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涼聲道:「你們這幾個人,看起來好像忠心得可以為其死,但其實也沒有那麼忠心。」齊晨並沒有阻止如霰,他光是閉上眼睛,就知道如霰要刺入何處,這樣的手法他已經看過許多次。
「利來利往,但利益仍舊是最牢固的,我們這些人想要的東西,只有密教能給,所以畢笙也不需要我們的投誠,在願望達成前,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他抬眼看向林斐然:「如果是前面幾世,今日這些話,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說。」
林斐然道思忖片刻,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你的願望無法達成了?」
齊晨點頭,又將目光移到橙花身上,看著如霰在他預料之內,一步步落針:「因為再怎麼做,都沒有用。」
既是在說這些針,也是在回答她的問題。
埋藏在心底許多許多年的秘密,壓抑許多年的不甘與痛苦,今日終於可以吐露個痛快,但話語湧到嘴邊,卻又覺得空蕩蕩的,想說的很多,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聽說張春和將一切都告訴了他們,真不知他抱有怎樣的心情開口的。
靜默許久,他才終於知道要怎麼開口,於是從這樣漫長而重複的記憶中找出過往。
「我第一次見橙花的時候,還不是修士,只是一個伶人。
那時候戲班快撐不住了,散了不少人,只剩下五六個,我們每日就在街角搭一個粗陋的臺子,來來往往也有些人,但一定有個賣花的姑娘。
她每日賣花的錢,有一半都要上到戲班。
不過戲班還是倒了,班主他們收拾舊物各奔天涯,只有我留在了那個小城。」
他看向榻上之人,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不是為了她,伶人是有賣身契的,班主將我賣到隔壁的樓裡,回了點本。
我的確喜歡唱戲,但那樓裡卻不是一個好去處,我在裡面待了三年,她還是每天都來。」
「我不出臺,她就頂著個花籃到處叫賣,嘴巴也甜,大哥哥買一束,好姐姐買一支的,我在裡面都聽得見她的笑聲。
我一齣臺,她就擠在外面聽戲,滿堂的人,只有她在聽。
三年一過,到了我真正要‘出臺’的時候,有人出了高價,我被人帶到房中,見到了她,是她出錢向樓主買了我。」
如霰側目看他一眼,有些意外,隨後收回目光,繼續落針,倒是被勾出幾分好奇:「她帶你回家了?」
齊晨抬手握住橙花的手腕,笑了一聲:「沒有,她帶著我和我的賣身契一起離開,然後把賣身契泡了水,混到盆裡做花土。
她和我說,你走罷,去哪裡唱戲都可以。」
林斐然心中也有些驚訝,誰又能想到,如此境界高深的修士,會有這樣的過往。
她遲疑道:「你沒走?」
「誰說的,我走了。」齊晨揚眉,姣好的面上終於升起一點顏色,「我連帶著那盆花土一起抱走了。」
「我又回到街角,自己費力氣搭起了一箇舊臺,每日還是在那裡唱戲,她也還是在走街串巷地賣花,起初來的人很多,她站在街對面聽,後來發現我只賣唱後,人便漸漸少了,她又到了臺前。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存到了她贖我的錢,讓她上臺來,我把錢還她,但她沒在意,而是指著臺上那盆花土,一臉興奮地告訴我,土裡發芽了,她說那是鳳仙花苗。」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然有幾分低啞,但還是沒有停下。
「那時候我是氣她的,我想,她為了贖我,吃了好久好久的素菜,夜裡都不敢點燈,為了還錢,我也吃了好久的素菜,有時候餓得吊嗓都沒力氣,就這麼攢錢還她了,居然還不如一棵花苗重要。
……
但我沒辦法生她的氣。」
如霰垂眸施針,金針已然落到橙花腹部,他這時候倒是點了頭:「這種心情,我倒是有些瞭解,所以,你們後來肯定要在一起。」
齊晨靜了靜,笑了一聲:「有什麼辦法呢,因為——」
如霰彎起唇:「因為在一起就可以生她的氣了。」
「是啊。」
齊晨眼中浮現幾點碎光。
「後來,我們在那個小城中,偶然遇到一個雲遊至此的老修士,他很喜歡橙花,想要帶她修道,但她沒有靈脈,我有靈脈。
我不想學,修士與凡人是跨不過壽命的,我想與她白頭。
我們本來可以這樣下去,直到她突然病發那日,我才知道,她們這樣從北原遷移來的人,患有寒症的病根,有的人會病發,有的人不會。」
「我去找了那個修士,但他也治不好這種病症,他告訴我,若是願意修行,便可以去尋那些靈花靈草為她治病,所以,我踏上了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