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一聲驚弦響動,細絲繃緊,瞬間將他高高拉起,如同懸吊木偶人一般將他送回最高處的那座宮殿。

走到這一步,已經不需要他再領路,沒有人會不在此處迷失。

身旁之人被送走,剩下的這個修士卻恍若未覺,他繼續向上走著,不知走過幾階時,腳下忽然被硬物一絆,整個人向前踉蹌而去,又很快撐著石階止住身形。

他沒有半點的憤怒與不悅,而是帶著一種齊整的微笑起身,然後向下看去。

那是一具面帶微笑的屍身。

身上穿著他熟悉的密教雲袍,只是隱隱有些泛灰,雙眼仍舊睜著,目光失焦看向某處,看起來十分幸福,但不會有人認為他還活著。

那具屬於人族的軀體上,只見一道石質般的青灰色從眼中蔓延出,雙目已成石眼,身上各處凝聚著這樣斑駁的灰色,有的還是快要腐敗的皮肉,有的卻是光潔的石面。

修士沒來由地笑了兩聲,瞳孔有瞬間的顫抖,但又很快被撫平,他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塵灰,抬眼向上看去。

血色的石階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人,全都是和腳下這人一樣的症狀。

只是有的人灰得斑斕,有的人全部變得黯淡,有的人還剩下許多腐朽的皮肉。

這是石階中段,沒有人能來,也沒有人能在此留下,但附近卻圍有不少未開靈智的靈獸。

它們仍舊保有動物的天性,雖然不懂這裡的奇幻,卻也被這樣的肉味吸引,玩鬧般從附近攀登而來,低頭舔食地上橫亙的屍首,但也不喜地避開了腐肉。

這些靈獸見到他的身影,也只是抬頭看來,凝視數秒後,又渾然不覺地低下頭。

若是尋常人見到這樣的場景,早就嚇得落荒而逃,但他卻再也不覺得恐懼害怕,哪怕被吃掉,他也仍舊朝聖般向上方的宮殿走去。

他微笑著跨過屍首,推開靈獸,一路上走得有些踉蹌,但還是攀登到了宮殿前方。

雲頂天宮的匾額越發矚目,碩大一塊懸在頭頂,眼前的宮殿仍舊是空無一般的雪白,殿前沒有任何雕飾,也沒有門欄,於是殿內便一覽無餘。

他仍舊向前走去,清澈的眼珠倒映出殿內之景。

這座大殿十分空曠,地面仿照陣盤鑄造,中心以陰陽而行化分,陽面為平滑石地,陰面卻向內凹陷,其中注滿清泉水。

陰陽四周以乾坤巽坎等八卦圍造,其餘同樣是石面,唯有卦形處內凹,同樣注有清泉水。

大殿的最裡端,用雪白的石階向上堆疊,堆出一個高位,身著灰衣的道主就坐在其中,遠遠看去,如雲霧飄渺,好似仙人落世。

在階梯的兩側便站著九劍中的幾人。

左側是早早被送到此處的搬山,他正扶著前額,似是還在回神,而在他下方,正是面無表情的齊晨。

右側是身著長衫、腕帶雙鐲的裴瑜,她垂眸看著殿中的池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離道主最近的一人,身著紫衣皮甲,眉眼冷淡,修士能認出來,這人就是聖女。

在他踏入大殿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來,眾人的神情或許都有瞬間的變化,但實在太快,誰也看不清方才那些瞬息的動容是因為什麼。

畢笙見他入內,便翻開手中的一本名冊,查閱片刻後,抬眸看去。

「你是馮昶?」

修士面帶微笑,如同木偶般停頓片刻,又僵硬地開口回答:「是,聖女。」

嘩啦幾聲響,那本名冊便被輕鬆合攏,這個毫不出色的名字很快淹沒在書頁中,沒有人會再記起。

畢笙面色微冷,顯然能看出其心情不好,她有些快速道:「今日叫你來此,是因為道主需要,若你願意獻出你的氣機,功績可增一兩,你願是不願?」

願還是不願,一切已經不重要,他抬起手,微笑點頭。

「密教弟子,願為道主赴湯蹈火,捨生去命,一切只為成全大道。」

畢笙又問:「可有心願未了?」

這本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卻像卡頓一般停滯許久,其餘幾人並不訝異,只習以為常。

每一個走到這裡的人,在這個時候說出的,一定是內心深處最真切想要達成的願望,對於一個修行許久的修士而言,看清本心總是難的。

縱然心中懼意全無,但他此時還是能夠思索,心中冒出無數個過往的希冀,想要破境、想要成聖、想要無敵、想要世間一切的天材地寶……

但這些想法卻像流水一樣匆匆逝去,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直到最後一刻,心底的灰塵被拍開,白淨得就像這座無垢的宮殿一般,他眼睫微顫,一字一頓地說出埋藏在最深處、看似遺忘,但卻已經刻下烙印的心跡。

「希望道主能夠在這亂世之中,保全我的母親與妹妹,她們都是凡人,已經不剩多少壽數,還是在最後的日子中安然離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