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見眾生

僅僅兩個多月,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小夏辛辛苦苦攢下的三十枚銅鼻就全沒了。小九雖早就預見了這一切,但事實比他所料發生得更快。

這三十枚銅鼻是分三次給的,站在其舅的角度,後面兩次得到銅鼻,其實一次比一次更輕鬆。因為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又能得到什麼了。此所謂輕車熟路,行事習慣就是事實經驗的總結。對於其舅這種人而言,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簡單」與「樸素」。

第一次拿出十枚銅鼻的過程已不必多言,第二次拿的時候,小夏心想這次總該結束了吧?等到第三次拿的時候,小夏幾乎都要崩潰了,實言告知父母手中已無積蓄,這次的確是沒有了。其舅到她家索取更甚,其母還悄悄到別院來找過小夏。

小九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這一幕,已隱約明白先生所說。小夏的三十枚銅鼻沒有了,這件事的輪迴也就暫時到盡頭了,但仍在更大的世事輪迴之中。

太落是知道這些事的,非常生氣,想將小夏的母親攆走、不讓她進門,但是被小九暗中攔住了。反正其母再找小夏,小夏也拿不出銅鼻了,找就找吧,不消停也該消停了。

小九隻是讓太落平日多寬慰小夏,反正這件事太落也知道了。太落倒是給小夏出了個主意,或者說幫著小夏給她父母出了個主意——怎樣才能避免其舅再來滋擾?太落讓小夏的父母在其舅下次再來索要財貨之前,便主動過去一趟,找其舅只為一件事——還錢!

就說家中有急用,比如要買田、買牛、修繕房屋,或者小夏將要出嫁置辦嫁妝之類,催其舅父舅母儘快還錢。已借出三十枚銅鼻,與其他的零碎財貨不同,可是一筆很清楚而且不小的數目。

以往都是小夏的舅舅、舅母跑到小夏的父母那裡去要錢,現在反其道而行之,讓小夏的父母以有急用為藉口跑到其舅家去要錢,也不能說是要錢,只是讓對方還錢。

小夏聽聞此計,下意識地說道:「這怎麼可能!錢財到了我舅舅手裡,就別想再要回來。」

太落搖頭道:「我根本就沒指望你們能把錢要回來。但如此一來,你舅舅不會再上你父母那裡滋事,甚至會遠遠躲開。以往他每次拿走幾升谷、幾尺布頭,這賬是沒法算的。但這次不同,三十枚銅鼻的賬很清楚。既清楚就可以去要,最好是見一次就要一次,如此便能不受其擾,甚至其人都不會再登門。」

小夏有些遲疑地抬眼道:「若是這樣,不是連親戚都沒得做了嗎?……而且是否會遭鄉鄰議論,我將錢財看得太重了,乃至不顧親戚?」

太落和小夏在屋裡說話,小九在院子裡都能聽見。不是他們的聲音太大,而是小九自幼耳聰目明,特別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知覺是越來越敏銳。

聽見小夏這句話,小九差點沒被噎著。當初小夏借錢是為了什麼,絕不是為了借錢而借錢,目的不就是想讓她舅舅不再去滋擾嗎?如今無錢可借了,太落出主意讓其父母去追債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為何還要疑惑,難道她很喜歡跟這樣的親戚往來嗎?

太落反問道:「做親戚?理所當然之事都做不到,還想著做什麼別的?」然後語氣一轉,又小聲勸慰道,「你可以先將這個辦法告訴父母,他們用不用再說,若今後仍是不堪其擾,那就不妨一試。」

太落走出屋子,恰好看見院中的小九,他對公子倒無隱瞞,將方才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小九挑大拇指道:「太落叔,還是你的經驗老到,這個主意不錯!」

太落的神情有些靦腆也帶著些許得意,捻鬚嘿嘿笑道:「畢竟多活了這麼多年嘛!」

……

太落給小夏出主意的情形,遠方山中的虎娃和子丘當然都「看」見了。子丘若有所思道:「這位管事出的主意,倒是針鋒相對,施其所不欲。若無教化,民不知禮。然而教化何來,知從何啟?若懵懂不知其所行是對是錯、有德無德?倒可以仔細想想,對他人所為,是否己所欲受?聖人觀諸世事,以行教化;世人各守之,此為禮。」

這已是子丘所謂「禮」的極簡之意了,那就是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這種經驗是從社會生活自身得來的,然後經過總結提煉成教化,才有諸般禮儀、禮法、禮數等等,有每個時代、每個地域所提倡的行為準則和道德規範。

小夏的舅舅自己願不願意有他本人這樣的親戚?當然不願意,那就不要去做這樣的親戚!

虎娃微微點頭道:「道至簡,難言,難在歸其根……你此番感悟,其實也是修煉九境陽神化身之道,亦是天帝成就之道。」

有時要將複雜的概念以簡單的方式說出來,反倒是最難的,因為這接近於迴歸事物的本源了。虎娃後面那句話,講的則是修行。

修煉九境陽神化身,在堪破生死輪迴境之後,理論上可以斬化身無數,宛若世上眾生,這就是一個如何與自己相處的問題。見眾生如見我,見我如見眾生,而後才能真正超脫輪迴之外。

若說如何與自己相處,天帝開闢帝鄉神土,則是自我實現的極致了,甚至已經達到了境界的終結。那麼在這個終結之後呢?就是倉頡正在虎娃的指引下所欲求證的境界。大道恆存,不在於子丘明不明白,也不在於小夏的舅舅明不明白。

子丘側身向虎娃行了一禮道:「先生為我師。」

虎娃問道:「你已有所見,欲往崑崙仙境尋你師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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