徒登山,你打你的,我鬥我的便是。如此可好?」

雲霓師承前代異人白雲先生,白雲先生飛仙而去後,她獨自苦修,仗著天資絕倫,不到百年便迫近了飛昇大關。然而在天劫行將臨頭之際,雲霓道心不夠堅定,在或則昇仙、或則湮滅的大關頭起了波瀾,退縮下來,尸解而成散仙,脫了生死,不入輪迴。數百年來,她雖絕了重返大道的可能,然慢慢修行,道行也非尋常真人可比。

吟風已是半仙之軀,靈覺感應與凡人大相徑庭。雲霓雖非禍國殃民的容貌,但在尋常人看來,也自氣清而華,卓然而不群,恰若絕峰雪蓮,傲視人間塵俗。可是在吟風靈覺中,只感到陣陣惡臭撲鼻而來,不覺對雲霓更是厭惡。這倒非是雲霓體生異味,而是她修行尸解之道,在真仙靈覺中,便是種種難當的惡味。

雲霓離吟風不過三丈,惡臭就分外濃烈。關鍵是顧清隨吟風,修的都是紫氣化蓮的天仙大道,此刻已到了關鍵時候,最後關頭久久不破。雲霓的氣息吟風感覺得到,顧清便也感覺得到,一旦將顧清從死關中驚動,還不知會發生什麼。

雲風皺了皺眉,袍袖一揮,雲霓立時如受驚雲雀,瞬間後移百丈!但見吟風身周百丈之內,不住噼啪作響,無數細小紫雷紛紛揚揚的炸開,將絲絲縷縷的天火拋灑得到處都是。雲霓面色微變,她極受這些天火剋制,哪怕沾上一點也是難當的苦楚。

吟風淡道:「你當我是尋常仙人,還敢在此妄言!我不欲大開殺戒,卻非是有慈悲心。隨便你在哪裡,但不準踏入飛來石千丈之地,不然的話,我袖中九天雷發,若你能接下三道,白雲先生怕就要偷笑了。」

雲霓面上掠過一絲陰冷神色,然而一閃便逝,恭敬施禮道:「多謝上仙成全。」

看著雲霓的背影,吟風冷笑道:「畏首畏尾,不敢走坦蕩正途,淨想些陰險齷齪事,也想成大事、得大道?」

他聲音不大不小,根本就不怕雲霓聽見。雲霓去勢登時一頓,而後加速離去。那縷怨憤之意雖然微弱,卻如何瞞得過吟風去。不過他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也根本不在乎日後決戰時會否多一個尸解散仙相助。這等道心不堅之人,修為再深湛,又哪堪託負重任?

西京大明宮,朝元殿內,此際可謂風雲匯聚,人中龍鳳、妖孽魁首,濟濟一堂。若是個初入上清境界的,都不好意思在殿中站著。

大殿中央,放著一個丈許方圓的桌案,案上便是具體而微的青城山、青墟宮。桌案東首立著蘇姀,娉娉婷婷,清幽淡靜,若夜曇靜放。可是如此清靈婉約的一個佳人,卻無人願意站在她一丈之內。直把這柔弱得似是陣稍大的風就能吹倒的蘇姐姐,惹得似嗔似喜眼波四下流轉。可是那盈盈眼波落在哪裡,哪裡的人就會立時神情肅穆,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案上青城,絕無分毫旁顧。

於是案上青城,悄然飄起雪花。於是蘇姀周圍,變得更加空曠。

案上青城正面,並排立著太隱、紫雲及顧守真三位真人。蘇姀乃是從莫幹峰上逃出去的,當然這個逃字,只有道德宗較低的弟子才會用,而且也只敢在心裡用用。三真人可是知道鎮鎖蘇姀的鎮心殿是何等所在,蘇姀既能脫困而出,若紫微真人不出關,那道德宗全宗上下,恐怕無人能夠攔得下她。此刻與蘇姀見了,雖在青墟事上聯成一氣,可畢竟尷尬,於是道德宗一群老道人人盯著案上青城猛瞧,目不轉睛。

紫陽、玉虛及太微真人則留在道德宗本山守山,以防有人乘虛而入。三名真人也是全面發動西玄無崖陣的下限。

三真人身後,又立著五名道士,皆是宗內好手,道行均在上清神仙境之上,均不言不動。儘管道行修至這等地步後,道心必是堅毅如一,可是蘇姀目光落在身上,這五名道士均莫名的有些心驚肉跳,很有些想出殿遠遁的衝動。

雲風道長站在案上青城西首,在他身旁,立著個清秀俊逸的青年,裝扮似道似俗。他面上隱隱有些玩世不恭的微笑,目光偶爾會在殿中眾人身上掃過,對三真人也沒多少敬意。不過他惟一避開的,就是蘇姀。此人正是與雲風同輩的沈伯陽,不知他答應了紫陽什麼條件,才得被允許參與青墟之役。

姬冰仙也立在雲風身邊,她雖然道行尚不如同門五位上清道人,卻在蘇姀的眼波掃視下立得尚穩,可見道心之堅毅純淨,顯然已遠為過之。

大殿角落裡,還立著個瘦小枯乾的老太婆,拄著根盤曲如虯的木杖,佝僂著身子,雙眼似開似閉,昏昏欲睡。除了蘇姀外,殿中倒是無人敢於小覷了這個貌不驚人的老太婆,畢竟雲中霧嵐雖不為尋常修士所熟悉,殿中眾人還是很清楚這名字的份量的。

