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聲嗡鳴,令人耳根發癢,擊回的昆吾劍恰巧割開他腕上的長索,又在即將落地前被他握住劍柄。
一切都如此行雲流水,他回劍入鞘,並未看向眾人,而是俯身撿起那塊被震落的玉令,散下的長髮滑落肩頭,旋轉展開,又很快收攏在胸前。
在眾人的注視下,他將玉令遞還給張春和。
他沒有開口,或許是聲音還沒有恢復,或許是不願,但他這番舉動已經表明了態度。
尚且留在道和宮的數位長老匆匆趕至,見到畢笙幾人後,不由得出聲道:「首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可是群英殿,豈能容他們在此胡鬧放肆!」
幾人原本十分氣憤,但在見到張春和這番形容後,又忽然噤聲,眸光頗有些不可思議。
他們與張春和相識已有數百年,便是他還是個小弟子的時候,也沒見過他這般狼狽的模樣。
「張師兄,你……」
幾人欲言又止,張春和卻只是看了他們一眼,甚至完全沒有顧及逼近的畢笙等人,隨後將目光全部投注在衛常在身上。
「什麼意思?」
衛常在仍舊沒有回答,只是回身將木牌收回芥子袋中,動作雖簡單,看起來卻完全沒了先前那般沉重和寂冷。
群英殿外,畢笙抬手,示意齊晨二人暫且停下,她眯眼打量過去,看向這意料之外的境況,意味深長道:「他要走。」
如果衛常在要走,那麼是不是……
她心中盤算著,沒再動手,反而等在殿外,觀望著下一步。
殿內,衛常在神色如常,似乎完全沒有見到這樣劍拔弩張的場面一般,張春和沒有伸手接過,他又遞進了一分,其餘長老見到那塊玉令後,看向張春和的目光卻更加複雜。
張春和掃過那塊玉令,清明的眼靜靜盯著他,重複道:「什麼意思?說話。別以為我不知道,見到她之後,你這半啞好上不少。」
衛常在抬眸,目似點漆,松姿梅骨,一如初見時那般。
「師尊,向諸位先輩跪拜之後,我便要下山了,這塊玉令我不會收,你拿回去罷。
此間種種已了,所剩者唯有與你的一些前塵恩情,下山後,如有事相告,我仍舊會去做。
師兄常英頗得人心,為人公正,師弟常青亦是正直,天賦匪淺,他們任何一位做下任首座,都比我更合適。」
張春和淡然平和的面色終於有了變化,他望過去,蒼白的發凌亂垂下幾縷,飄在眼前,失了幾分仙骨,多了幾分尋常老者的頹唐與執拗。
「你走不了,在救你的那日,你就向我發過心誓,你不可能離開道和宮。」
衛常在面色不變,只將玉令放入他手中,抬手將兩柄長劍負於身後:「心誓而已,破了便好,無非是境界跌落,性命堪憂。
縱然如此,我也要去她身邊。」
張春和卻忽然一笑,看向他:「你如今心間寂冷,連觀瀾臺都凝了冰霜,你不可能再動情。到底是對她還留有舊情,還是心有不甘,你心中清楚——」
衛常在垂目:「我當然清楚,我這一生,從未有哪一刻像此刻這般清楚。
我要下山,我要去她身邊。」
張春和的目光變了又變,即便在這一刻,他也沒有露出暴怒的面容,雖然神情已有波動,呼吸有了幾分錯亂,但他的目光仍舊是剋制而沉思的。
他道:「糊塗!你修行到今日,吃了多少苦,逝去多少人?
無父無母、無兄無長,無親無友,六緣幾近斷絕,這才到此番無心逍遙之境,豈是常人能修出的?
你下山做什麼,去找她嗎,常在,你去找她又如何,你二人之間嫌隙如此,她難道還會再接受你?
你還不是要一個人?
天地之大,唯有道和宮容你。」
衛常在沉默片刻,聲音有種初初恢復的沙啞:「……我要去她身邊。」
張春和看向他,目光一閃:「若你今日執意要下山,便只有殺了我。」
衛常在再度抬眼看去,兩丸沉水銀般的眼眸中映著眼前人的面容:「師兄境界同樣不俗,做道和宮首座並不差,為何一定要是我?」
張春和望向他,第一次如此認真道:「……因為我知道,他們都做不到,道和宮不會在他們手下再度屹立,只有你可以。」
旁側的諸位長老已然無言,怔怔看著此處,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恰在此時,畢笙目光在二人之間打轉,她沉思半晌,竟然出聲:「若想奪回舊愛,何須下山苦追,衛小友若是願意與道主聯手,一切皆有挽回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