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終於睡得一個好覺,第二日醒來時也頗有些神清氣爽,如霰還在沉睡,她便悄聲洗漱,隨後帶著金瀾劍去了道和宮中央的那處道場。
雖然天幕仍舊黑沉,但那兩道縫隙中卻已經透出幾縷曦光,此時應當是清晨。
這裡原本就是弟子的修行場所,她自然也十分熟悉,只是離去已久,今日再來,道場之中一人都無,唯見一片零落冷清,心中不覺懷念,卻也有說不出的感慨。
「這裡太冷,所以以前我不想你來此修行。」
金瀾現身在側,她抱臂看向四周,並不覺得滿意,再想起林斐然的過往,只覺得有撮鬱火在心。
現在正是春末夏初,但空中不見日色,於是三清山更加寒涼,白雪堆在有些枯朽的松枝上,吹來的風中都只有冷意。
空蕩的道場中又傳來一聲感嘆:「那有什麼辦法?當初選址開闢山門時,只有這塊靈地無主,我總不能去搶別人的。」
一道墨色隱現,師祖出現在道場最前方,他望向崖下的松雪山林,目光並不像林斐然這般複雜,只有一種看山是山的豁然與欣賞。
他含笑道:「山是山,雪是雪,松是松,它們原本就生長在這裡,是自然的一處,只是道和宮借這處寶地暫存數年而已。如今倒是被我們牽連了,心有有歉啊。」
金瀾看了師祖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同樣的位置,她道:「如今張春和逝去,道和宮再無領頭之人,或將不存,師祖心中就一點不擔憂嗎?」
師祖收回視線,笑著搖了搖頭,目光輕然落到金瀾身上,意有所指道:「道已遍佈天下,我當初創立道和宮的願景已結,它的存亡,已不在我的心中。
更何況,我是一個已死之人,說得直白些,是一抹頑固的遊魂,心願了卻之日,便是離去之時,既然都要離去,又何必再其他的事憂心。」
金瀾目光一頓,視線微垂時,從余光中瞥見正在道場中央拭劍的林斐然,一時默然。
師祖又道:「昨夜我見你在屋脊上坐了許久,想來是因為見到了她昨夜的神情?」
金瀾沒有回望,而是轉身看向繚繞在雪林間的霧海,聲音不似平日那般輕靈。
「我當初封印她的記憶,就是不想她走上覆仇這條路,更不想她成為今天的林斐然,重重背上這樣的負擔……」
林斐然能走到現在,她心中固然自豪,可作為一個母親,又怎麼能忍心看見孩子那樣的眼神。
師祖回頭看去,林斐然十分懂事,知曉他們二人在交談,便也沒有催促,拭劍過後,便自己熱起身來。
他靜了靜,出聲道:「你說的對也不對。
如果沒有密教和道主,你當初不會離開洛陽城,之後的一切也不會發生在她身上。
但終歸沒有如果。
即便回到當初,你也還是會選擇離開,即便知道所有,她也還是會走到今天。
世間事總是因果迴圈,首尾相銜,於是有人把這叫做命運。」
金瀾目光微動,只見下方模糊的霧海在枯枝中翻湧,幾處雪松仍舊生長著,在這片淡白混沌中伸展青枝。
「不必自苦,一切會發生的,都終將發生,但是,在結果到來之前,便意味著什麼都沒發生。」
師祖回身看向林斐然,身形漸消。
「留在世間的每一日都是珍貴的,好好珍惜,你還要帶她練劍,與其心中鬱郁,不如開懷以對。」
金瀾見他即將離去,瞭然道:「師祖今晨來此,原來不是為了向她要昨晚的答案,而是來寬慰我的。」
師祖淡笑,神容秀雅,眼中映著三清山的真容,但也存著那道認真練劍的身影。
「她的答案,練劍之後自會告訴我,我不著急,但我今早的確也是為她而來,她已經負擔太多,那麼與母親相處的時光,便不必如此遺憾了。」
「……」金瀾神情微怔,在師祖身影完全離去時,她才恍然,抿唇笑道,「多謝師祖指點。」
金瀾在崖邊靜立片刻,隨後身形一轉,又到了林斐然身側。
她收起劍招,看向那道墨色離去的方向,疑惑道:「師祖不是來問我要答案的嗎?」
金瀾搖頭,語氣恰如往日那般輕盈:「既然已經說好在房中等你,他又何必急著來要答案,師祖只是許久沒見山中景色,今早來憑欄遠眺罷了。」
林斐然指尖摸著劍柄,看了她幾眼,還是道:「這裡確實很冷,但也不全是壞處,至少練劍時不會太過燥熱,也容易保持清醒,我在這裡修行還是很樂意的。」
這句話一聽便知道是在寬慰自己。
若是她還保持先前那副鬱色,這孩子怕是要分一半心神給自己了。
「只論修劍,這個道場的確十分適合,雖然冷了些,但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