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屋脊之上,二人依偎而坐。

許久沒被日光曬過的風比以往更冷,林斐然下意識想要為身旁之人遮掩,卻見到她手上散著淡淡輝光,觸之既無溫熱,也無寒冷。

母親如今只是一抹留在此處的靈體,她不會再像以前那般,被這樣寒涼的夜風侵染。

林斐然頓了許久,才出聲道:「我記得小的時候,你的身子很弱,每次出去逛夜市,父親都要帶上一件小絨裘,吹風了就給你披一披,熱了就取下,給你打扇。」

「因為那時候還在養傷,身子是虛了些。」

金瀾看著她,目光微垂:「……先前同你去祭拜時,一直不敢問你,他是怎麼走的?」

林斐然看向夜空,回憶母親去世後的那三年。

「相思成疾。

從你離去之後,他的境況便一日不如一日,身體也越發不好,只偶爾才笑,不過,他還是很盡心地在撫養我,只是,我看得出來,他確實很難再撐下去了。」

撐不下去的那日,他將林斐然叫到床邊,疏朗的面容已經變得枯槁,但還是對她露出一抹笑,又細細囑託了很多事,最後才道。

「慢慢,我們的離去不是你的終途,你還有自己的路要走,好好活下去。」

這句話由他說出來,其實並不很有說服力,林斐然以前並不理解,現在才明白,這句話其實仍舊是迷惘的,後面應該還有一句:活著,就有無限。

父親或許想通了,也或許沒有,但不論如何,他都選擇了把自己的終途定在那裡。

金瀾聽了她的話,似乎是想笑,卻終究沒能揚起一點笑意,她靜靜看向夜空,眼中有些微波瀾,略略沙啞的聲音柔和在風中。

「在我與他成婚之前,我就說過,待我傷養好之後,我還是要去那件事的,這段時日,是我給自己最後的時間。

這期間有了你,有了家。」

漂泊數載之後,她在洛陽城留下了一生中最溫暖的六年。

「你六歲那年,我傷勢全好,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如往日一般,帶上你我去逛市集,暮間吃了一碗餛飩麵,如常回家,然後……」

林斐然收回目光:「然後,你離開了,再回來是三個月之後。」

三個月後,她帶著滿身傷痕歸來,撐著一把玉尺立在門前,靜靜看著他們,一身血色紅如豔霞。

金瀾垂目,不能再以劍靈的身份與她相處,心底掩下的惶然便都浮現出來。

「你們應該討厭我的。」

她走得如此堅決,將一切、將他們全都拋在身後。

從一開始,她就不敢與林斐然相認,除了不想讓她再次傷懷之外,也怕在她眼中見到一點憎意與不喜。

林斐然搖了搖頭,目光仍舊淨如明月:「為什麼要討厭你?父親對你一直都只有思念,沒有恨意……我也是。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們三個都明白這個道理,不是嗎?

我只是覺得有些遺憾,在你孤身離開的時候,沒能陪你一起去。」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輕聲道:「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能與你並肩一戰的。」

金瀾原本淡下的眼再度泛紅,她低頭,將過往緩緩敘來。

「就如同你查出來的一般,我去見了道主,但還是敗了,畢笙攜不少弟子追襲,我在逃走的途中經過春城,傘劍遺落在附近,我急著回洛陽城與你們見最後一面,便沒有找回。

後來,我重傷死去,本以為會就此消散,卻沒想到朝聖谷的諸位聖者竟然出手,將我最後一抹神魂留下,暫放於劍中,等待時機。」

「敗了?」林斐然道,「你去見道主,是為了……殺他?」

金瀾頷首,她攬著林斐然,望向夜幕。

「還記得那些向天際倒流的氣機嗎?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見到了這些不同尋常的白霧,但我只是一個小乞兒,飯都吃不飽,哪有閒心管其他的。

後來陰差陽錯開始修道,膽子也開始變大,心中好奇,就開始探究起來。

我找到了天之涯海之角,找到了那裡的入口,見到了他——」

她的聲音忽然頓在這裡,不像是有意停下,倒像是被迫噤聲。

幾刻之後,她將要說的話吞回,轉而道:「見到了道主,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為他是被密教囚禁在那裡的高人,還與他熟識了一段時日。

後來,查出的事越來越多,知曉他是密教頭領,便動起了手。

第一次輸了,第二次也輸了……

他身體與常人不同,似乎殺不死。

我心中不服,便四處翻找典籍,還花費了不少心血鑄出金瀾劍,轉修劍道,小有所成之後,又去天之涯海之角尋他,這一次,我的劍傷到了他。」以前無論如何都無法被她傷到分毫的人,竟然被這把劍割破皮肉,然而流出的並非鮮血,而是逸散出的靈光與淡淡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