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之間是有親疏遠近的,與丹朱相比,侯岡當然與虎娃的關係更近,所以他並沒有道破虎娃等人的身份;但與九黎諸部相比,侯岡顯然與來自中華之地的丹朱關係更近,犯不著為九黎諸部掩飾什麼內情。
侯岡掌握的很多情況,恰恰是丹朱先前所不知或者需要更近一步瞭解的。重華雖安排了很多眼線,但畢竟沒有像侯岡這樣親自深入到九黎村寨的生活中去。丹朱再一次對侯岡表示了感謝。
眾人交談中,伯羿突然以仙家神念單獨問侯岡道:「倉頡先生近況如何,他如今的修為又到了什麼地步,是否已求證天帝成就?我曾在太昊天帝的崑崙仙界中與他相見,返回人間後便再無訊息。」
這句話丹朱與重華聽不見,但虎娃卻聽見了,其中透露的資訊太令人震憾了,甚至顛覆了自古以來凡人對於仙家的認知。
倉頡絕非駐留人間未曾飛昇的仙家,他早就去過了帝鄉神土。不僅是他,伯羿也曾去過,兩人還在太昊開闢的帝鄉神土中見過面。而自古傳說,仙家踏過登天之徑、飛昇帝鄉神土永享長生,便是一去不回。
還有一種傳說,將仙人一去不回,與顓頊絕天地通聯絡在一起,認為仙人因此才回不來了。可倉頡與伯羿,又在人間出現了,如此說來,他們都是天上「下界」的仙人。
已飛昇成仙之後,如何才能返回人間呢?或者說那麼多仙家辦不到,為何倉頡與伯羿就做到了?虎娃心中已隱約有了答案,關鍵應該就在於突破九境之後的選擇,是立時飛昇帝鄉神土,還是留在世上繼續修行、直至迎來天地大劫?
伯羿所提到的情況,應是少有人知的隱秘,至少中華之地絕大部分民眾,都不清楚伯羿其實早已飛昇帝鄉神土,卻又下界回到了人間。
侯岡也完全愣住了,怔了片刻才以神念答道:「師尊並沒有告訴我這些,只是在我少年時便將我帶到巴原修行。待我突破六境修為後,才得到了他留下的神念心印,至於他如今的清楚,我亦不清楚。」
很顯然,侯岡原先也不清楚這回事,在他突破大成修為後,解讀了倉頡留下的神念心印後,只是朦朧有所感悟,如今倒是突然被伯羿點破了,不禁也是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伯羿見侯岡也不知情,便不再暗中追問。丹朱又開口道:「侯岡大人,你既瞭解九黎諸部的情況,還去過各地村寨。如今我奉天子命南巡,正要招撫九黎諸部訂立盟約,他們卻提出了諸多要求。該如何應對,我也想向您請教。」
神念中介紹了他南巡九黎所遇到的各種情況,幾乎是毫無保留。侯岡暗歎了一口氣,開口道:「天使大人又何必問我?師尊曾有教,若世事紛雜、真相難明,看不穿諸多陰謀算計,也不必去勉強琢磨。行事唯問己心,守正而已。」
侯岡並沒有直接回答丹朱的話,只是解釋了一種態度,便是「守正」。九黎諸部必然有求于丹朱,所以願意訂立盟約;但另一方面,他們必然也有自己的陰謀算計,想利用丹朱甚至留有什麼埋伏。
世上每個人都是怎麼想的,又暗地裡打著什麼鬼主意,假如一個個去琢磨,不累死自己才怪!面對這種情況時,人們首先要考慮自己應該怎麼做。每個人都有應該堅守的原則和立場,假如內心清晰,遇到什麼情況便知道怎樣去處置。
侯岡雖沒有直接回答,但也等於給出了答案。丹朱既然代表天子巡視九黎各部,也想與之結盟,那就應該給九黎諸部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比如幫他們斬殺妖邪,從而換取訂立盟約的承諾。
而另一方面,像幫助山黎部攻打飛黎部的要求,就是不可能答應的。飛黎部並沒有什麼非分舉動,丹朱代表中華天子,其身份和職責是為各部調解爭端、建立威望,而不是主動去挑起內亂、有損中華天子美譽。
