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漸漸泛起微紅,此刻的大漢天子,從高高在上的神龍,徹底變成了人類,「克功現在還好?你們兩個最近可有書信往來?朕,朕有時候,也覺得,前一段時間對他過於嚴苛了!」
「暫時去地方上任職,未必不是克功心中所願。至少,可以讓他覺得不再虧欠石家!」郭威終於成功地把話頭引到了常思身上,想了想,很是認真地回應。「他那個人你也知道,表面上看去好似心黑手狠,事實上最為重情重義。石家小兒沒被鬼使神差被送到他面前還好,他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既然已經送到他面前了,他就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小東西去死。所以,陛下將他趕出朝堂也好,故意冷落他也罷,他都甘之如飴!」
「這混賬東西!」劉知遠咬牙切齒,低聲唾罵,「他想保那小東西的命,直說就是!何必弄出這麼多花樣來?朕,朕又不是不通人情,朕,朕……」
說著,說著,他聲音就又開始變低,最後幾不可聞。現在已經把皇帝位置坐穩了,他當然覺得前朝二皇子的死活都無所謂。而當初,大軍尚未成功進入汴梁,他又怎麼可能放著一顆有利的棋子不去掌握,放著一個巨大的隱患不去清除?
「此番除去趙延壽,克功在其中居功甚偉。末將的細作,是藏在常家的商隊出的塞。他的心腹謀士,幾個月來一直冒死藏在上京,與末將麾下的細作同生共死。而打點契丹權貴,替韓家兄弟謀取南樞密使官爵的錢,也是克功所出。」看看火候已經合適,郭威終於說出了自己最想說的話。
老兄弟常思精明強幹,有他在朝堂上,便可以替自己和楊邠等人分擔許多麻煩。而沒有他在,無論楊邠、王章還是自己,遇到蘇逢吉、白再榮、郭允明和眾多國舅們,每每都覺得力不從心。
此番常思立下了大功,又恰逢劉知遠也念起了舊情,正是將其重新拉回朝堂的最佳時機。所以郭威一整晚上費盡心思,始終在將話頭往此人身上引。始終在試圖讓劉知遠明白,常思對大漢沒有任何二心,將他棄置於澤潞那偏僻貧寒之地,絕對是大漢朝廷的損失!
正如他心中所願,劉知遠果然被說得意動,手捋鬍鬚,低聲沉吟,「嗯,怪不得能如願除掉了趙延壽。常家富可敵國,克功多年來又周旋於虎狼之間。有他出手,自然事倍功半!不過……」
輕輕皺了一下眉頭,已經到嘴邊的話,又被他吞回了肚子當中。有自己在,自然能壓得住常思,壓得住郭威和史弘肇,而萬一哪天自己不在了,以承佑的年青與衝動,怎麼可能鬥得過一群老狐狸?
況且常思為了報答石重貴當年的善待之恩,居然連自己都敢騙。將來等承佑做了天子,以他的老謀深算,再加上他與郭威、史弘肇等人的交情,怎麼可能會把承佑放在眼裡?
「陛下連杜重威這種軍中老將都能放過,又何必在乎一個手無寸鐵的黃口小兒?」隱隱地感覺到了劉知遠又開始猶豫,卻不知道具體原因。郭威斟酌了一下,低聲勸諫。「況且克功所求,只不過是讓那石家小兒不死。將其接回來,高官厚祿養在汴梁,總好過流落民間,讓某些人天天惦記著。」
「嗯,汝言甚是!」劉知遠看了一眼郭威,敲打著桌案緩緩坐下。心中兄弟情義,迅速讓位於帝王權謀。常思如果重歸朝堂的話,蘇逢吉、李業等人肯定不是對手,自己剛剛費盡心思建立起來的新老平衡就會再度被打破。所以,就必須在眾多老臣當中,再挪走一個人,以免老臣子們的勢力尾大不掉!
正冥思苦想,該把哪個老臣與常思調換一個位置的時候,忽然間,外邊又傳來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緊跟著,國舅李業慘白著臉,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不待劉知遠發火,噗通趴倒於地,大聲哭嚎:「陛下,陛下,不好了。太子,太子他,他薨了!」
「你,你說什麼?」劉知遠騰地一下從帥案後蹦起,雙目圓睜,手指李業,身體來回搖晃。
「二皇子派人送來急報,太子,太子承訓,薨,薨了!」國舅李業雙手扶地,眼淚鼻涕滾滾而下。
「老天——!」劉知遠仰面大吼,聲音悲憤而又淒涼。短短一個下午,經歷了失望、惱怒、大喜和大悲,他的心臟再也支撐不住。猛然間嗓子眼兒一甜,鮮紅色的血液順著嘴巴噴湧而出。
「陛下節哀!」大將郭威見勢不妙,趕緊一個縱身跳過帥案,雙手將劉知遠緊緊摟住。哪裡還來得及?只見大漢天子劉知遠雙目緊閉,面如死灰,身體如剔除了筋骨的爛肉般,緩緩癱軟。
「姐夫——!」國舅李業也大聲悲鳴,連滾帶爬湊上前,雙手搬住劉知遠的肩膀左右搖晃。還沒等用上力,已經被郭威一腳踢出了半丈遠。
「來人,包圍中軍帳,不準走漏任何訊息!有敢動搖軍心者,誅族!」樞密副使郭威,此刻終於露出了幾分悍將模樣。瞪著通紅的眼睛,厲聲喝令。
「郭將軍?是!」聽到動靜衝進中軍帳的親兵們先是一愣,旋即齊聲答應。
「不要都去,留下幾個人聽令。火速去請太醫,國舅積勞成疾,吐血暈倒,讓他們趕緊過來救治!」郭威雙手將劉知遠橫抱在胸前,繞過帥案,用腳狠狠踩住國舅李業,「讓楊相,王相,還有三品以上文武,速速來中軍議事。就說趙延壽死了,我軍需要立刻改換戰術!」
「蘇逢吉,你莫走。去安排個可靠的人,入城勸杜重威投降。就說趙延壽已經被遼國卸磨殺驢,他若是不信,儘管派人去北方打聽。皇上給他五天時間,如果五天之內,他肯獻城投降,只奪兵權,不殺一人。他的官爵也可如舊,子孫親朋皆不受任何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