紀若塵立在案上青城的北首,距離蘇姀不遠不近,正好一丈。或許是因為殷殷的關係,或許是因為煉妖鼎的關係,總而言之,蘇姀對他是格外關照些,特意多分了些注視。然則結果卻很是落這位十尾姐姐的面子,她的眼波如同清風過石,全無分毫回應。由是,蘇姀也隱隱震驚於紀若塵道心之寧定。

玉童孫果也在殿中有一席之地,貼壁站著,一言不發。

大殿另一角,則是龍象白虎二天君。與殿中其餘人相比,二天君本是形象特立獨行,應該為人一眼自人叢中認出來的那種。然而在這暗流湧動之時,殿中幾乎人人都是氣勢含而不發,如峰停嶽峙,輕而易舉的就將二天君給壓了下去。此次下山,龍象白虎各自穿了身道袍,頗有不倫不類之感,白虎天君則用一條黑布縛住了雙眼。

朝元殿此刻如是暗流湧動的大海,只有殿心處方得清靜,就如漩渦中心。在這漩心中,卻有一個意態從容瀟灑,正作指點江山的世外高人狀的濟天下。他全無分毫道行,貪財好色的性子更說不上有什麼道心,因此也就對蘇姀誅心般的目光全無所覺。殿中眾人,就是放眼整個修道界,哪一個不是有響噹噹名號的人物?都要顧著點身份體面的,與蘇姀暗中鬥法也就罷了,如果一個支撐不住,波及到了殿中央的濟天下,面子上未免不太好看。這種神念相鬥,最是隱晦兇險不過,考驗的各人道心,倒與道行高低並無多大幹系。

濟天下此時此刻已洋洋灑灑講了小半個時辰,殿中皆是世外高人,隨便哪個身份地位都比他高個七八十倍的,可是現在卻人人安靜聽講,目光片刻不離案上青城。濟天下得意非常,竟禁不住笑了起來,登時將那世外高人的淡定形象破壞得七七八八。他或許不知,其實殿中人大半心思都放在蘇姀身上,根本就沒聽他在講些什麼。古來論道鬥法皆是從心所欲,哪有一定之規。濟天下在這裡羅羅嗦嗦地講著兵法,其實眾人心都不大以為然。殿中認真聽著的,也就紀若塵、雲風、姬冰仙等寥寥數個而已。

好不容易濟天下告一段落,蘇姀也悄悄收了眼波,殿中眾人都鬆了口氣。蘇姀看了看面上得意之色尚未褪盡的濟天下,哼了聲道:「這可是與真仙相鬥,你這點陰謀詭計又上不得檯面,能有用嗎?」

濟天下傲然道:「權謀之策無非手段,端看是誰來用。若是旁人在真仙面前賣弄手段,自然徒自惹笑。然則既然是由濟某來主持大局,權謀之道便也成大智大慧之途。」

蘇姀哼了一聲,根本就沒把他自吹自擂的話放在心上。

時已寒冬,又逢亂世,本該是百姓多蹇時節。好在蜀中氣候還算溫和,又未受戰火波及,貧苦百姓尚得一隅偷安。

蜀地多靈秀,然冬季陰溼多雨,別有一番苦楚。但若與北國千里冰封的酷寒相比,卻又要好得太多了。

成都外,官道旁,建著家小小客店,前後不過三進的院落,看樣子不過有三四間客房,前堂裡至多擺得下四五張桌凳。客店看上去已有些年頭,院牆上幾條紋路,看上去土色甚新,應是才補過不久。院中養十餘隻雞鴨,一條黃狗。

陰雨綿綿,看時辰才剛過午後不久,可外頭的天色已暗得緊了。這樣的苦溼日子,除非萬不得已,誰還願意在外行走?是以長長官道兩端,不見一人一馬。

客店大門半開,透著紅彤彤的燈火,暖得煞是喜人,看上去是方圓數里內惟一暖意所在。店中只有一個客人,面前不過四碟各式小菜,桌下卻已堆起好幾個空酒罈。大冷的天氣,這客人卻裸露了上身,將粗布道服隨意紮在腰間,手捧酒罈,仰頭痛飲。

壇中酒如注奔下,片刻功夫便皆入了他肚腹。這道人噴出口濃濃酒氣,抹了把唇邊酒沫,隨手將空壇拋在腳邊,叫道:「小二!打酒來!」

店中夥計是個看上去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聞他叫喚,先向掌櫃的看了眼。掌櫃的立刻罵道:「還愣著幹什麼,沒聽到客官要酒嗎?我養你這個小雜種,難道就是來吃白飯的?」

少年嚇得一抖,忙奔入後廚搬酒。

掌櫃身後門簾內傳出一個低低的聲音:「這隻雜毛喝了這麼多壇酒,不會是想吃白食吧?我看他身強力壯的,你這根麻桿再加上夥計也多半打不過啊。」

掌櫃的也壓低了聲音,道:「你這婆娘又懂得什麼?看他腰裡那塊玉佩!賣了怕是足夠買我們這樣的小店三四間了!」

門簾後傳出「呸」的一聲,道:「你啥時又懂得看玉了!」

掌櫃凜然回道:「我年輕時可是盜墓出身,這是吃飯本領。當年為了娶你過門,可是正經盜了幾個大墓,才湊夠了銀錢!」

門簾後哼了一聲,便再無聲音。

那少年戰戰兢兢地從後廚出來,懷中又抱了壇酒,放在桌上。他兩隻眼睛滴溜溜直轉,不住偷瞧道人胸前背後以及右肩數道橫豎縱橫的傷痕。這些傷疤極細極淡,卻又根根筆直,看上去就似道人的右臂是後裝在身軀上一樣。少年早嚇得臉色蒼白,見道人揮手,立刻連滾帶爬地躲入後廚去了。

