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他抬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聲音沙啞,卻足以讓道和宮中的每個人聽清。

「諸位同門,張某走到今日,理應有此果報。

然,這一切皆與道和宮無關,只是我誤入歧途,一意孤行,不知悔改而犯下的錯,諸位皆不知情,是被我矇騙。

今日合該清理門戶,張某無顏面對先賢,首座之位,傳與常在,望諸君日後加以輔佐,以弘道和之威。」

這句話尚且還在迴盪,他長長看了衛常在一眼,隨後便撐坐在師祖身前,血肉滴答落下,他無聲叩首三次,最後一叩首時,頭只是這麼抵在地上,再沒有抬起來。

三人無聲看去,他如同一支已然燒滅的蠟燭一般,只餘下流淌的蠟油,但很快的,連這點蠟油也不剩下。

雨勢匆匆,眼前已經空無一物。

衛常在原本就情緒不穩,如今更是心力大失,他不知該上前還是停下,張春和對他的關懷是真的,教導是真的,欺騙也是真的。

在最後一塊血肉散去時,他眼前一黑,終於脫力倒在林斐然身上。

她看著這人,與師祖對視過一眼後,二人微微一嘆,帶著衛常在轉身離去。

簷下燈火搖晃,那團輕霧終於浮蕩而起,於無聲中散去。

……

又是一個佈滿暗夜的白晝。

衛常在從沉睡中醒來,他睜開眼,房內燈火沉沉,他很快就看到帳頂上繡著的那一個靜字。

心靜則天地清。

他還在道和宮中,他不斷地回想著過往的那些事,如同一具木偶般躺在床上,腦中最後想起的卻是張春和那消散的身影。

房門忽然被推開,一點清淡的穀物香氣傳來,他轉頭看去,見到了林斐然的身影。

她端著食盤走入,見他直直地看著自己,不大意外:「你醒了?身體覺得如何?」

「……還好。」

那些雜亂的思緒被切斷,腦中只想起她昨天撐傘在前的身影。

他沒想到林斐然還會留在這裡。

衛常在沒有再躺著,他撐著坐起身,林斐然看了一眼,立即快步走來將他扶到桌旁。

這大概是夢吧。

他有些怔神,眼睛一轉不轉地看著林斐然,想著這可能是夢,卻連掐自己一下都不願意。

如果是夢,他不想醒。

林斐然扶他的動作很規矩,只微微撐著他的小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兩人走得還算穩當,只是衛常在看得太過入神,一時沒注意腳下,忽然絆到擺放在旁的木凳。

或許是恰巧,或許是如願,他身體松下,直直向前踉蹌而去,然後被林斐然下意識接扶住。

她解釋道:「師祖說你這是差點破境,但沒有成功,身體一時間虛耗了太多靈力,這才十分虛弱。」

「是麼……」

衛常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進去,他此時幾乎算是被林斐然抱著,心神早就恍惚起來。

他們有多久沒這樣靠近了?

在這還沒有被推開的時刻,他悄悄把下頜壓在她的肩頭,以一種久違的姿態輕嗅著她頸間。

他有些暈眩,那些荒謬的過往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那麼重要,此時此刻,他想起的還是那日的桃花流水,還有少女明亮而含蓄的雙眼。

他想,他還有林斐然。

然而在這熟悉的味道中,一絲輕微而不可忽視的冷香幽然飄出,如同一記重錘打下。

「……」

他垂下眼,轉頭埋在她肩上,烏髮簌簌鋪在她肩頭、手臂、懷中。

他又有什麼呢。

他知道,他已經失去最愛他的,他最愛的,林斐然。

如果可以重來……如果可以重來……

如果他可以像師尊一樣,是不是也能與林斐然做上九世道侶……可惜沒有如果,他沒有這樣好的機緣。

或許過了很久,或許其實只是幾刻,她仍舊扶著他,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這麼一輩子依偎著,反正她也會等,不是嗎。

林斐然就是太好了,才讓他以前那麼肆無忌憚,最後終於失去她。

咚咚兩聲,房門忽然被敲響。

衛常在越過她的肩頭向外看去,卻見一道金白的身影走入,他帶著一碗湯藥,徑直走到一旁。

林斐然心中沒鬼,自然也不覺得心虛,她轉頭看去,出聲道:「外面怎麼樣了?」

如霰看了衛常在一眼,眉梢高揚,不動聲色地換了口氣:「那些長老還在給張春和唱悼,不過一切還算有序,有師祖在,不會亂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