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她攥住衣角,緩緩閉目。……

不知過了多久。

荀飛飛終於站起身,他沉默著開始收拾碗筷,又將這個略顯陳舊的小院打掃一番,這才拖出一口長棺,為茹娘換上她生前選好的衣物後,將人抱入其中,棺身纏上麻繩,然後靜等時間。

每一日的出殯時刻,他都記在心中,時辰一到,他便起身將長棺背起,回頭看向幾人。

「林斐然,你也算是她的小輩,能同我扶棺嗎?」

林斐然自然點頭答應,她上前扶住一角,二人前後出了門。

金瀾轉頭看向如霰:「我們也走罷,方才她和我說了墓址,我們去那裡等他們。」

如霰頷首,只是在兩人即將出發時,他忽然開口問道:「你呢?以後也會走嗎?」

二人心中都清楚,如果她當真是劍靈,劍不散,則靈不散,可她偏偏不是,她只是一抹被朝聖谷聖人留在此間的神靈,終有一日會消散。

金瀾一時沉默,又回頭看他,扯開話題道:「以你我以後的關係,這麼和長輩說話,好像不合適罷?」

如霰略略揚眉,並未因這話而赧然:「我是妖族,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你是林斐然的母親,我自然關懷幾分,合不合適論不上。

只是她與荀飛飛都是失去過一次的孩子。

就像茹娘所說,如果你有朝一日要走,不必再隱瞞……她是個懂事的孩子。」

金瀾聽這話突然一笑,眼底卻沒有笑意:「你很希望她做一個懂事的孩子嗎?」

有時候,懂事並不是一個好詞。希望誰懂事,便意味著這人要開始佔便宜了。

如果如霰點頭,那便是自己看錯了眼,往後……

「我當然不希望。」如霰揚眉,眉目微斂,「我只是想提前替她要一個答案,一個她不敢問出口的答案。」

金瀾收回目光:「茹娘是個聰慧的女子,我與她學了不少道理,如果有這一天,我會像她這樣。」

「那便好。」如霰同樣移開視線。

兩人不再交談,一同動身而去。

行至中途,如霰又突然開口,聲音淡涼,幾乎透入風中,卻用上一種少見的語氣。

「……我今日並非質問,不要在她那裡說我的不是,她很聽你的話。」

這語氣在其他人口中或許顯得平常,但從如霰嘴裡吐出,便十分好笑,金瀾沒忍住笑出聲,這笑意暢快,漸漸停下來後,她聲音有些縹緲。

「我知道。」

……

「在金陵渡有這樣一個傳聞,若是死後有人背棺,便可不受黃泉浸淹之苦,這到底只是一個傳說,誰也不知真假,但對還活著的人來說,這是一種寄託。

母親是一個舞女,在金陵渡,這並不是什麼好身份,再加上她養了一個妖族在家裡,城裡風言風語更多。」

荀飛飛揹著長棺,同林斐然一起走在街道中,此時的他不再像以前那般寡言,少見地低聲說了許多,像是在同她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旁側是不斷咳嗽的寒症患者,他們看向二人,神色還是有細微變化,眾人稍稍避開了些。

荀飛飛不大在意,高束的馬尾在此刻散下,幾縷髮絲落到蒼白的唇邊。

他笑了一下:「母親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叫她聽到了別人說的閒話,她全都要罵回去,就這麼護在我面前,兩手叉腰,將別人嗆得出不了聲。

那時候便有人說她,死後無人背棺,早晚得在黃泉水中泡一泡那張嘴,她當時便衝上去和人鬥了起來,別看她現在這樣,年輕時與人打架是不會輸的。」

林斐然有些詫異,失笑道:「初見茹娘時,我還以為她是個嫻靜的人。」

荀飛飛搖頭,目露回憶:「她年輕時便是一個十分火熱潑辣的女子,好像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勁,受裂口之刑的牽連,舞樓的主人沒再讓她登臺,但即便如此,她後來竟也靠操持舞樓坐上主人的位置。」

「我那時是一個死氣沉沉的孩子,族人被滅,唯我一人苟活,誰又能不消沉?

是她硬把我拉出屋子,硬送我上學堂,每天都和我說個不停,我這才沒有輕生……

如今我還是想不通,世間為何會有刀劍相向,生命本該是最寶貴的東西。

我以為它很重,但其實也不過一息,不過一刀,不過一棺。」

「離別之後,便是天人永隔,再不得見。」

說到這裡,荀飛飛的聲音已經開始沙啞,只是長髮遮掩,神情並不清晰。

太陵城中還有不少同他一起來此避難的金陵渡百姓,他們中的一些人見到荀飛飛背棺而過,當即明白髮生什麼,於是眸色一暗,上前送上一枚銅錢後,便啜泣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