道人拍開酒罈,卻不便飲,而是張開雙朦朧醉眼,向店門處望去。若他目光能夠透得過門外暗淡天光,綿綿雨霧,便可遙遙望見鬱翠青城山。

他道行精湛,其實早將掌櫃夫婦的對話一字不差地收在耳中,卻毫不在意,那片心思,早已飛到青城山上。

在那片綿綿群山中不知名的山谷內,他曾住了數十年。那數十年,即是囚徒,又走上了大道之途。

此時此刻,他實不知胸中翻湧的,是恨,是愁。一如他不知,若戰火起時,是該上青城,還是該悄然遠遁。

※※※

悽風苦雨,似乎永無止歇,客棧外的天色晦暗如夜,透過綿綿雨絲,僅勉強能夠看得清數丈之外。

雨霧中,緩緩行來一個青衣少女。這樣陰冷潮溼的天氣,她卻衣著單薄,雖然持著油紙傘,但在這鋪天蓋地的雨幕中卻遮擋不了太多,外裳早被雨霧浸透,透出些玲瓏曲線。如此寒冷天氣,她卻沒有絲毫瑟縮,腳步從容,一如行走在自家庭院般隨意閒適,好似感覺不到寒意。

雨霧中隱隱傳來砰砰的鑿木聲,少女便向著聲音來處行去,一間頗顯破落的客棧的輪廓在霧氣中漸漸清晰現出。

少女不疾不徐地行著,每一步都落在鑿木聲的點上,如是,便與天地雨霧相合,徐行漸進,直至客店門口。

透過半開大門,她看到院中茅草棚下,一個乾瘦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手持錘鑿,在一塊木匾上刻字。所謂木匾,其實也就是塊表面刨得稍微光滑整齊些的木牌罷了。這人看裝束不象是個木匠,倒似是這家客店的掌櫃。當世蜀中雖稱富裕,但升斗小民謀生仍然艱難,這樣大小的客棧,最多僱得起一二名夥計廚師,掌櫃的往往得身兼跑堂廚師數職,在這裡自己刻塊匾也不算什麼。

木匾上已刻了客棧兩字,前面卻是空白,看來這掌櫃的還未想好應該給客棧起個什麼名字。

青衣少女寧定立在茅草棚外,安靜地看著掌櫃刻匾。不過這男人苦思了半天,也想不出什麼響亮的名頭來,只好站起,向少女苦笑道:「風水學得不精,連個名字都想不出來,倒是讓姑娘見笑了,唉!這下雨天的,姑娘是要住店呢,還是要打尖?這雨可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天又黑了,姑娘還是住一晚再上路吧,小店還有間上房,簡陋了些,可還算乾淨。」

少女笑笑,道:「多謝掌櫃的。青衣只是看著這裡暖得令人歡喜,所以過來討杯水喝,不住店,一會還要走路呢。」

掌櫃將雙手在衣衫前襟上擦了擦,道:「這麼黑的天,你一個女孩兒家,怎好在荒野中亂走……」

他正在勸著時,掌櫃夫人已從正堂大門中擠了出來,瞪眼喝道:「老孃一會看不住,你就在這裡跟人勾勾搭搭!」

掌櫃驚得全身一抖,慌張道:「哪有此事!我去後廚燒湯,燒湯!」說罷張惶而走,他知道如此事情根本分說不清,上策莫過於溜之大吉。

掌櫃遁走後,掌櫃夫人向他背影啐了一口,然後上下打量了一下青衣,圓睜的環眼眯了起來,心痛道:「看你這跟水一樣的女娃,怎麼澆成這個樣子!受了風寒怎麼辦?快進堂去喝碗熱湯,驅驅寒氣!來,萬財那殺胚別的手藝不行,一鍋湯,一籠包子是做得不錯的!」

掌櫃夫人看來平日呼喝掌櫃和夥計習慣了,再加上那比掌櫃的足足高了一頭,寬兩圍的偉岸身軀,舉手投足間自有股霸氣,不容違逆。青衣剛想推辭,掌櫃夫人大手一張,劈頭抓來,把她輕輕巧巧地硬拉入堂內,尋張桌子按她坐下。

青衣舉目四顧,見飯堂格局頗為侷促,牆角一張桌子上伏著個光背道人,正酣聲大作。從那撲面而來的酒氣可知,這道人醉得著實不淺。

掌櫃夫人向後廚看了眼,咆哮道:「人都死哪去了!鍋裡現成的熱湯不會盛碗出來?」

掌櫃不見蹤影,只打發小夥計端碗濃湯出來。這碗湯湯色乳白,清香隱隱,湯中飄著的幾片菜葉也翠得喜人,一道好菜的色香味已具兩項,確是平凡處見功夫,等閒難得一見。青衣雖已可不食人間煙火,可看了如此一碗湯,還是忍不住有些心動。她素來率性而為,便喝了個乾淨。

掌櫃夫人見了,心中歡喜,努力放輕柔了聲音,道:「妹子,天也晚了,現下外面世道很亂,可是有不少壞人。你這麼水靈的女娃,怎好在荒地裡亂走?要是不嫌這裡侷促,就住一晚吧。」

