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逝水(六)

「嗯!」寧子明又低低迴應了一聲,目光沿著河畔來回逡巡。

與黃河、桑乾河相比,拒馬河的水量並不算太充沛。但河道兩岸,卻極為陡峭,並且寬一段兒,窄一段兒,變化不定。連帶著河水也時急時緩,滔滔滾滾,起伏難測。

這樣的河流,很難走得動大船。而想要架橋的話,橋墩和橋基又非常不容易找到合適地址。千百年來,兩岸百姓完全是靠小漁舟和浮橋來過河。每逢汛期,基本上就是交通斷絕,旅人望河而嘆。

「不用找了,就這一條浮橋,方圓兩百里之內,肯定沒有第二條。這條河,跟咱們曾經走過的高粱河,潞河都有同樣的麻煩,寬窄變化不定,水量時大時小,並且河面上沒有足夠的橋樑!」柴榮此番北行,並不是完全為了經商。略一琢磨,便知道寧子明正在看什麼,一邊走動,一邊低聲說道,「不光是咱們現在殺人容易,脫身難!將來若是有人領軍北伐,也是個大問題。防守一方只要砍斷拴浮橋的繩索,就至少能遲滯進攻方五天以上。如果其中一方不熟悉水文,選在了汛期作戰,未等打,基本上就敗局已定了!」(注1)

「如果冒險強渡呢,趁著守軍反應不及?」寧子明在常思帳下,已經積累了不少作戰經驗。抬頭朝河面上掃了幾眼,低聲問道。

「孫氏太大,並且物資補給很難供應得上!」柴榮想了想,很內行地搖頭。「除非像契丹人那樣,過了河之後放任士卒四下劫掠。可那樣做的話,就會民心盡失。即便能將燕雲十六州收回,也未必能守得住!」

「那就只剩下了一個辦法,買通守橋的兵卒倒戈。或者派少量精銳偷偷泅渡過去,出其不意先拿下浮橋。然後背水紮下營壘,一邊接應大軍搭更多的浮橋渡河,一邊頂住對手的反撲!」寧子明聽他說得認真,皺緊眉頭,一邊觀察沿岸地形,一邊給出自己的見解。

「那先渡河者,必須是百戰精銳。領軍的將領,也必須把自家生死置之度外!」柴榮的眼神迅速一亮,隨即又苦笑著搖頭,「你可能不知道,各節度使帳下,能真正不顧生死的精銳,只有各自的衙內親軍。而衙內親軍,則是節度使的立身之本。甭說陣前拼光了,即便折損過半兒,他就有可能面臨被別人吞併的風險。」

「怪不得上次經過易縣的時候,守軍見到山賊都望風而逃!」寧子明微微一愣,衝口說道。隨即想起,常思初至潞州,麾下只帶了五百部曲,卻能大殺四方。很顯然,這五百部曲,就是常思的立身根本。只要這五百人不傷筋動骨,常思換個地方一樣做他的節度使。而這五百人折損殆盡了,他的地位就危險了。即便手裡握著節度使大印,也會被地方豪強架空起來,成為有名無實的傀儡。

「那哥倆原本就是山賊,當然捨不得把本錢拿出來!」柴榮笑了笑,嘆息著搖頭,「不光是他們哥倆。李守貞退守河中,白文珂、郭從義和常節度率眾十萬圍城,從年初打到現在,連城頭都沒攻上去一回!要說後面三位,用兵能力可是比李強了十倍。但強攻就肯定會折損精銳,所以大夥乾脆就在城外看著,誰也不肯先折了老本兒!」

這話,寧子明就接不上茬了。一則,常思對他有活命之恩,他不願在背後數落常思的不是。二來,在他眼裡,李守貞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大漢皇帝劉承佑更不是好鳥,他們兩家打起來,面對面直接拼個玉石俱焚才對,最好別拖累其他人。

「打一個無勇無謀的李守貞尚且如此,將來誓師北伐,在這裡對上了契丹人,恐怕眾將更是各懷心思!」柴榮心情有些鬱悶,只管繼續低聲點評。「大晉當年為什麼被契丹滅國?杜重威臨陣倒戈是一方面,各節度使都忙著儲存實力,誰都不肯帶頭拼命,則是另外一方面。若符彥卿、高行周這些人奮勇爭先,杜重威哪有機會跟契丹人去勾結?」

他眼下雖然沒有官職在身,可所看所想,卻是早日重整漢家舊日河山。故而對當下中原諸侯割據,各顧自家一畝三分地,卻無視遼國鐵騎壓境的現狀,極為痛恨。然而痛恨歸痛恨,大多數時候,他卻一點力氣都使不上。充其量只能對著河水,跟知交好友一道發幾聲牢騷而已。

「唉——!」寧子明的手從掛在馬鞍後的鋼鞭柄處挪開,對著河水長長地嘆氣。河畔上的哭聲已經停了,捱打的商販們生死不明,打人的契丹小吏志得意滿。排隊等待過河的其他商販們,則一個個低著頭,將手縮在袖子裡,繼續緩緩向前挪動,就像一大群等待宰殺的羔羊。

「如果將來有一天,咱們能親手訓練出一支悍不畏死的精兵。其中個個都不輸於節度使的衙內親信!」柴榮也吐著河水吐了口氣,仰著頭說道。聲音很低,卻認真且堅定。「昔日項羽與章邯對陣,諸侯也曾做壁上觀。可項羽帶著麾下的楚國子弟,照樣能大破二十萬秦軍。如今既然這個項羽沒人願意做,咱們兄弟就自己來!」

注1:古代高粱河水量很充沛,現在只剩下了一條不到十米寬的幹水溝。具體位置在北京在高梁橋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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