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失敗了!襲擊者的主將,沒有料到韓重贇等人的反應如此迅捷,不得不臨時調整戰術,將偷襲改作強攻。很快,人喊馬嘶聲,就在號角的來源處緩緩湧起,瞬間就變得極為嘈雜,壓過號角的迴響,壓過呼嘯的山風,壓過雕鴞的狂笑,將山區的靜謐,攪了個支離破碎!
「他們絕對是有備而來!他們對老子的行軍路線瞭如指掌。」韓重贇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閃電,心中同時烏雲翻滾。「被出賣了,老子一路上千懷柔,萬懷柔,就差跪下來求肯堡主寨主們不要再拿自家和莊丁的性命當兒戲。但他們,卻根本不願意放棄昔日土皇帝身份,不願意再做一個普通百姓!」
「他們不是一般的莊丁,堡寨的豪強,捨不得給莊丁配這麼好的馬匹!」正當他怒不可遏之時,寧子明的聲音,忽然在他耳畔響起。不是很高,卻足以將他的心神從憤怒中喚醒。
「不是莊丁,莊丁身上沒這種殺氣!」楊光義的聲音緊跟著傳了過來,彷彿刻意較勁兒般,接著寧子明的話茬補充,「都是見過血的硬茬子,十有八九是從太行山上下來的。奶奶的,別等老子抽出手來。否則,一定打上門去,將他們挨個犁庭掃穴!」
「別忙著誇口,先說說今晚怎麼打!」韓重贇艱難地笑了笑,低聲說道。
第一次領軍獨當一面,若說心裡頭不緊張,那純屬自欺欺人。更何況對面此刻顯露出來的敵軍規模,已經超過了自己這邊兩倍之多。而黑漆漆的夜幕之後,不知道還隱藏著多少對方的同夥。
「怎麼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楊光義臉上的表情卻是輕鬆得很。俯身從得勝鉤上摘下騎槍,高高地舉過頭頂,「第一都,給我喝陣示威!殺——!」
「殺——!」「殺——!」「殺——!」他身後兩百弟兄,嘴裡爆發出整齊的吶喊。一輪接著一輪,如巨石般壓向營外正在列陣靠近的敵軍。
「殺——!」「殺——!」「殺——!」四個步軍指揮見樣學樣,緊跟著大聲呼和。兩千餘條漢子所發出的吶喊,頃刻間宛若山崩海嘯。
敵軍的腳步明顯出現了停頓,隊伍裡的認旗左搖右擺。走在最前面的幾匹高頭大馬受到驚嚇,猛地揚起前蹄,將背上的主人狠狠摔了下去,頭破血流。數名身穿皮甲的小頭目快步上前,拼命拉住戰馬的韁繩。更多雜亂的身影則從隊伍中間衝出,從地上抬起被摔蒙了的將領,倉惶撤向自家軍陣的兩翼。
「哈哈哈哈哈哈——!」親眼目睹敵軍的表現如此不堪,韓重贇身後,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酣暢淋漓的鬨笑。無論新兵還是老行伍,都覺得肩膀上瞬間一輕。忽然遇襲的緊張感,轉眼就消失了一大半兒。取而代之的,則是對勝利的無比渴望!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又是一連串低沉的號角聲響起,蓋過笑聲,不停地折磨著人的耳朵和心臟。偷襲者的主將被屬下的拙劣表現激怒了,搶先發起了進攻。千餘名不知道來自何處的兵卒,猛地將手中火把丟向正前方。然後迅速用左手舉起盾牌,騰出來的右手舉起鋼刀,踏著火焰一擁而上!
