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可她沒有想到,他們會將衛常在的父母也一併帶來,但他們能夠到場,的確是最好的證明。

忽而間,一隻手搭上自己的右肩,既輕又重,林斐然轉頭看去,肩上的髮絲便微微繞上那隻手,如霰也一併回眸,目光落到那隻手上。

衛常在垂著頭,手緊緊壓在她肩頭,壓下的眼睫顫動,看起來並不好受。

「……你怎麼了?」她問道。

衛常在確實不好受,從見到衛氏夫婦二人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種眩暈心悸之感,心湖似乎也在顫動,但尚且還能忍受。

直到衛母走上前來,以那樣的目光看向他,這種眩暈頓時淤堵在喉口,然後墜墜壓在心上——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對將他養大的父母。

想到了村落中的寒雪,想到了溪邊冷硬僵死的魚,想到了那一片漫出的血色。

村落被妖獸入侵,喊叫遍地,他名義上的父母放下了落在他身上的鞭子,尖叫著轉身抱起幼子在屋中顫抖躲避,彼時的他已經認識張春和,甚至知道他就在村外的竹林中。

可他沒有去,他就這麼站在牆角,面無表情地看著二人,眼中沒有驚懼、厭惡,只有漠冷與麻木。

他看著他們被獸蛇拖出,一口吞吃掉一條腿,看著妖狼躍牆而入,如同咬下一顆脆瓜般,爽快吃掉其中一人的半個頭顱,又有火鳥從半空掠過,利爪抓走了露出的肥腸。

他有黃符護體,不受侵擾,但他只是這樣看著,直到血色漫至腳下,終於,連呼吸變得冷凝起來。

塵封已久的回憶再度湧來,幼時的過往就如同冰窖中腐爛的瓜果,腥冷惡臭,但他就是吃這樣的東西長大,從不覺得有異。

方才那個女人的目光,就像是浸滿了綾羅的水,明明哪一處都十分柔和,但潑到他身上時卻十分滾燙。

他不習慣,不理解,甚至有種幾欲作嘔的不適。

「慢慢……」

他壓著林斐然的肩膀,喘|息一聲,像是終於恢復一些。

「不要讓他們知道,我生來就是一人,他們的孩子也不是我,不必再與我有什麼牽連……他們已經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孩子了,不要告訴他們……」

他幾乎是只有撐著林斐然,才能繼續站下去。

遺失多年的孩子再度相逢,如此溫情的戲碼,他卻沒辦法接受,但這裡的人都不會理解他,只有林斐然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饑饉太久的人,早就已經潛移默化變了身心,沒有辦法再吞下珍饈。

林斐然看著他,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她又轉眼看向正在檢查的荀夫子,於是開口:「夫子,他們身上應該是有這樣一道雲紋的。」

話音落,她感到肩上的手攥得更緊,但她沒有回頭去看,不出幾刻,荀夫子果然在兩人臂膀上找到那道雲紋,只是印記十分淺淡,若不細看,幾乎不會發覺。

荀夫子眼中反而帶上幾分不可置信:「……的確有,竟然真如你想的那般。」

林斐然頷首:「查出來雲紋就好,不知夫子是如何知道他們的?我記得我先前傳回的信件中,應該沒有他們。」

「你是在替人問話?」

荀夫子從方才的驚訝中回神,他看向林斐然身後的那個人,嘆息一聲,取出一卷簡單的書冊,封面無字。

「就在幾日前,我們收到一本手札,這是張首座的信鳥帶來的,是他自己寫的札記,託我們將轉交給他的兩位徒弟。

書中還夾了一封悔過信,信中倒是將原委都說了出來……希望我們不要將他一人之過,牽連至整個道和宮。」

林斐然一頓:「兩位徒弟?」

荀夫子頷首:「是,還有他的大弟子常英,我們不久前已經聯絡上他,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到太學府來。」

他看了衛常在一眼,還是將手札遞到了林斐然手上:「悔過書我們收下了,但這本手札還是交還給你們罷。」

幾日前正是張春和亡故的日子,林斐然看向手中的札記,這才瞭然,想必信中已經提及將衛常在與另一個孩子交換的事,難怪他們會知曉衛常在的父母在何處。

林斐然向後看了一眼,將手札收在芥子袋中,隨後道。

「他們是凡人,暫無自保之力,原本就不該被牽扯進來,既然確定有雲紋,便派人將他們送回罷。」

荀夫子見衛常在神情不適,並無震驚,顯然是早就知曉實情,而且不打算相認,既如此,他也不會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