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的話語仍舊尋常,似乎不在意般笑了一聲:「是啊,但也有不必受傷的辦法罷?」二人竟然同一時間停下聲音,達成一種詭異的沉默,似是對峙,卻又不大像。
片刻後,青竹出聲道:「斐然現在還能說話嗎?旋真很想你,倒是可以趁此機會,將你的情況告訴他,免得他憂心難眠。」
林斐然那點感懷的心緒,早在這古怪的氛圍中消彌,她一口氣提了又提,最終還是出聲。
「無事。」
或許是情緒許多次衝上喉口,又被壓回,如此沉寂許久,以致於她的聲音倒真的有種說不出的喑啞。
那邊微揚的語調忽而沉寂下來,第四次微不可察的停頓後,他狀似瞭然道:「無事就好。」
他繼而問:「你們之後要回妖都嗎?」
林斐然望向窗外,同樣是一陣明顯的停頓之後,才回道:「不去,我要去尋一件東西,如霰和我一起。」
思慮過後,她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動向告訴他,雖未說出自己要去何處,但這也算一個不小的訊息,若是他不告訴密教……
林斐然的重點顯然在前半句,而薊常英的關注卻落到後半句。
她如今的稱謂已經不是尊主,而是直呼其名,甚至喊得十分熟稔,有種不必粉飾的親暱。
「好。」他如此回答,身邊卻再度傳來一點窸窣的響動,「妖都眼下也不大太平,你如今身份特殊,不來也好,我會把你的情況告訴旋真,讓他不必太擔憂。」
「多謝。」
「來日再會。」
翎羽漸漸在眼前飄散,他的聲音也不再傳來,林斐然抬手接住那餘下的一點光點,雙目微眨。
「看起來,你似乎不知發現他與密教九劍相像。」
如霰在旁開口。
「你以為他是誰?」
林斐然輕聲道:「一個故人,一位師兄。」
……
翌日,朝陽仍舊未生,被遮擋的曦光從天幕中的兩道裂痕透出,一道是林斐然所劃,一道是道主所留。
一東一西,遙遙對立。
在如今這般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林斐然選擇去尋找真相,而張思我等人也紛紛散離,有的前去治病救世,有的前去聯合同盟,就連沈期也被他師父接走。
他們願意將半日時光分給林斐然,已經算是不易。
覆亂之下,不獨獨她,仍有人載舟前行。
林斐然立在窗下,看向已然清淨的院中,人皆離去,唯有枯枝上坐著一道極豔的緋色身影。
皮甲映著微光,無風而飄的披帛不顯累贅,反倒為她添上幾分氣勢。
她在那裡等她。
林斐然走上前去,喚了一聲:「孃親,走罷。」
金瀾回神看來,望向她的目光十分柔和,她微微頷首,隨即見到從後方走出的如霰,於是閤眼一笑,躍下時颳了刮她的鼻子,便化作一抹流光飄入金瀾傘中。
林斐然立在樹下,不禁抿唇,面上揚起一種久違的笑意,雙拳微握,露出一種當眾被母親摸頭的不自在與隱隱得意。
如霰見到她這副神情,不免好笑,不過這個年紀的少年人自然如此,他想了想,終究沒有打趣,給她留了一份獨屬於她的喜意。
「走罷,去看看你小時候的修行所在。」
這次前去,反倒被他說得像是故地重遊般輕巧,林斐然也不否認,徑直御劍而起,最後離開這處暫時的安身之所。
前往三清山途中,她仍舊戴著一頂冪籬,雖然看似融入夜色,可身影卻始終在灑下的些微曦光中顯現。
密教如今正在瘋狂收受各處供奉的氣機,一時無暇顧及她這個「敗軍」。
暗夜之中,孤高的道和宮仍舊矗立在那座落雪的山頭,只是青松不似以往,大多變得枯朽乾瘦。
那條足有三千餘階的長梯,仍舊盤旋於側,但已經沒太多人灑掃。
各大宗派之中,唯有道和宮立場明確,已然傾向密教,故而前不久便遭受過一場無聲的排擠,不少弟子同樣無法接受這樣的偏向想,選擇下山而去。
同其餘宗門比起來,道和宮如今說是門庭冷落也不為過,但不同的是,他們已然有了一位年僅二十,便破入逍遙境的接班人。
林斐然同如霰一同落至山門前,而今除了墜下的燈火之外,竟無一名弟子看守此處。
如霰抬頭看去,感慨道:「道和宮唯一不變的,想來便是這樣漠冷而乾淨的雪了。」
林斐然伸手接過,這樣輕柔卻又鋒利的雪團,輕巧落入掌中,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