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斯文和李晚亭能看出他心情不好,都閉上了嘴巴,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後。陪著他一道四處檢視,以期能找出一個明顯的破綻來,將來也好被自己這邊所用。
他們看到了在不遠處給戰馬喂水的楊重貴和楊夫人,伉儷情深,羨煞無數英雄豪傑。他們看到了韓重贇在寧婉淑的攙扶下,於樹林中緩緩走動,以疏通血脈,恢復筋骨。他們還看到,有數以百計的騎兵圍攏於自己周圍,既給了自己足夠隱私空間,卻又像籠子一樣保護著自己。外鬆內緊,疏而不漏。
「殿下想要逃走麼?」郭允明的聲音,忽然在一棵樹幹下傳了過來,很低,卻充滿嘲弄。「我勸你別做夢了。昨晚咱們休息那座城池是汾州,距離太原不足兩百里。如果到了這地方還能把您給弄丟了,咱們河東的十萬將士,就全成廢物點心了!」
「我為什麼要逃?」小肥快速向他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反擊,「連你都認定我是二皇子了,我為什麼要逃?我還等著做皇帝呢,怎麼可能逃走?」
「你不是個甘心受制於人的人!」郭允明眉頭豎了起來,笑得好生詭異,「不用搖頭,我能看得出來。但是,我還是勸你,老老實實去做個傀儡!」
咬著牙,他左顧右盼,眼睛裡好像閃著兩團鬼火,「你不是漢王的對手,永遠不是!甭看韓重贇一心想幫你,楊重貴對你也禮敬有加。但是,如果你想對付漢王,他們會第一個跳起來幹掉你。我敢保證!」
「我為什麼要對付漢王?笑話!」被對方說得心裡一陣陣發寒,小肥卻故意裝出一臉不屑,不給郭允明任何開心的機會,「漢王,漢王……」
搜腸刮肚,他試圖證明漢王劉知遠與自己能夠和睦相處,卻發現,郭允明的笑容愈發詭異,而自己肚子裡的詞彙,是如此的貧乏。
正恨得牙根兒癢癢之時,忽然,鼻孔處傳來一股濃烈的松香味道。猛抬頭,看見一股藍黑色的濃煙,順著風朝自己滾來,遮天蔽日。
「起火了,起火了,護駕!」郭允明一個跟頭從地上竄起,提著刀,擋在了小肥身側。與其說是在保護,不如說在押解。
「護駕,護駕!」樹林中正在休息的其他將士,也被突然而來的濃煙,燻得手忙腳亂。紛紛舉著兵器,拉著戰馬,向「二皇子」周圍靠攏。
然而,那團藍黑色的濃煙,卻越滾越近,越滾越近。夾著紅星和火苗,毫不客氣地吞噬掉周圍一切生機。
仲春時節,青草剛剛冒出一個芽,樹林裡卻有的是幹了一冬天的枯枝敗葉。轉眼間,火勢就失去了控制,逼得眾人各不相顧,爭先恐後往林子外的汾河邊上退去。
「救駕!」送上門來的好機會,餘斯文跟李晚亭兩個怎麼可能不去把握?猛地在郭允明身後高喊了一嗓子,驚得對方本能地回頭。隨即,「呯」地一聲,將此人敲暈在地。拉起小肥,撒腿就跑。
「救駕,救駕!」其他瓦崗豪傑,反應也不慢。一邊扯開嗓子擾亂視聽,一邊紛紛向小肥靠攏。協裹上後者,貼著濃煙與烈火的邊緣,撒腿向林子深處猛衝。絲毫不管清涼的汾河水其實就幾百步遠的林子外,更不管周圍騎兵們驚慌失措的提醒。
「二皇子,不要慌,末將在此!」近千騎兵當中,此刻唯一還能保持絕對冷靜的,只有楊重貴。發現二皇子殿下沒有跟大夥一起跑向河邊躲避野火,而是被親信們挾裹著朝另外一個方向逃去,他的心裡立刻湧起了幾分警覺。猛地跳上黃膘馬,像閃電般,在密密麻麻的樹林裡晃動了屬下,轉眼就追到了小肥身後三十步之內。
「你們先走,我攔住他!」聽到身背後越來越近的呼喚聲,六當家餘斯文猛地一咬牙。雙腿如同棵大樹般,牢牢地紮在了原地。隨即,他又來了一個烏龍擺尾,屁股朝前,胸口向後,手中短斧「呼」地一聲,穿過滾滾濃煙,砸向了楊重貴的面門。
只可惜,他的武藝跟對方差了不止一點半點兒,志在必得的一記飛斧,被楊重貴輕輕一側身,就躲了過去。旋即,後者在奔跑的馬背上舉起了騎弓,搭上了羽箭,「二皇子,末將得罪了!」
「嗖——!」一支鵰翎忽然從濃煙後穿出,直撲黃驃馬脖頸。楊重貴被嚇了一大跳,毫不猶豫鬆開弓弦,單手擎住騎弓向下猛抽——
「啪!」鵰翎落地,他自己那支原本要射向小肥身側的羽箭,也不知所蹤。
正準備拉開弓再補射一次,「嗖!嗖!嗖!」接連三箭又從濃煙後鑽了出來,上中下排成一列,射向了他的胸口、小腹和戰馬前腿。
「卑鄙——!」饒是楊重貴身手高超,也被逼了個手忙腳亂。磕飛射向胸口羽箭,砸偏射向小腹的鵰翎,最後一支卻再也顧不過來,眼睜睜地看著黃驃馬膝蓋上方冒出了一團血花。
「稀噓噓——!」可憐的坐騎吃痛,大聲悲鳴著便要跌倒。楊重貴一個縱身跳下馬背,雙手撐住戰馬的身側,避免坐騎因為跌倒的速度太快,而造成更重的傷,從此無法挽回。待他把黃驃馬給伺候著臥倒下來,又喊來了跟上前的親信幫忙拉去河邊照料。再找二皇子石延寶,哪裡還能看得見半分蹤影?
「卑鄙小人!」打遍河東從未吃過虧的楊重貴,如何忍得下此等奇恥大辱?換了匹坐騎,拎起弓箭和樸頭槍,就準備追殺到底。然而,就在此刻,她的夫人卻緩緩走了過來,輕輕搖頭。「別追了,大哥,我知道他們會去哪?」
「啊?」楊重貴愣了愣,滿臉難以置信。
「你看支箭!」黑衣女將舉起剛剛從地上收回的鵰翎,苦笑著提醒。「畢竟是第一次,百密終有一疏!」
「這……」楊重貴的目光迅速落在了箭桿上,來回掃視。一絲同樣的苦笑,迅速出現在了他的嘴角。「這,瞎折騰什麼勁啊!有話就不能當面兒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