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認識,就這次路上認識的,你們呢,也認識他?」這話帶著點兒試探。
這回換言蕭看關躍了,她要是說跟宋方是同行,說不定會被當成是一類人呢。
關躍停頓了一下才說:「知道這個人,不熟,我以前在文保組織里待過,你們可以放心。」
言蕭覺得奇怪,直接說自己做考古的不是更能打消人家疑慮?
「啊,這樣。」華教授看起來的確放心多了。
老人家到底年紀大了,站久了就覺得累,他把畫像磚抱在懷裡,就在車門那兒坐了下來,接著往下說:「我跟這個宋方也是偶然碰上的,本來看他懂點文物知識,就聊了聊,知道他是做鑑定的,後來他忽然拉我入夥,才知道他不止做鑑定。」
言蕭問:「他拉你入什麼夥?」
「就是叫我把隊裡的文物轉手給他們,他們拿去做複製品,做出來的贗品在國內有他們這些鑑定師出面,能打著真品的旗號賣高價,真正的真品就走私出國,兩面都賺錢,然後再帶我分紅。」
言蕭懂了:「你拒絕了。」
華教授很激動:「當然了,這可是監守自盜啊!我沒答應他,本來以為他是牽頭的,後來才發現他也有難處,你猜怎麼著?」
言蕭發現這老教授挺有講故事的天賦,還會賣關子了,配合地問:「怎麼著?」
「他也是被逼的。」華教授嘆氣:「他說幹這事兒的是個挺大的組織,最大的頭兒隻手遮天,手底下有造假的,有跑走私的,甚至連挖墳的盜墓賊都有。他本來就是個做鑑定的,被強逼著攙和進來,現在越卷越深就出不去了。昨天晚上偷東西的肯定也是有專門的人來乾的,防不勝防啊。」
這話言蕭相信,宋方之前雖然跟她交流不多,但也知道他是個怕事的,就連在她面前也不敢明著說什麼狠話,就敢背地裡陰她一下。
但她對那老小子一點也不同情:「為什麼不報警?」
華教授突然不說話了。
不知不覺間大家已經圍成了一個圈,現在他突然沉默,十幾雙眼睛就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花白的頭頂。
隔了好久,老人家才又開口:「我有個師兄,一直兢兢業業幹考古。八十年代初那會兒吧,遇上件一模一樣的事兒,也有人拉他入夥,他沒幹,報了警。結果警察沒抓到人,反而他自己落得連職稱都沒了。後來處處碰壁,哪兒都混不下去,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了。當年要是沒這事兒,現在可能已經是考古界的泰斗了吧。」
頓了頓,他又說:「我倒不是說還貪戀這麼個教授的頭銜,反正沒幾年也要退休了,就是覺得這組織無孔不入,我還帶著這麼多學生,得為他們負責啊,萬一要是誰出了事兒,回去怎麼向他們家裡交代?要報警也不能在這兒報啊。」
不知道是他的語氣太過沉重,還是為他口中的那位師兄惋惜,大家臉上都很嚴肅。
關躍忽然問了句:「你那位師兄是不是姓陸?」
華教授一愣:「你怎麼知道?」
「聽說過這事兒。」
「哦……」華教授多看了他兩眼,聽說過不奇怪,這事兒當初鬧得挺大的,不過他這年紀居然知道,還是挺叫人意外的。
這一番話說了很久,上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多。
華教授出於感激,主動提出帶他們上路:「你們這車太破了,騎著不安全,還是跟我們的車走吧。」
那姑娘也在旁邊附和。
關躍想了一下,耽誤夠久了,搭他們的車能儘早跟石中舟他們碰頭,就同意了。
車上差不多就快坐滿,言蕭先上車,在最後一排坐下。本來那裡坐著個青年,看到關躍過來就起來去前面了,走的時候還說:「不妨礙你們。」
又是同乘一輛摩托,又是穿著差不多的衣服,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倆是一對。
反正是萍水相逢,關躍也沒解釋。
他坐下來,看一眼旁邊,言蕭手裡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來的煙盒,眼睛望著車窗外面。
關躍起初以為她是因為宋方的事還在跟他慪氣,等看清楚她的神情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
言蕭臉上出了神,雙眼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車開起來,像是感應到了他的視線,她的臉忽然轉了過來。
「你看什麼?」
關躍直接問:「你剛才在想什麼?」
「在想華教授說的話。」言蕭往後一靠,臉上浮出個突兀的笑,低聲說:「你猜他說的那個組織的頭兒是誰?」
關躍盯著她:「你覺得是誰?」
言蕭伸出一隻手,勾了勾手指。
關躍看一眼前面一排排的頭頂,腿動了一下,往她身邊挪了點。
靠著言蕭的那條腿長褲繃緊,抵在她腿邊,結實的觸感,他把肩膀放低,側臉湊近。
言蕭一隻手攏起來,貼近他耳邊,故意懸了一會兒,等到他忍不住轉頭看她的時候才開口:「我得罪的那個人。」
她的語氣很輕,關躍看見她半邊嘴角勾起,像是笑,更像是不屑:「五爺,最大的國寶幫,連警察都摸不清楚他到底是誰,一定是他。」
華教授所說的一切五爺都符合,他的手底下經營著很多暗處生意,不法的勾當沒少做過,也只有他能把宋方逼成這樣。
關躍抬頭坐正,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
言蕭挑眉:「你就一點都不驚訝?」
他反問:「我為什麼要驚訝?」
「……」言蕭扭頭盯著窗外,手裡又開始轉那隻煙盒,再轉過臉來時說:「有時候你讓我覺得,你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關躍低了頭,目光落在腳下,一言不發。
第2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