掌櫃夫人身材偉岸,一臉歲月滄桑,少說也有四十上下,這聲妹子卻叫得十分自然,不知是真親熱,還是另有別的心思。

青衣認真地想了想,仍是搖了搖頭,起身告辭。

掌櫃夫人知道留她不住,嘆口氣,吩咐小夥計取了幾個熱騰騰的包子過來,用個包袱皮捲了,硬塞給青衣。

青衣收了,便離店而去,悄然隱沒在煙雨之中。

飯堂內忽然傳來咣噹一聲大響,本是醉臥著的道人忽然站起身來,將面前桌子撞翻在地。

「青衣!」他大叫一聲,閃電般衝出正堂,然後在綿綿雨絲中茫然站住。

四野蒼蒼,風雨如晦,哪還有青衣那婷婷身影?

道人怔了片刻,忽然一咬牙,隨便選了個方向,衝入雨霧之中。

掌櫃夫人此時方奔出院外,吼聲如雷:「兀那雜毛,喝了老孃這許多壇酒,可還沒給酒錢哪!天下雜毛,難道都是白吃白喝的嗎!」

掌櫃夫人吼聲轟轟隆隆,向四面八方擴散出去,可哪見那道人蹤影?她剛咒罵一句,忽有一物自天外飛來,正好敲在她額頭上,登時將個身軀雄壯的掌櫃夫人砸翻在地。掌櫃夫人好不容易爬起,剛要大罵,忽然看見地上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正是那道人掛在腰間之物。她疼痛不滿立時飛到九天雲外,一把抓起玉佩,仔細看了又看,見象是塊值錢寶貝,這才笑逐顏開。

掌櫃夫人一抬頭,忽見小夥計縮在門口,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只向著自己手中玉佩猛瞧,立時罵道:「小雜種瞧什麼瞧!你當你是什麼人,能有那麼好的運氣也撿塊玉嗎?別說是玉,就是塊石頭也沒見你撿塊來!還不快去後廚燒水,再慢手慢腳的,仔細你的皮!」

少年惟惟諾諾地去了,掌櫃夫人將玉仔細擦了幾遍,這才收入懷中,一步三搖地回了客店。

青衣獨自在雨中漫行,渾然不知要向何處去。她知道後面那個醉酒道人正在追來,還依稀記得那人道號虛無,似乎是青墟宮中人,道行還挺深湛,不知怎會醉倒在這麼間小小客店裡。可她現在心中陰鬱,一如這雨天,完全沒有心思與他搭話。因此足下稍稍加快了幾步,便將兩人距離遠遠拉開。

青衣此際氣息與周圍渾然一體,虛無完全追蹤不到她的氣息,又讓他如何追來。

只不過,青衣也不知自己該去哪裡。

她不想遠離,也不想靠近青城,便只有隨心遊蕩。雨絲淋在身上,也覺寒冷。然她絲毫不想抵禦,用身體肌膚體會著這透徹肌膚、纏綿入骨的寒。

行過一處樹林,青衣忽然聽到一陣隱約的抽泣,聲音幼細,似是個小女孩。如此寒冷雨夜,在這荒效野外,怎會出現這麼個小女孩?青衣心中一動,即向聲音來處行去。

林中一片空地上,跌著個女孩,雙手抱膝,將頭深深地埋在膝間,兩束長長的髮辮早已淋透,垂落在地,和著泥漿糾結成一團。她背心不住聳動,哭得正厲害,一邊抽泣一邊喃喃自語:「死了,都死了……好多死人,好多血……我不要再殺了,不要!別再逼我啊……舞華姐姐,你在哪裡……怎麼不來救我啊……我不要再殺了……」

青衣看出這女孩其實不過十四五年紀,不過生得身高腿長,看上去與成人無異。女孩體內隱著一道極凌厲、極霸道的真元,即使以青衣的靈覺,體會到那真元的剎那,也覺有如被一根沾滿了鮮血的針給刺了記,隱隱有點不適。這女孩小小年紀,即便是生來便覺醒了夙慧,也不該有如此雄渾狠厲的真元,實不知她修的是何種法門。

這女孩所坐之處,方圓十丈內生機皆無。地面上一堆一堆的炭堆,其實原本都是林中樹木,她在這裡坐地而哭,坐得久了,周圍樹木受她體內真元氣息侵染,竟然都化炭而枯!

青衣向前行了一步,足尖一入她十丈之內,立覺體內生機外洩,涓滴入海般向那女孩流去。女孩立有察覺,猛然跳起,叫道:「誰在那裡!」

她躍起後竟就凝立半空,背後展開雙丈許寬、若隱若現的血色影翼,雙瞳轉成暗紅,向青衣望來。

青衣略微動念,即凝住體內生機,不使外洩,任那女孩體內氣血如何牽引,都是無用。青衣望向女孩,見她生得極是甜美,若非眉宇間仍有此許稚氣未脫,便不輸與張殷殷多少。

青衣輕嘆口氣,問道:「你修這門道法,需要殺很多人嗎?」

女孩兒猛然被勾起心事,面色蒼白之極,又有些泫然欲滴。她猛然抹去眼角的淚水,尖聲叫道:「你是誰!我的事不要你管!」

那女孩頂心中忽然升起道細細血線,青衣心中微凜,動念間化成青絲的混沌鞭已現,繞身一週,將全身護住。

女孩握拳,凌空一拳擊來!便有濃濃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在青衣的混沌鞭上一觸而退,有如一道血潮,越過了青衣,又向前滾滾而去。

