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迷離(四)

先前落在劉知遠手裡,好歹大夥能借助小肥的二皇子身份將風險拖延一二,令對方不至於明著動手殺人。而遇上了做人頭生意的呼延琮,大夥連拖延的機會都沒有,只能拎著刀子拼命!

「不會是呼延琮!」正當眾人被自己的想象嚇得臉色發白的時候,小肥卻又搖搖頭,低聲否認。「呼延琮是受了別人的委託來對付我,死的活的沒太大差別。這裡又距離太原沒幾步路了,他生擒了我,反而很難從容脫身。所以剛才如果是他的話,根本沒必要發箭阻攔楊重貴,直接一箭把我射死了,豈不是更好跟委託人交割?!」

「這倒也是哦!」眾瓦崗豪傑紛紛點頭,包括六當家餘斯文和七當家李晚亭,都覺得小肥的分析很是在理。

大夥以前在瓦崗寨白馬寺時,很少動腦筋考慮問題。遇到麻煩要麼由大當家吳若甫一言而決,要麼等著二當家寧採臣運籌帷幄,其他人只管躬身領命就是,何必明知道自己不擅長此道還要瞎操心?!而現在,失去了當初的那兩個主心骨,大夥才突然發現自己有多笨拙。居然還沒一個半點小子心細,更不知道接下來的出路到底在何方?

「是福不是禍,是禍日子也得過!」六當家餘斯文忽然朝身邊樹幹狠狠踹了一腳,震落幹松塔如冰雹般掉落。「既然不是呼延琮,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咱們自己向南走,救命恩人如果想好人做到底,肯定還會主動過來聯絡咱們!」

「那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七當家李晚亭也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大夥計程車氣一寸寸降低,笑著大聲附和。「不知道怎麼走就往南走。越往南,距離劉知遠那老王八越遠。大夥也就越安全!」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總好過蹲在原地等著追兵來捉。眾人朝小肥看了看,見他沒有反對到底意思,便紛紛起身。

春天已經來了,樹梢頭隱隱已經有了綠色的痕跡。所以大致方向倒也不難分辨,朝著樹頂上綠色較濃的那邊走,自然就離北方的太原城越來越遠。

兩個多時辰之後,他們飢腸轆轆地在某個避風的土溝裡停了下來。濃煙已經被甩得很遠了,耳畔也再沒有了追兵聲和流水聲。按照七當家李晚亭判斷,如果大夥沒迷失方向的話,如今已經脫離了汾州府治下。再堅持走三到四個時辰而不遇到截殺,極有可能在後半夜,活著走進呂梁山區。

進了山區之後,大夥的生存機會就更多。甚至可以找個廢棄的道觀或者寺院安頓下來,繼續幹老本行。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們沒遇到其他綠林好漢,或者老虎、狗熊這類的大型猛獸。

「你們留在這保護大當家,順便動手生個火,我去找點兒吃的!」七當家李晚亭蹲在地上喘息了片刻,掙扎著站起身,對著大夥吩咐。

「我也去,剩下他們幾個已經足夠了!」六當家餘斯文想了想,也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向李晚亭。

他們兩個武藝最高,山間討生活的經驗也更豐富。不一會兒功夫,就帶著一頭狍子,幾隻山雞,還有兩大捧早已風乾的蘑菇走了回來。

其他眾豪傑早已升起了篝火,眾人圍著火堆,七手八腳。很快,就將狍子處理乾淨,架在了火上。然後用幾頂頭盔當作鐵鍋,丟進山雞肉、蘑菇和剛發芽的野蔥去熬湯。

經歷了一個冬天的風吹,柴禾幹得厲害,燒出來的火頭極硬。很快,頭盔裡的燙汁便開始翻滾,將濃濃的香氣,送進了每個人的鼻孔。

「好湯!」六當家餘斯文到向陽處找了塊表面掛著白霜的石頭,丟進自己面前的鐵盔裡煮了煮。然後用剛剛拿木頭削成的勺子舀了一些,放在嘴巴喝了一小口,滿臉陶醉。「劉知遠老王八可真會挑地方啊,河東山西,易守難攻的金窩窩。就是連這山野裡頭,都到處藏著吃食。咱們爺們只要耐得住寂寞,隨便找個山溝溝蹲上一輩子都不成問題。他們誰愛做皇上誰儘管去做,跟咱爺們兒沒關係!」

