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著眼前這一切,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慨。
秋瞳一手撐著旁側的桌案,神情灰暗,雙唇緊抿,慢慢將手從林斐然掌中抽出,眼中淚光不止。
許是衛氏夫婦昏睡過去,眼下不再有那樣綿柔的目光將他裹挾,衛常在的狀態已經恢復大半,他直起身,只是面色仍舊有些蒼白。
從始至終,他只在秋瞳悲切欲絕時同她對視,在她無力撐住桌沿時便收回了目光。
他垂眼,看向手背處劃過的一抹水色,忽然道:「我一直都只是我,是你們一意孤行地把我看作其他人。」
他是被人遺忘的衛筠,是令人覺得清冷難近的道和宮小師兄,是旁人難以理解的衛常在,但在他心中,他一直都接受這樣的自己。
他接受作為眼下這個「衛常在」,除卻林斐然的事有憾之外,他不覺得這樣的自己有什麼不好。
張春和與秋瞳想要找出旁人的影子,於是興高采烈地剝開他,卻發現皮囊之下裹著是另一雙冷寂的眼,心中當即大失所望,悵然悔恨……
可這又關他什麼事呢?
耳邊是秋瞳顫抖的聲音,眼中卻是手上的那道水痕。
它剛剛從林斐然的下頜滴落,無聲砸到他的手背,猶有餘溫,劃過時帶出一道熱意,卻是他十分熟悉的溫度。
從始至終,會為他傷懷的人,仍舊只有林斐然。
這就夠了,這已經夠了。
水珠從手背滑落滴下,一點寒霜漸漸凝起,終於在它即將墜地前凝成一枚魚目大小的冰珠,回到他手中。
他抬眸看去,林斐然正抬手擦淚,而如霰正在她身旁低聲說著什麼。
他垂目看著掌中的珠子,眉眼微彎,再看向昏睡的衛氏夫婦時,心中的震盪竟然平息許多。
他抬眼看向秋瞳,終於開口,像是對她、又像是對張春和、薊常英之類知道往事的人開口。
「抱歉,我不是你們想找的人。」
秋瞳在淚眼中看去,此時的衛常在松柏一般立在那裡,烏髮上挽著一支梅簪,身後負著兩把劍,卻是眉眼舒展,清冷的眼波微動,唇角半揚,已經有了「他」的影子。
可她心中卻清楚知道,不論再像,那個會和她一起在草野裡打鬧、說秋瞳是隻可愛小狐狸的人,不會再出現。
秋瞳雙眸已經黯然,她擦去眼下的淚,誰也沒有看,如遊魂一般走出了這座堂屋,甫一開門,她便見到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青瑤。
她顯然是擔心秋瞳,怕她一個妖族在這裡受欺負,便一直在這裡候著。
「怎麼了?」青瑤見她失魂的模樣,立即開口詢問,屋中布了法陣,她沒辦法聽見什麼。
秋瞳在看到她的瞬間,再也忍不住一般,撲到她肩上嚎啕大哭起來。
「大姐姐,我、我再也見不到我的心上人了……」
青瑤忍不住鬆了口氣,她一邊安慰秋瞳,一邊帶著她離開:「原來是因為這個,沒關係,妖族好兒郎多的是,只要這一次的禍亂能過去,隨你挑,生死麵前,什麼都是小事……」
林斐然靜靜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忍不住回想起與秋瞳初見的場景,迄今其實沒有多久,卻已經物是人非。
她轉回頭,同樣嘆惋的荀夫子也看向門外,他忍不住嗟嘆,話語也有些沉鬱。
「世事總有遺憾,難得回首,難得回首……」
屋中眾人靜了靜,正是悄然時,屋外慢慢傳來響起一陣腳步聲,不過片刻,剛剛關閉的門扉又被敲響。
「夫子,我來了。」
聲音溫雅疏朗,是薊常英。
周書書回過神來,上前解開法陣,門推開,便見屋外那道靛藍身影。
薊常英長身玉立,烏髮半挽,腰上懸著一頂竹斗笠,見到屋中眾人時揚唇一笑,唇下小痣輕揚,是他本來的面貌,一道細細的長痕從他眉心貫下,卻不會對他的樣貌有半分影響。
他的視線悄然劃過林斐然的面孔,隨後走入屋中,笑道。
「諸位怎麼一副傷懷模樣,方才發生了什麼嗎?」
薊常英是一個很獨特的人,容貌姣好,疏朗如月,卻又帶著春風之生機,不論怎樣傷感的場面,只要映入他那一雙笑盈盈的眼睛,彷彿一切都會變得輕鬆起來。
如今他的狀態看上去倒是好上不少,全無病重的疲態。
荀夫子搖了搖頭,沒再提起剛才的事:「進來罷,事情也算商議到重要處,需要你來說上一番。」
在場幾位大人物都看過張春和的那封信,信中自然也提到了薊常英,眾人知曉他的身份,知道他曾是九劍之一,但今日也願意給出這份信任。
「斐然已經找到去往雲頂天宮的路,你來得正好,你是去過天宮的人,恰好同我們說說,進到天宮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
「哦?師妹找到了?」
這時,他的目光才光明正大放到林斐然身上,眸光盈盈,不再見那一夜的情愫起伏,當真像是師兄看向師妹一般,十分清白。林斐然點頭:「我說過,我會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