其實侯岡的處境也很微妙,丹朱既然開口問了,他也不能不給一個正確的建議。但另一方面,如果他提出了明確的建議,而丹朱也照著做了,就等於他也參與了幫助丹朱收服九黎之事。這在中華各部看來,可能會被理解為侯岡與丹朱結盟,至少是表達了與丹朱的親善之意。
丹朱藉助這樣的場合,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向侯岡求教,明顯就是在招攬,也是在顯示親近。
侯岡本人並不想在天子嗣位之爭中有所偏向,如果一定要推舉誰,那肯定也是推舉最合適的,而不是與自己最親近的。
但是從部族的角度,所謂最合適的,通常就是對自己最有利的;而對自己最有利的,往往也就是與自己關係最親近的,古往今來許多事莫不如此。侯岡雖出身高陽帝一支,但他畢竟不認識崇伯鯀,如今卻先遇到了丹朱。對丹朱來說,這就是一個締結親近關係的好機會。
在場的重華大人,同樣也是高陽帝顓頊的後人。他能得到推舉和任命,如今又受到丹朱的重用,也許就是帝堯或丹朱刻意要挑選與栽培這樣一個人,以分化支援崇伯鯀的派系勢力。而重華出身低微,仰杖帝堯的器重立足朝堂,又不可能真正取代崇伯鯀。
侯岡對這些事看得很淡,同樣也看得很透,所以回答的很有分寸也很得體。丹朱又問重華道:「五部大巫公就在帳外,接下來我就要召見他們,定盟之事交給你來處理,你想怎麼辦?」
重華躬身道:「侯岡大人說得很對,行事守正而已。以您的身份、地位,沒必要琢磨別的。我們就直接告訴飛黎部的大巫公,山黎部曾提出了那種要求,讓他們自己當面說清楚彼此有何爭執。再由您來當場調解,並問他們是否信服,這才是天子之道。」
這番話聽得虎娃都暗中點頭,心道這重華倒是個人才。假如是巴君少務在這裡,也一定會這辦的。
丹朱隨即下令,召見五位大巫公,為示親近和尊重,他特意還將侯岡留在大帳中同參此事。侯岡本想回避,但也不好失禮先走,只得坐在一旁不說話了。五位大巫公進帳行禮,丹朱還禮賜座,又說了一番讚頌中華天子、安撫各部黎民的場面話。
見禮已畢,重華直接開口道:「帝子丹朱大人此番巡視九黎諸部,欲與各大部定立盟約。山黎部卻請求帝子攻伐飛黎部,而後才肯臣服。帝子大人身負調解各部紛爭之責,既然各部大巫公都在場,我想問清楚,山黎與飛黎之間究竟有何爭執,怎樣才能開解?」
五位大巫公都有些發怔,沒想到重華這麼直接。看這個架式,就算他們之間真有矛盾,也得自己先在這裡打一架。說來說去,陰謀還是不敵陽謀啊。
山黎部的大巫公山黎狻很尷尬,低著頭解釋了半天,也不像當初那樣列舉飛黎部的種種「罪狀」了,而是聲稱九黎諸部遷居於此數百年來,開枝散葉、繁衍生息,族人越來越多,適合建立村寨、開墾田園的地方卻有限,因為地盤和水源才與飛黎部產生了各種衝突。
重華也沒追問什麼廢話,直接在地上攤開了一張獸皮,就是他最新繪製的、最完整的附近九黎諸部各村寨分佈圖。地圖上還畫了不少紅圈,那是蠻荒中各妖邪佔據的位置,他指著地圖道:「山黎、飛黎兩部之爭,並非不可解。
只要斬殺了這些妖邪,自有大片寶地可遷居。帝子丹朱為幫助黎民而來,不可能挑起內亂殘害黎民,但可派伯羿大人協助爾等消彌妖邪之患。各部黎民生活困苦,帝子大人還可提供各種資助。
只要九黎諸部共尊中華天子,帝子大人已承諾,爾等可不再受累於祖先之罪,亦可得天子冊封……行教化、開道路、興水工、建城廓,皆可得中華之助。」
等重華說完了,丹朱問道:「諸位可有什麼異議?若無異議,今日就請按約盟誓。」
一直沒說話的伯羿也突然開口道:「我當斬殺妖邪,以救黎民之苦。而帳中諸位皆是黎民部首,在我想來,應並非妖邪之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