「步一營,步二營,由兩翼繞路上前,弓箭阻敵!」韓重贇用力一揮胳膊,聲音大得宛若洪鐘。
兩個指揮的步卒,立刻在各自指揮使的帶領下,列隊撲向了正面營牆。搶在敵軍靠近一百步之內,彎弓搭箭,迎面攢射。
「嗖嗖嗖嗖嗖——」上千支閃著寒光的箭頭,忽然跳上半空,無影無蹤。然後又忽然從黑漆漆的夜幕中出現,冰雹般砸到了偷襲者頭頂、腳下,身前身後。
血光迅速濺起,被臨近的火把一照,妖豔無比。數十人慘叫著栽倒於地,剩餘未中箭者,卻猛然將腳步加到更快。
更多的羽箭從夜空中落下,將更多的人射殺於半途。偷襲者們卻依舊不管不顧,舉著扎滿鵰翎的盾牌,跨過自家同夥的屍骸,邁動雙腿,奮力前衝。手中鋼刀上下揮舞,嘴巴里同時發出哭喪一樣的聲音,「啊——,啊——,啊呀呀呀——!」。
「呀呀個屁!」楊光義被對手的叫喊聲吵的心煩意亂。大聲咒罵了一句,隨即迅速低下頭,主動請纓,「這樣打不是辦法,讓我先去殺殺他們的銳氣。」
「天色這麼暗……」韓重贇猶豫了一下,不無擔心地提醒。
「馬的眼神在夜間遠比人好!」楊光義迅速補充,隨即再度將騎槍高高地舉起,雙腳用力磕打馬腹,「弟兄們,跟我上!」
「殺——!」左一都兩百名驕傲的騎兵,同時發出斷喝,同時用雙腳磕打馬腹。緊跟在楊光義身後,衝出了自家軍營,衝向了對手頭頂。長短不齊的馬尾巴,被夜風吹得高高飄起,在身後飄出數萬縷驕傲的直線。
「列陣,原地列陣!」正在指揮隊伍舉盾前衝的敵軍將領,沒想到韓重贇的反擊會如此果斷。趕緊停住腳步,大聲招呼麾下的嘍囉們準備接戰。
他的反應速度不可謂不快。然而戰馬的衝刺速度,卻沒給他麾下嘍囉留出任何調整時間。兩百匹馬,兩百杆騎槍,八百隻馬蹄,夾著風,卷著暗黃色煙塵,以每個呼吸三十步速度,轟隆隆碾壓了下來。只在兩三個呼吸後,便已經與驚慌失措的嘍囉們正面相撞。
「呯!」「呯!」「呯!」「呯!」沉悶的重物撞擊肉體聲不絕於耳。隊伍最前方的數十名嘍囉兵,連同手中的盾牌一併被撞飛出去,在半空中噴出一道道血霧。
銳利的騎槍穿過一個個單薄的身軀,碗口大的馬蹄踩過一個個脆弱的胸口,高速移動的騎兵,遇到沒有任何陣形的對手,簡直如庖丁解牛。頃刻間,偷襲者的第一波進攻,就土崩瓦解。
一名披著紅色絲綢披風,明顯是個大頭目的傢伙,被楊光義一槍挑飛上半空,死不瞑目。還有幾個身穿明光鎧的傢伙,被騎兵們踩成了肉醬。失去了主心骨的嘍囉們,倉惶後退,屍體、盾牌、兵器和火把,散落得到處都是。
而楊光義,顯然沒有寬恕對手的習慣。繼續策動坐騎,尾隨追殺,從背後趕上他們,將他們一個接一個刺穿,一個接一個送下十八層地獄。
注1:雕鴞,一種北方山區曾經非常容易見到的夜行猛禽,體型龐大,叫聲難聽。與民間常見的草鴞(貓頭鷹),屬於同一種目。但個頭大出數倍。吃老鼠、蛇、幼鷹、野豬幼崽等動物,以及猛獸遺棄的腐肉。
注2:此處如果按照史實寫,應該寫作步一指揮。但筆者感覺實在彆扭,就乾脆把一個指揮的軍事單位,簡稱為一營。請行家們別太較真兒。反正武經總要裡也有,「國朝軍制,凡五百人為一指揮,其別有五都,都一百人,統以一營。」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