血潮與混沌鞭相觸之際,青衣身軀也微微一震。她心中微覺訝異,這女孩道行之深,道法之厲,竟然遠出她原本意料,混沌鞭也未能盡數將血潮攔下。

青衣身後百丈,忽有三道血氣沖霄而起,然後跨越百丈,向女孩飛來,自頂心處鑽入她體內。這三道血氣中混雜著濃濃的靈氣,實是三個潛於林中的修士措不及防之下,被女孩一拳引發的血潮給煉化成了血氣。還有一人修為顯然要高得多,血潮又被青衣攔下大半,因此居然未死。

他一邊飛遁,一邊叫道:「小女娃好狠的心腸!有本事留下名號,日後翟某自當登門拜訪!」

女孩冷笑一聲,也揚聲道:「好啊!我叫蘇蘇,你有本事儘管叫人來無憂谷找我好了。如果一月不見人來,我自會登門拜訪,殺你滿門!」

那人本是扔句場面話而已,逃跑惟恐不及,哪敢還嘴,早落荒而去。

蘇蘇啐了一口,道:「就這點本事膽色,也敢打本小姐主意?」

青衣輕輕一嘆,道:「你又殺了三人,現在肯定很不舒服吧?」

蘇蘇剛出了口心頭惡氣,聽青衣提起,猛然醒悟,心中剛大叫了一聲不好,一道濃重粘稠的血腥氣便自體內猛然湧上,剎那之間,她就如整個都被浸在濃稠血水中般,口中鼻內,除了血氣,再無其它!

蘇蘇一時力氣盡失,自空中跌落。她兩手勉強撐起身體,便撕心裂肺般嘔吐起來,可是嘔了半天,除了幾口清水外,什麼都沒吐出來。天知道她已幾日沒吃沒喝了。

青衣行到蘇蘇身邊,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別去理會那些血氣,將它們放出來,放出後就會好過了。」

蘇蘇用力搖了搖頭,道:「那怎麼行!道行會下去的……」一句話未說完,又用力嘔吐起來。

她儘管修為已至極高境界,可是此刻卻全身抽搐,嘔得痛苦之極。可是不管如何痛苦,蘇蘇仍不忘全力鎖死體內翻湧血氣,一絲也不令外洩。

青衣便不再勸,在蘇蘇背上輕拍一記,絲絲縷縷純淨水氣便滲入她體內各處,將狂湧血氣一一導引迴歸各處玄竅。

蘇蘇體內平復,抬頭望著青衣,訝道:「你好厲害!」

青衣笑了笑,握著蘇蘇的手,將她拉了起來,道:「道行再高,也有很多事辦不到呢,還不若什麼都不會,可以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活著。就比如說你,再怎麼不願,還是會不停地殺人,何必定要修煉這種有傷天和的道法?」

蘇蘇眼中一暗,幽幽地道:「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我都躲到了這裡,還是會殺人……」

青衣知道,蘇蘇這門道法極是霸道,與人鬥法之際,對手只消稍稍抵擋不住,便會被蘇蘇煉化成血氣,吸入體內。她一個人躲在這荒野叢林中,便是不想與修士接觸,以免再多開殺戒。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蘇蘇就是想躲,也還是有那利慾薰心的修士尾隨而來,欲行不軌。只是這幾人不知自己盯上的可不是什麼柔弱孤身少女,實是該退避三舍的大殺神。

青衣皺眉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練了吧。」

蘇蘇搖頭,道:「不行!父親說了,道德宗三清真訣正大平和,實是正道修行的無上道典。父親的天資分明更強,可是卻只能和道德宗幾個老雜毛鬥個平手,就是吃虧在修行法門不如三清真訣上。我若不修這龍虎太玄經,別說道德宗那些老雜毛,過兩年或許連紀若塵那小雜毛也殺不了呢!」

青衣先是一怔,又有些哭笑不得,搖頭道:「那麼,你慢慢練吧。」

蘇蘇呆呆立著,直到青衣即將行出視線之外,她忽然全身一顫,似乎受驚的貓咪,尖叫道:「等等我!」

不等青衣回答,蘇蘇已如一道青煙般衝到青衣身後,雙手一張,抱住青衣右臂,死也不肯放手了。

面對如此蘇蘇,青衣居然頗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蘇蘇的身量其實與她差不多高,壓著她手臂的胸部更是出乎意料的豐盈柔勁,雖然年紀尚小,可已有天生尤物的模樣。但就這麼個道行直追真人,法訣兇厲狠辣,身材傲人的蘇蘇,卻如只小貓般,扭動著拼命想要藏進青衣懷裡去。

青衣無奈,問道:「你跟著我作什麼?」

「不知道。」

青衣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呢,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好了。」

蘇蘇面色瞬間雪白,似乎想起了極恐怖的事,拼命搖頭:「不!我不回家,不回去!姐姐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好了。」

看著蘇蘇驚成這個樣子,青衣心中憐意漸生。可是她又明明知道這蘇蘇若是放到了江湖上去,絕對是個人見人怕的大殺神,此時感覺,倒有些說不出的詭異。

青衣雖然淡柔如水,可是當年她只是一介青衣小妖之時,內心深處便是即剛烈、又頑皮,從不曾是盞省過油的燈,便是張殷殷那隻小狐狸,也未在她手上佔到過上風的。

青衣忽然笑笑,竟伸手在蘇蘇胸前重重捏了一把,道:「你就不怕姐姐我把你吃了?」

蘇蘇登時一驚,面紅過耳,萬沒想到青衣的舉動如此奇異。可是呆在青衣身邊,卻是自懂事來從未有過的寧靜,撲面而來的風中,初次有了清新水氣,不再是那無時無刻、無所不在的血腥氣,實令她無法割捨,當下咬著下唇思索,卻不肯放開青衣手臂。

