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兩側的客棧與小館全部被改為寒症病者的收容處,街巷中、半空處也隨處可見太極仙宗的弟子,空氣中瀰漫著濃厚的藥味,卻也仍舊混有一縷生的希冀。「荀飛飛住在何處?」林斐然轉頭問道。

如霰取出一張信箋,抬手展開,上方繪有一處小型輿圖,標註倒是十分清楚,二人鎖定位置後便要向前走去。

只是沒出幾步,便默契地停頓片刻,林斐然回首向身後看了一眼。

如霰將信箋折回:「跟便跟著罷,眼下時局特殊,多一個人不是壞事。」

林斐然目光微動,收回視線,同他抬步離開。

二人為了找到畢笙等人的蹤跡,靠著天目之間若有似無的感應,原本正在北上,只是途中如霰收到荀飛飛的密信,提及茹娘病重一事,請他到太陵城診治,二人這才來此。

先前妖獸禍亂,各處百姓全都趕往有庇護之力的州府,荀飛飛也帶著金陵渡的百姓就近到了太陵城,這裡更為安定,利於養病。

荀飛飛手中有林斐然送出的扶桑木枝,故而茹孃的病症一直有所控制,但就在不久之前,不知為何,眾多寒症患者的病情在一夕之間突然加重,茹娘也未能倖免。

兩人走到繪出的院落前,還未來得及動作,門扉便吱呀一聲被拉開。

荀飛飛靜靜站在門後,長髮仍舊梳作一隻高聳的馬尾,身著勁裝,看起來似乎與往常無異,但抽絲破洞的袖口、額角頸後的碎髮、以及更加蒼白的唇色,都昭示著他此時低落的狀態。

最為明顯的,便是他那道變得幽靜的目光。

「你們來了。」這是他出口的第一句話。

荀飛飛側過身子,讓出通路,他的面上再沒有信箋中的急切,也沒有立即讓如霰上前診治,他只是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平靜,好似已經接受這一切,聲音卻透著一種粗礪的沙啞。

「進來罷。」

天上的雷電仍舊未斷,只是沒了聲響,爍白的光霎時點亮眼前的院落,又驟然滅去。

茹娘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身披藍紗,失明的雙目望向天空,幾根僵硬的手指在扶手處打著拍子,口中咿咿呀呀唱著金陵渡的小調。

她本就是那裡的舞女,只是後來收養荀飛飛,受了牽連,遭受裂口之刑,於是再也沒能登臺。

三人看向院中,一時靜默,林斐然背上的紅傘卻在此時溢位一道靈光,金瀾化身而出,是她率先踏出一步,走上前去。

越靠近,她的身形便越發凝練,甚至能夠在院中響起一陣明顯的腳步聲。

茹娘聲音一頓,從躺椅上起身,略帶灰質的雙目看向此處,只是沒有聚焦:「飛飛,是他們嗎?」

她的手已然抬起,恰好在中途碰到一處冰涼柔軟的所在,細細摸去,正是一個人的手掌。

「是斐然嗎?」

三人已經走前她身前,林斐然沒有開口,金瀾卻已經出聲,這次她的聲音沒再掩飾,露出那令人頭疼的本音,略微沙啞,卻也清明。

「江茹,是我。」

茹娘神色一頓,面上的笑意凝固在唇角,但很快又透出一種生機勃發的驚喜,她另一手在半空抬起,荀飛飛立即上前想要攙扶,卻被她笑著揮開。

「做什麼,我是瞎了,又不是瘸了,還站得起來。」

她站起身的瞬間,身上的一切浮現出來,林斐然這時才發現,茹娘並不是穿了一件紗衣,而是這件寶藍色的外袍上早已爬滿白霜,遠遠看來才像覆著一層輕紗。

她伸出的手滿是傷痕,那些都是歷經冰刺後癒合的傷口。

儘管如此,她還是一副渾不在意的欣喜模樣,身上不見一點病重的暮氣,反倒十分風朗,生機勃勃,依稀可見年輕時談笑嫣然的模樣。

她緊緊拉著金瀾的手,雖然看不見,卻還是十分嫻熟一掌拍上她的頭,笑罵道。

「我就知道禍害遺千年,任誰出事也絕不可能是你,你的死訊老孃半個字都不信。

你這些年都去哪了,你女兒找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

她的笑容幾乎比在場任何一人都明亮。

金瀾默然片刻,還是輕笑一聲:「要說還是茹姐瞭解我,先前捅了個大簍子,四處被人追殺,我這才不得已躲了起來,一躲就躲了十年。」

「我一猜就是。」

茹娘哼聲,抬起的手雖然僵硬,卻也不妨礙她的動作:「要說多少次,你是修士,大我沒有幾十也有上百歲,不準叫我姐。」

話雖這麼說,她的手卻是緊緊拉著金瀾:「不過你這手怎麼冰冰涼涼,沒有骨頭似的。」

金瀾看向自己泛著微光,幾近透明的手,目光微動,用往日的口吻道:「這才叫手如柔荑,你們凡人懂什麼。」

茹娘嗤笑一聲:「怎麼,又要說帶我修道?當初用這句話騙了我,後面又用同樣的話騙你夫君,真是一招鮮,還好你女兒沒你這麼滑頭,歹竹也出了好筍。」

她微微偏頭,面上某處:「斐然,是你把你母親找回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