話雖然說得痛快,他的眼睛,卻有意無意又落在了小肥的臉上,「我說大當家,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想起自己是誰來啊!算了,算我沒說,你不要急,喝湯,喝湯!」

說著話,他就把木頭湯勺,往小肥眼前遞。卻不料小肥忽然跳了起來,一巴掌就打翻了湯勺。緊跟著,接連出腳,將幾頂鐵盔裡的雞肉蘑菇湯全部踢翻在火堆上,紅星亂濺。

「小肥,你瘋了!」眾人被嚇了一大跳,顧不上心疼肉湯,趕緊上前將少年人緊緊抱住。又犯病了,早不犯,晚不犯,偏偏這時候犯。六當家也是,明知道他想不起自己是誰來,老刺激他幹什麼?!

「六叔,六叔!」懷中的「病人」小肥,卻不肯躺下休息。一邊奮力掙扎,一邊聲嘶力竭地叫喊:「六叔,趕緊吐,趕緊摳嗓子眼兒,吐湯。這不是普通蘑菇,這是‘和尚打傘’,一朵蘑菇能毒死兩匹馬!」

「啥,怎們可能?我這可是……」餘斯文根本不相信,皺著眉頭低聲辯解,「可是上好的松蘑,從小吃了半輩子……」

話音未落,他的嘴巴已經無法合攏。有團亮亮的口水,順著嘴角淅淅瀝瀝拉出老長。

「六當家!」眾豪傑見狀,再也不顧去抱著小肥。一個個衝上前,抱緊搖搖欲倒的餘斯文,淚流滿面。

「去,都別愣著,趕緊幫他摳嗓子,把肚子裡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然後再讓剛才那種帶著白霜的石頭,洗了鹽水給他往肚子裡灌!」關鍵時刻,小肥忽然又變得無比鎮定。狠狠踢了地上的鐵盔一腳,大聲命令。

有幾天前救韓重贇的先例在,眾人誰也不敢質疑他的權威。手忙腳亂地跑去找石頭和清水,然後朝著餘斯文的肚子裡猛灌。

接連灌了幾大盔冷水,餘斯文終於吐無可吐。頂著一腦袋紅色的毒包睜開了眼睛,喃喃地道:「我,我這是上好的松蘑。吃,吃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認錯。你,你小子,賠,賠我一鍋好湯!」

說著話,頭一歪,再次昏睡過去,呼嚕聲打得山響。

眾人又是心疼,又是高興,一個個蹲在地上抹眼淚兒。唯獨小肥,用一根頂端被燒焦的木棍,在蘑菇的殘骸上翻了又翻,半晌之後,走到七當家李晚亭身邊,低聲問道:「七叔,這蘑菇是從哪撿來的?不太對勁兒啊!大冬天剛過去,照理,林間很難見到蘑菇!」

「啊?」李晚亭如夢方醒,跳起來,手按刀柄四下張望。「是他奶奶的不對勁兒。這蘑菇躺在向陽的地方,密密麻麻一大片。我先前還跟你六叔還說呢,你福大命大造化大,菩薩專門派山神爺給你送蘑菇來了。誰想到來的不是什麼山神,是閻王老爺!」

說罷,他快步衝到地勢相對高聳的位置,扯開嗓子,朝著周圍大聲咆哮:「誰故意禍害老子,有種出來,跟老子一決生死。下毒害人,藏頭漏尾,算什麼好漢?」

「好漢,好漢——!」回聲與松濤來回激盪,除此之外,四下裡卻沒有任何其他動靜。送蘑菇的閻王爺躲起來了,躲在隱蔽處,冷笑著盯著大夥,隨時準備佈置下一道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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