這一下居然沒把蘇蘇嚇跑,實有些出乎青衣預料。而且看蘇蘇努力思索的樣子,竟似在認真考慮要不要真的被吃,反令她有些吃驚了。

蘇蘇思索之際,忽然抬頭,訝然向西北方望去。自那個方向,隱隱傳來一道震動。這非是尋常地動,而是真元道法爆烈引發的震波。震波十分微弱,凡俗之人根本無法察覺,然而蘇蘇靈覺敏銳異常,自然立刻察知。從這震波強弱來看,源頭顯然在百里之外。

道法拼鬥,震動竟可傳出百里,這該是多深的道行,多強的道法?說是地裂山崩,也不為過。

以蘇蘇的修為,也暗自震驚,再與已身道行相比較,小臉就有些白了。

見青衣似無一無所覺,依然在雨中漫步,蘇蘇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姐姐,那邊是什麼人在鬥法?怎會有這麼高的道行?」

青衣向蘇蘇手指處望去,其實她如何不知,那百里之外,為茫茫雨霧所遮擋的,即是鬱翠青城。

青衣似是幽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

青城山巔,此際火光沖天,熊熊烈焰中只見金蛇狂舞、雷龍肆虐,綿綿而下的細弱雨絲,根本就澆不滅這熊熊火焰。休說是這等濛濛如水氣的雨霧,即便是雨澆如注、傾盡天河之水,怕也難熄滅這由道法引發的業火。

青墟宮圍牆及諸殿殿頂,均散發出強烈金光,在冬夜雨幕下凝成一道金色光幕,光幕上淡淡金焰永生不息般地燃著,焰海中偶爾會有數朵紫蓮浮現,徐徐升騰,旋即化滅。這即是青墟宮護宮陣法,業焰永寂海陣。此陣將整個青墟宮變成了陣基,的確是構思精妙,氣勢恢宏,放眼當今道門可佔楚翹。然而與道德宗西玄無崖陣將整個莫幹峰變成了陣基的大手筆相比,確是小巫見大巫。

吟風攜顧清回山後,頗覺青墟宮護宮陣法遠不及西玄無崖陣,於是自九天之外引下一縷青冥氣,煉出幾顆青冥紫玉,命人置放在青墟陣眼中,陣法開啟後,金焰中便多出數朵紫蓮,陣法威力立增二成。

此時的青墟宮上人影幢幢,盡是馭氣飛空的修士,或運飛劍,或祭道法,正殊死相搏,這場戰事規模之盛,百年來僅次於天下群修圍攻道德宗之役,然而鬥戰之熾,卻猶有過之。

但聽咻的一聲銳響,一道奪目七彩光華劃破夜天,一飛千丈,直撞上青墟宮護宮陣法光幕。隨著地震山搖般的轟鳴聲,一團十丈方圓的火球升騰而起,將整個青城山照耀得有如白晝。青墟宮護陣光華隨之一暗,那道七彩光華也現出了本來面目,原來是一柄光華湛然的三尺飛劍。此劍極是凌厲,去勢竟仍未盡,直衝入護陣光幕內,一圈一轉,將青墟宮牌匾削下小半邊,這才向來路回飛而去。

此劍一齣,似乎空中所有人都滯了一滯,然後才繼續鬥了下去。

夜天中,現出一箇中年道士,乃是道德宗隨三真人同來青墟的五名上清之一。他此刻面色慘淡,在空中都有些立不定,勉強收了飛劍,便一頭向地面栽落。剛才那驚才絕豔的一劍,便是他匯聚平生道行的傑作。他入道三十年,僅修了這一門道法,可謂三十年磨一劍,果然非同凡響。

這道士直栽到半山腰處,眼看著就要撞上山石。儘管他道行深湛,可此刻真元耗盡,這一摔落不死也要重傷。

此時山石後忽然轉出濟天下來,看準那道士落處,伸手欲接。哪知就在他堪堪要碰到道士身體時,夜中猛然電光一閃,一箭如自天外來,破胸而入,將那道士釘死在濟天下身前一步處!

濟天下愣了片刻,這才猛醒過來,驚叫一聲,掩面而走,縮入山石後,瑟瑟發抖,剛才的勇氣早不知飛去了哪裡。

濟天下正發抖間,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伸來,將他一把扛起,繞山而走。此人生得極是高大,腳步如飛,抓濟天下如拎小雞,正是龍象天君,白虎天君則護著他的後路。龍象白虎行動極快,倏忽間已閃至數里之外,找了個隱密山洞,閃了進去。濟天下在龍象天君肩上看得分明,他們剛逃出十餘丈,又一箭如電飛至,端端正正地插在濟天下剛才藏身之所,然後一圈火焰無聲無息散開,將方圓十丈內一切血肉草木,俱燒作飛灰。

