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常在跪得太過板正,那方木牌便只露出一角,林斐然看不分明,如霰卻認了出來。
在林斐然假死的那三個月裡,他撞見過衛常在許多次,大多時候是見他與密教鬥法,劍意寂冷,其中又有幾次是他已經滅去眾人,正拭劍收尾。
收尾過後,他便會取出這方木牌,然後坐在一片漫漫血色中,於牌前燃上三柱緋霞煙,直到煙塵散盡之時,他才會緩步離去。
他只遠遠見到木牌上刻有林斐然三個大字,其餘小字刻了什麼並不清楚,但想想也不過就是那幾句話。
彼時他並未上前細看,一來是沒有這份心力,他滿心都是要讓林斐然活過來,旁人做了什麼,他實在無暇顧及。
二來,若是看了,牌子定然是要被自己捏碎的。
「怎麼這裡就他一個人?」
林斐然的注意力早就從木牌上移走,她已經將周圍視察一圈,心中正警惕張春和,畢竟這人總是神出鬼沒,衛常在在此受罰,他豈會遠離?
如霰這才轉頭看去,二人雖然在此隱蔽,但位置很好,視野開闊,能看見大半個道和宮。
他道:「的確太過安靜,四周那些峰谷與殿宇,應當是你們這裡的長老居所,此時竟也熄滅大半,看起來走的人的確不少。」
林斐然並不意外,卻給出了一個相反的結論:「這些長老,留下來的未必願意與密教牽連,但走的人,肯定都是投奔密教去了。」
如霰揚眉:「說的有理。」
取血一事宜早不宜遲,林斐然觀察過後,便打算直接衝入群英殿,可剛起身,便被如霰拉住了手腕。
他側首看向虛空某處,出聲道:「有人來了。」
二人再度隱蔽起來,一同看向某處,夜空中忽有一點靈光乍現,如同水滴入湖面一般,盪開圈圈波紋,在這道奇異的紋路中,一道身影從中穿梭而出,動作極快,似是在奔逃。
林斐然凝神看去,竟然發現那人就是張春和!
他手持銀弓,袍角處劃開幾道裂痕,向來一絲不苟的道髻也有幾縷碎髮垂落,面色卻一如既往,沒有半分被人追趕的狼狽,只是眉頭微蹙,有些困惑。
他飛身躍下,木質迴廊中當即蕩起腳步聲,由慢到快,由重到輕,一步步逼入群英殿門。
他入門後,似是與衛常在說著什麼,眉頭越蹙越緊,也不知那人有沒有回答,只是在某一刻,張春和不再開口,面色也漸漸緩下來,他將一塊形制特殊的玉令取出,緩聲說著什麼。
林斐然二人離得有些遠,只能聽見步履聲,聽不見二人的對話,然而她卻很快認出那塊玉令。
白玉血紋,正面刻著「浩然」,反面刻有「天下道和,皆在一宮,心尚無情,有教無類」。
這是師祖留下的玉令,亦是道和宮首座的象徵,誰拿到它,誰就是道和宮的掌權人。
他將這塊玉令交給衛常在,箇中寓意不言而明。
但衛常在仍舊只是垂首,被束縛的雙手背在身後,既沒有仰頭,也沒有抬手的動作,他就像一尊偶人般跪在那裡,比殿裡的幾尊玉塑還要沉寂。
如霰從中看出端倪,出聲道:「怎麼在這個時候傳位?」
林斐然同樣疑惑,雖然張春和的面上不顯,但他眼下的確是狼狽的,此時將令牌交出,又莫名多了些臨終囑託的意味。
「誰在追他?」
她才疑惑出聲,便又忽然感受到一陣更為厲害的靈力波動,那波動甚至向此處蔓延而來,兩人立即結印,隱匿得更深。
這樣的修為,世間又能有幾人?
果不其然,夜空中忽然響起一道箭鳴,銳利刺耳,一道靈光如流星般從天際劃過,四周雲層皆散,又以山傾之勢墜向群英殿——
那本該是覆滅的一箭,在即將撞向二人時,群英殿中位列的數尊玉牌一同亮起,匯成一道燦色光芒,直直將這道箭光攔下。
轟然一聲,震裂的嗡鳴聲在空中綻開,風聲呼嘯。
原本還在道場中修行的弟子一驚,俱都向此處看來,有些膽小的留在原地,更多的卻選擇動身,漸漸靠近群英殿下方。
四周的群峰中,數位長老飛身而出,一同向群英殿而來。
然而在所有人動身之前,張春和率先回首看去,幾縷凌亂的髮絲垂到眼前,可他面色仍舊平靜。
群英殿的上空,畢笙已然追襲而來,同樣是長弓在手,凜冽的寒芒劃過,令人不寒而慄。
她這次並未驚動太多人,沒有教眾在旁,跟隨而來的只有、齊晨以及那位始終默然的搬山道人。
他們一同望向下方,張春和不語,衛常在仍舊低垂著頭,沒有回首。
在他們即將逼近群英殿之時,搬山道人揮起巨劍,猛烈的劍風嵌去,劍意與群英殿遙相呼應,玉牌上的光芒逐漸熄滅,竟於某刻將這道光芒破出一條狹道!
齊晨旋身而起,手中雙劍擲出一柄,恰恰穿過這條狹道,直向殿中二人襲去!張春和持弓在手,竟然沒有動作,而那原本跪坐在木牌前的人卻站起身,剎那間,他抬腿踢起昆吾劍,一聲劍鳴出鞘,殿內覆霜,昆吾劍直直向前飛去,生生擋下了齊晨的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