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狂風(八)

「不,不是!是,是!不,不是,是,唉——!巡檢大人開恩!」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哥倆的否認不得,承認也難,嘴巴濡囁來濡囁去,詞不達意。最後,只能把心一橫,躬身求告。「一萬零五百吊,末將兩個實在湊不出來。若是把營地裡的糧食和輜重全都交給你,叔父到了之後,非殺了我們兩個祭旗不可!您大人大量,既然已經開恩釋放俘虜,就千萬再把手放鬆一點兒。一點兒就行,我們哥倆好歹還能有條活路。」

「嘶——」鄭子明手捋下頦,臉上瞬間湧起了一團烏雲。「給你們活路,誰給老子活路?打完了這次打那次,小的走了又來老的?一萬吊,老子再給你們哥倆抹個零頭,愛要不要!明天早晨若是沒見到錢糧,老子就實話告訴他們,你們哥倆捨不得為他們花錢。然後把他們賣到山裡去替土匪開荒。老子還就不信了,這年頭,二十歲的男丁,居然連十五吊通寶都賣不出!」

「巡檢大人開恩!」話音剛落,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哥倆齊齊把腰彎到桌面上。若不是耐著外邊有數百雙眼睛看著,恨不得當場跪倒。

如果雙方之間誰也沒提過用糧草輜重交換俘虜這個頭還好,被俘的那些幽州子弟只能自認倒霉,恨也要很馬延煦,恨不到哥倆這對留下來送死者的身上。而現在,卻成了鄭子明誠心放人,他們兩個捨不得花錢。此話傳回了幽州,哥倆這輩子怎麼可能繼續帶兵?非但家族會因為被二人敗壞了名聲,要收拾他們,手底下的將士,也會從背後朝著他們射冷箭!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求肯,先前還十分好說話的鄭子明,卻死活都不肯再鬆口。只是翹起二郎腿,不斷冷笑。直到最後,被二人求得實在煩了,才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你們哥倆啊,怎麼如此不開竅呢!糧草輜重都是大遼國的,但名聲人脈卻都是你們自己的。要是換了我是你們,即便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想想,這可是七百多條人命啊,還沒把當官兒的跟你們單另算!七百人身後就是七百多戶,哪戶人家在當地還能沒有三五個親朋?一下子幾千張嘴念你們韓家的好,你們韓家在幽州的地位,百年之內還有誰能取代?」

「是,是,巡檢大人教訓得極是,我們哥倆眼睛淺了!」耶律赤犬和韓德馨二人聽得額頭汗珠滾滾,迫不及待地回應。隨即,卻又躬身到地,繼續苦苦哀求,「可,可我們哥倆真的湊不出那麼多錢糧來。此事,此事又不能興師動眾。大人,您就開開恩,開開恩吧!」

到了此刻,哥倆先前在自家營寨裡的那些謀劃和想法,一概都丟到了九霄雲外。再也不敢拿即將抵達的大軍做依仗,也不敢再覺得鄭子明早晚會求到自己頭上。只能像對方的晚輩一樣,不停地作著揖說好話,以期待能憑藉誠意打動對方,換回那批俘虜做哥倆今後往上爬的本錢。

「這樣吧,誰讓我心軟呢,看不得你們哥倆為難!」拜年話聽了一大車,鄭子明也實在聽得膩了。想了想,笑著給二人出起了主意,「價錢呢,我是不會降的,否則傳揚出去,幽州男人不值錢,也實在是難聽。但我也不限於糧草和輜重,刀槍帳篷,盾牌鎧甲,戰馬牛羊,凡是你們哥倆現在手裡有的,都可以按照市價折算,我明早派賬房跟你們當面把數量算清楚!如果這些都拿出來,還湊不夠,那你們回去後,看看誰手裡還有打草谷所得,也可以拿出來湊一湊。不過價錢麼,鄭某就不會給得太高了。畢竟在漢國這邊,爾等打草谷所得,都是賊贓!」

「這——?」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哥倆以目互視,都在對方眼睛裡頭看到了猶豫。然而,此時此刻,他們兩個手頭卻沒有任何東西能威脅到鄭子明,所以反覆交換了幾次眼神兒之後,只能雙雙悻然點頭,「多謝巡檢。我們哥倆願意讓弟兄們拿打草谷所得,折算錢糧。只是此事宜早不宜遲,萬一被我叔父知道了……」

「這樣,明早賬目算清楚之後,你們只管把糧草物資往莊子外一推就好,我自己派人過去接收。對外,你就說是我上了你們哥倆兒的當,明明可以打下陶家莊,卻被你用糧草物資所欺騙,錯過了戰機。」既然對方答應瞭如數交錢交糧,鄭子明就立刻變得非常爽快。點點頭,再度主動替對方出謀劃策。「反正以你們陶家莊拿點兒殘兵,根本頂不住鄭某傾力一擊!」

「是,是,多謝巡檢開恩!」

「巡檢大恩,我們哥倆沒齒難忘!」

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兩兄弟聞聽,身體又齊齊打了個哆嗦。趕緊拿好話繞住鄭子明,以免此人真的發了彪,率軍攻入陶家莊大營。把所有糧食輜重連同裡邊殘兵敗將的性命,一併收走。

「那咱們就說定了!來,鄭某再敬二位一杯!」鄭子明笑著舉起酒盞,遙遙發出邀請。

「敬巡檢大人!」耶律赤犬和韓德馨兩兄弟舉著銅盞往嘴裡倒酒,卻壓根無法分辨這最後的一盞酒水到底是什麼樣滋味!

軍帳外,懸掛篝火上的綿羊,此刻也只剩下了一個慘白色的骨頭架子。眾幽州將士酒足肉飽,一個個熱得滿頭大汗。圍著在篝火,且舞且歌,「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群。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

「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誓欲成名報國,羞將開口論勳。」負責陪同幽州將士飲酒的陶勇等人愣了愣,順口大聲唱和。

這是唐代的破陣樂,在軍中流傳極廣。所以雙方將士,都耳熟能詳。只是,後邊四句,卻不能從字面上扣得太細。否則,眾幽州將士必將個個都無地自容!

「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蹙踏遼河自竭,鼓譟燕山可飛。正屬四方朝賀,端知萬舞皇威。」喝醉了酒的人,想不了那麼仔細。更何況,軍中的粗胚們,也從來沒關注過這首歌的內容。只是覺得好聽,就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就順口唱了出來。

「嗯?」正在起身準備帶隊離開的韓德馨,輕輕皺起了眉頭。他讀得書多,心思也仔細。暗中下定決心,回去後一定要把破陣樂的詞重新填過,以免將士們再稀裡糊塗的唱下去,日後釀成大禍。

「嗨,別多事,沒人在乎,他們根本知道自己在唱什麼,估計也沒幾個人聽得懂!」剛剛走出帳門的耶律赤犬知道自己啊弟弟的心思,搖搖頭,笑著開解。「咱們大遼國的貴人們,都不愛讀書……啊,啊嚏!」

熱身子被冷風一吹,他忍不住張嘴打起了噴嚏,剎那間,飛沫噴了韓德馨滿頭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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