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聽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山脈自東而西被劈開,東海之水奔湧而下,卻引發了兩岸崖壁的崩塌,瞬間阻塞了水道。這不僅意味著劈山失敗,也意味著大江之水不得東流,東海的水位將持續上升、淹沒巴原上更多的低窪地帶,巴國有半數人口將受災。
伯禹冷汗如雨下,突然就「醒」了過來,這才意識到剛才只是一場夢境。他還站在神民丘頂,手中拿著居草,而眼前的瑤姬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伯禹擦了擦冷汗道:「仙子,這是何等神通?」
瑤姬:「這是你心相顯化的世界,方才見到的是劈山失敗的後果。」
伯禹躬身道:「禹當慎之又慎。」
……
伯禹走下神民丘,持炎帝令通知下游各部君首以及民眾遷移,三個月後,召集眾高人來到巫雲山中。劈山仍從下游開始,但避開了原先的水道,幾乎將山勢掏空,新造了一條水道逐漸延伸向東海,兩岸打造得異常堅固。
當最後一道山樑被劈開,並沒有引發崩塌阻塞,卻導致了連鎖式的反應,洪水下行衝開的口子越來越大,雲夢巨澤中巨浪翻滾,大江之水呼嘯奔騰,淹沒了下游很多部族的領地、沖毀了幾乎所有的村寨。
各部族民眾撤離的範圍遠遠不夠,他們也不可能無限制地遷移到很遠的地方,誰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水勢,大江兩岸生靈塗炭。巴原上的東海乾涸,大江之水急衝而下,不僅帶走了大量的泥沙,而且在巴原東部切出了一條巨大的峽谷。
伯禹又是在一身冷汗中「醒」來,發現自己仍站在神民丘頂、瑤姬的眼前,原來夢醒之後仍是一夢。瑤姬並沒有多說話,仍然擺手道:「你下山去吧!」
伯禹不知這是居草的靈效還是瑤姬的神通,他甚至不知自己此刻是否仍處在大夢之中,但依然「又」一次走下神民丘,開始了他的治水之旅。此番劈開巫雲山脈非常成功,洪水並沒有導致上下游的災難,亦在雲夢巨澤以及大江兩岸造就了大片良田。
但泥沙淤塞了下游很多條河道,需要組織人手疏浚,而新出現的沃野很多都是無主之地,宛如大河上游的隴西平原,引發了各部族之間的爭奪。洪水過後,炎帝舊部為了抗拒中原各部族的南遷,紛紛反叛,爆發了一場又一場區域性衝突甚至是戰爭……
伯禹已不知是多少次從「夢」中醒來,而「夢」醒之後仍舊是「夢」,若將他這麼多次的治水經歷全部加起來,時間累計有二十多年。
當他在北方的淮水一帶,因疏浚河道、劃分田地而被鄰近的幾個部族包圍,又受到一夥水族妖邪的攻擊時,又一次在夢中醒來,看見的仍是站在面前的瑤姬。若是換一個人被折騰了這麼多次,恐怕早就崩潰了,但伯禹仍然很清醒。
這一次他卻沒有轉身下山,而是下拜道:「多謝仙子點化!」
瑤姬問道:「一次次粉身碎骨,你怕了嗎?」
伯禹:「仙子能否告知,我這些年經歷的都是什麼?」
瑤姬答道:「所謂治水之事,是你的心相所化,那就是你的世界。」
伯禹:「我所願見的世界,並非次次治水不成。」
瑤姬:「但你所知的世界如此,你所思所憂為何事?你所在的世界水患肆虐,你所願的世界治水已成,還要繼續經歷下去嗎?」
伯禹搖頭道:「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據我所知而顯化,而天下之事非我所盡知,心境既得,終須實行。」
瑤姬終於取出了炎帝令,遞給伯禹道:「我可以放心地將它送給你了,若是神農天帝仍在人間,亦願見你所行。」
伯禹接過炎帝令,再拜下山。瑤姬在他身後突然又問道:「禹,你怎知此番已醒,而不是仍身在夢中?」
伯禹已經有過太多次這樣的經歷了,夢醒之後仍是一夢,不斷地迴圈往復,怎知此刻就是真正地醒了呢?伯禹卻答道:「終須我行,又有何區別呢?」
瑤姬點頭道:「你是真醒了,得崇伯之福緣,天生真人矣!」
……
虎娃等人在山下足足等了一個多月,才見伯禹步履蹣跚走下了神民丘。少務迎上前去道:「伯禹大人,您怎去了這麼久,炎帝令拿到了嗎?」
再看伯禹,衣衫襤褸、斷髮披拂,但神情氣質卻有一種難言的改變。他從袖中取出一物道:「此路難行,故耗時長久,所幸炎帝令已得。」
伯禹的頭髮已經長得很長,下山時齊肩剪斷,再見虎娃與少務等人時,感覺恍如隔世。
虎娃也問道:「伯禹大人,您的腿怎麼受傷了?」他一眼就看出伯禹受傷了,而且這不是在山路上普通的摔傷,似是被山川地氣所侵,成為一種很特殊的、難以祛除的傷勢,甚至已融入伯禹本人的形神之中。
伯禹拄杖答道:「積年治水所致。」
積年治水?伯禹並未隱瞞,訴說了自己登上神民丘的經歷,在場眾人盡皆動容。玄源感嘆道:「我在赤望丘秘境中閉關至今,想不到瑤姬妹妹也堪破了生死輪迴境。」
至少要有九境地仙修為,才能藉助居草靈效施展那樣的神通。伯禹是凡人,二十多年的經歷中,就算能保持神智的清醒,身體也不可能承受。但伯禹卻經歷了這一切,定然是瑤姬的法術護持。而另一方面,伯禹擁有幾乎最完美的身體爐鼎,下山時居然也帶著傷。
這傷也許已不能稱之為傷,而是他形神的一部分,是治水經歷所留下的痕跡。虎娃悄然對玄源道:「莫說瑤姬已突破九境,這些年誰也不知炎帝仙宮之事,若說她已歷天刑成就真仙,我也是相信的。」
玄源亦取出一物,放在空中緩緩飛向伯禹道:「我這裡亦有一面少昊令,為赤望丘宗主歷代傳承之物。如今巴原三國已受中華天子冊封,此令亦無所用,也送給伯禹大人吧。」
如今中華各地因水患滋生的種種衝突,不僅有炎黃舊部之間的裂痕,在黃帝部族內部,也有顓頊後人派系勢力與少昊後人派系勢力之間的嫌隙。伯禹身為顓頊後人,治水時須號令天下各部,碰到少昊後人部族時也可能遭遇阻力。
因此玄源將少昊令也送給了伯禹,這面令牌在她手中已沒什麼用處了。就算到了伯禹手中,它也僅僅只有象徵意義,不可能以之號令各部君首,但卻可招撫各部民眾。
伯禹大喜過望,收起少昊令拜謝玄源。禮畢剛剛起身,就聽半空中有一個聲音問道:「禹,你可願拜我為師?」
虎娃轉身驚喜道:「倉頡先生,您終於肯露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