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堅硬的石屑之下,是一面寶藍色的封皮,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沉暗,在雪色的映襯中顯出一種古樸灰質。
彷彿已經在歲月中沉澱太久,如同那滿地的枯葉一般,生機漸失。
在封面上以勁瘦的字型寫有四字《鐵契丹書》。
「它原本並不長這個樣子,甚至不叫這個名字。」
簪著桃枝的老者忽然開口,他走到林斐然身旁,一同與她看去。
「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它不是這樣的書,甚至沒有具體的形狀,它只是一個又一個掙扎的字元,如同虹光一般折射在某個石面上,藏在某株草葉中,又很快消失。
我帶友人前來觀看,但他什麼也沒見到。」
林斐然垂眸看去,她這才發現這道封皮的右下角微微翹起,分做兩層,於是寶藍色這層便像包裹著的書皮,而非這本書本身。
「大家都以為我是突然看見的這一本書,但其實沒有這麼簡單。
除了我之外,誰都沒能看見,我便知道是因為我修出一雙天目。
我直以為是撞上了什麼天材地寶,心中覺得有趣,便四處尋找起來,翻過了許多地方,才將這些字元彙集在一處,成了一片光紋。
隨後我才意識到,這或許是一本散落的書。」
「這些字原本是單獨的,看起來前言不搭後語,但在我全部匯聚之後,它們竟自己轉動,如同飛梭織布一般,穿成一句又一句連貫的話語。」
林斐然一邊聽著,一邊抬起手,拂開剩下的碎石,隨後翻開第一頁,裡面的書頁仍舊是石質,灰撲撲一片,什麼都沒有。
但她每翻動一下,這本書便猛然震顫,將所有石質震為齏粉,粉末從中滑落,堆到地上的雪色之中,如同一捧沃土,下一刻,一株嫩芽從中生髮。
嘩啦啦——
書頁中的封印全部脫落,露出密密麻麻字文,看得人眼花繚亂,它兀自翻回扉頁,上面浮現出幾個字,並非封面那般用墨色寫就,而是如同老者所說的,由虹光匯聚而成,並不大清晰。
老者道:「這是一本預言書。」
一道春風吹過,萬物復甦,從腳下那一支嫩芽開始,無數生機從地面勃發,連成一片,原本已經變成枯枝的木桃怦然抽條,生出第一朵春桃。
桃瓣旋落,落到書頁之上。
那些如同虹光般模糊的字元,漸漸變得分明,扉頁之上,只顯出五個字。
林斐然雙瞳猛然一睜,握著書的手微緊,指尖都捏得發白,原本清動的雙目此刻只凝聚在某一處。
「——卿卿知我意。」
她不可置信出聲,音色有些飄忽,恍如夢中。
老者適時道:「我第一次看的時候,沒有你這麼吃驚。」
林斐然恍惚地看了老者一眼,又立即低下頭去,匆匆翻開第一頁。
【旭日東昇,道和宮的道場中一片煌煌,張春和帶上眾多弟子闊步走入,面含微笑。
而在道場正中,正立著一座玉像,那是道和宮的開山之人,亦是天下修士之師,真名已不可再提,但人人皆稱其一聲師祖。
這一日,恰是師祖誕辰。
也是這一日,一位身著鵝黃衫裙的狐族姑娘,走過三千階梯,立於山門前,前來拜師問道。】
這是卿卿知我意的第一章,但其實並非正式章節,而是楔子。
老者輕嘆一聲:「是不是很疑惑,我剛開始見到時也不知道是什麼,後面讀下去,還以為是以兩界為範本,在民間流傳的話本。
我起初並不在意,直到後來——當真有一個驕狂的後輩揚言要開闢山頭,建起一座名為道和宮的道場時,我才發現不對。」
林斐然正消化著眼前這個事實,聞言看去。
老者彎身捻起一根青草,繼續道:「我那時將這些流光似的字元看了又看,仍舊有些不可置信,以為他也見到這些文字,便悄悄去看,那人什麼也不知道,他甚至只是一個自在境的小修士。」
「我心中仍舊不敢輕信,但也愈發惴惴,直到——」他手中的草葉完全斷開,「直到兩界大戰開始。」
他轉頭看向林斐然,褐色的眼眸十分乾淨,並不似尋常老者那般渾濁,帶著一種歲月流淌過的沉靜。
「這些文字中很少提到兩界大戰,只有些許橋段,但每一句話透露出來的,幾乎都與大戰的開端與演化印證,我不得不信了。
這些文字,或許是天地對未來的預示。」
林斐然再度垂下眼,她雙唇緊抿,指尖快速翻開書頁,一雙黑眸隨著虹光字元轉動,她幾乎是一目十行地看著書中內容,越看越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