儘管夜冷雨寒,濟天下卻猛然汗透重衣。

青墟宮上方十丈,虛罔將手中牛角彎弓放下,又自背後抽出長劍,冷然環顧。這個平素沖淡平和的老道,今晚也有了些凌厲殺氣。

北方空中,虛玄左手託一朵紫蓮,右手拂塵飛舞,不住灑出片片光芒,正與紫雲真人和守真真人戰個不休。虛玄修為不過比二真人略高一線,以一敵二,本該早就落敗身死了,可是此刻雖然盡落下風,卻始終不敗。

紫雲真人身週數只藥鼎飛舞來去,鼎口時時噴出大團紫煙,將攻向自己與顧守真的法術盡數攔下。守真真人則左手高舉一塊八卦纏絲盤,右手指處,盤心射出四色光華,道道皆照向虛玄。兩位真人一主守,一主攻,配合得天衣無縫。

顧守真八卦盤放射出的四色光華連續不絕,道道皆射在虛玄真人身上,或激風,或生雲,或出霧,或成電,各道光華自生異相,具有摧真元,毀元氣,消道行的大威力。他又有紫雲真人在旁護持,自可全力施為,縱是道德宗其他真人,也不敢輕接他盤中卦光。

虛玄被紫雲守真圍攻,早沒了還手之力,只能仗著身法如電,趨退閃避顧守真的卦光。

雙方才鬥了片刻,虛玄便中了顧守真六七道卦光。然而虛玄身周罩著一層淡淡紫光,幻化成一株巨大蓮花,顧守真卦光照在蓮花上,虛玄掌中紫蓮便暗淡三分。然而蓮蕊中吐出一顆蓮子,化作琉光火星,又徐徐落在蓮瓣上,將紫蓮色澤補滿。於是虛玄護身蓮花復又如初。

然而虛玄掌中紫蓮不知是何法寶,蓮蕊中蓮子尚餘一半,顧守真真元卻已隱隱有後繼乏力的跡象。可是紫雲真人最擅的就是丹鼎之學,顧守真懷中就揣著三顆紫雲真人秘製的補氣益元的七幹兩全丹。當下得個空當,顧守真即刻服下一顆,然後再戰。雖酣戰如初,然而顧守真已僅餘小半的真元竟開始慢慢恢復,可見紫雲真人所制丹藥之靈驗。

這邊戰局膠著沉悶,東方天際卻鬥得璀璨繽紛,流採華光,橫生四溢,幾乎是才開始動手,便已到了生死關頭。

太隱真人手持一杆三丈巨戟,戟身不住浮起層層青色大篆。他雙足各踏一團青氣,在夜空中縱橫來去,追著雲霓狠殺。太隱真人每發一戟,必引動數顆青雷,在空中游走不定,偶爾兩顆青雷撞在一起,便會轟然炸開,萬千電火肆虐,無人敢在十丈內立足。

太隱真人下方,四名道德宗上清修士結成陣法,陣心處飄浮著一團青氣,不住幻化出各種異獸猛禽形象,與太隱真人足下青氣一模一樣。其實太隱真人所踏青木玄天氣,正是出自此陣。有青木玄天氣之助,太隱真人縱橫來去之際,身法何止快了一倍?且這青木玄天氣兼有護身之功。得此之助,太隱真人方才威風八面,一路追殺道行遠勝於已的雲霓。

在四修士身旁,孫果提矛浮空,以作護衛。此陣如此關鍵,自然有青墟宮門人或運飛劍,或親自馭氣攻來。不論是哪種人,都未將這貌不驚人、氣息微弱的孫果放在眼裡。哪知青墟宮先後飛上來三名道士,竟皆被孫果一矛穿喉!

而那飛射而至的飛劍堪堪中的時,孫果頭也不回,反手一矛刺在劍身,凌空將之擊碎!躲在青墟宮內的出劍道士全身一震,猛噴一口鮮血,仰天便倒。然他總算撿回一條性命,好過了三個貿然出擊的同門。

孫果連挑青墟四人後,面色也是一陣蒼白。他自懷中取出一瓶補元丹藥,仰頭服盡,竟大模大樣地在空中盤坐凝氣。或許青墟宮門人被殺破了膽,或許是怕他另有詭計,一時竟然無人敢來再戰。

空中雲霓看似左支右拙,狼狽不堪,幾次都擋不住太隱真人的巨戟,身上道袍也被劃破幾個口子,可是似危實安。她修為道法皆行至陰至柔一路,其實早可佔得太隱真人上風,卻一直隱忍不發,不住佈下陷阱,只等太隱真人大意時一舉擊殺。在她眼中,太隱真人道行也不過平平,若在平時單打獨鬥,太隱連逃都休想逃。可是現在卻是亂戰群毆,道德宗人多勢眾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而且道德宗顯是有備而來,準備了無數群戰陣法,幾個每陣都是雲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太隱真人駕馭的青木玄天氣便是其中之一,實可謂如虎添翼。

太隱真人揮舞巨戟之勢雖然凌厲,但在雲霓這等散仙眼中也就是個稀鬆平常,只是既可智取又何必力敵,道德宗執行的群戰陣法頗有些玄機,她不欲行險硬撼群修合力之鋒芒。然則說也奇怪,這個看上去幾乎無甚優點的太隱真人該躲的躲,該破的破,竟將雲霓佈下的種種殺手秘著破得乾乾淨淨。

雲霓心中微怒,十指織動,數以千計真元所化的細絲噴湧而出,在空中織就張張絲網,有的前截,有的後追,更有蓋天覆地,阻截太隱真人退路。這些細絲無形無質,更有隔斷修真之士靈覺探識之妙。而且絲質堪比金鉛,沉重無比,又堅韌無雙,切割力不比尋常飛劍差了,絲上又附有陰毒法力,修士只消中了一根,真元便會被侵消削弱。

織金削元網出手,實是雲霓將看家道法也使出來了。這是雲霓尸解之後自行領悟修成的道法,與白雲先生嫡傳沖淡平和的道法心境大相徑庭。

太隱真人如有感應,長眉一軒,巨戟先劃了一圈,將上下左右的無形織金削元網盡數盪開,然後吐氣開聲,平平無奇的一戟向前刺出,戟峰處盪出道道淺灰光芒,如錢塘潮起,濤濤不絕,剎那間竟將面前織金削元網衝破!太隱真人身形一矮,已自網心衝出,繼續向雲霓追襲。

雲霓面色鐵青,她畢竟是不老不死之軀,前後修行已近千年,此刻終於發覺不對。太隱真人道行是不怎麼高,但純淨如一,不為任何真元所剋制。力專則強,力分則弱,太隱真元凝聚一處,織金削元網卻分佈四方,破網而出,也就順理成章。至此雲霓已知,太隱真人道心已至大巧如拙的境地,除非以力破力,否則再難勝他。

一念至此,雲霓收起了取巧念頭,再不閃避,織金削元網凝守四方,拂塵揮起,一團交織混雜的金風呼嘯著向太隱真人衝去!

太隱真人面色凝重,巨戟一挺,吐氣開聲,大喝聲中,戟鋒已刺入金風中,隨後真元迸風,將這團金風震散!但聽叮叮噹噹的一陣亂響,散亂金風化作無數鋒利鋼片,當空灑落。這記硬碰硬的交擊,登時令太隱真人面色慘淡,向後飄退一丈。

還未等他回過氣來,雲霓冷笑聲中,金風一團接一團地發出。太隱真人傾盡全力,這才一一接下,每接一團,就要退後一丈,距離他身後那張織金削元網越來越近。

雲霓正自冷笑,虛空中忽然探出十根長長青絲,縱橫交錯,以銳破銳,竟將太隱真人身後的織金削金網鉸了個粉碎!太隱真人如有感覺,立時閃退百丈,脫出重圍。

雲霓黛眉倒豎,面色不善,眼看就要一舉破敵之際,卻被人攪局,令她如何不惱?那十根飛舞青絲的盡頭,立著個春衫輕薄,嫵媚嬌柔的少女。這少女道行平平,指端十根青絲倒是凌厲。少女還不放在雲霓眼內,然而是何人令她能夠瞞得過自己靈覺,欺近到如此距離?

雲霓厲聲喝道:「何人藏頭露尾,給本仙滾出來!」

空中響起陣陣渾重笑聲:「說到藏頭露尾,誰能與尸解仙相提並論?」

雲霓面上隱現殺氣,盯著從忽然顯現的一團雲霧中走出的高大老婦人,陰森森地道:「我道是誰如此狂妄,原來是雲中居的人。難道你以為出身雲中居,便可對本仙無禮?」

雲中霧嵐哈哈笑道:「對你無禮又能怎樣,你最多也就在江湖上對付對付我門中的後輩子弟罷了,難道你還真敢殺上雲中居,試試我宗掌門師弟的道行手段?」

這一下刺中了雲霓死穴,她養氣功夫雖深,也不禁勃然變色。雲霓當年也曾修至飛昇邊緣,就是放眼上下三百年的江湖,也屬頂尖人物,何嘗會將太隱真人、雲中霧嵐之流人物放在眼中?便是正道三大派,也不曾放在自視甚高的她眼裡。但現在青墟有真仙吟風,道德宗前有洞玄,後有紫微,雲中居的清閒真人也很是高深莫測,無人知曉他道行深淺。這些人均令生性謹慎的雲霓有所忌憚,不敢上門生事。

雲霓不敢上雲中居,可不代表怕了雲中霧嵐和太隱真人。就是他們二人齊上,再那上個人面桃花的玉童,雲霓也有不敗把握。只是顧慮著是否該殺了雲中霧嵐、日後如何承受雲中居報復。

還不等她考慮清楚利害關係,雲中霧嵐已將龍頭木杖重重一頓,口中發出陣陣龍吟獅吼般的異嘯,周身骨骼咯咯作響,竟然又長高三尺,身形也相應擴張。雲中霧嵐發身完畢,雙目向一瞪,雲霓立覺眼前光芒閃耀,一時間什麼都看不清。雲中霧嵐柺杖龍頭口一張,噴出桔色火焰,披頭蓋臉地向她噴來。

雲霓處變不驚,雙目不開,先吹出一口陰風,已將面前噴的桔火撲滅大半,再閃退三十丈,恰好讓過了雲中霧嵐撒出的一把金砂,百忙中還不忘向太隱真人擲出兩團金風,逼得他應接無暇,無法與雲中霧嵐一同夾擊自己,這才徐徐張目,那剪水雙瞳中,已籠起兩層碧色薄膜,便再有強光也傷不得她雙眼。

這幾下應對,可說將道深似海、應變如電八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兩大真人突襲夾擊下從容不迫,輕而易舉地扳回下風,就是雲霓自己也頗為得意。

此際雲霓後腰處忽然隱隱有數點刺痛,如同蚊蟲叮咬一般。雲霓知是有人偷襲,無須回望,已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嫵媚妖嬈的玉童來。她冷笑一聲,即不念咒,也不動手,肅立如山之際,一道無形震波已透體而出,瞬間遍佈身周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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