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此時的微風是緊繃而澀然的,洞穴內的空氣也糾纏起來,她沒能聽到洞外呼嘯的風聲,只能聽見自己耳膜中鼓動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劍靈沒有拒絕,亦沒有開口,她只是抬頭面向林斐然,面簾在微微拂動,靜默許久後,她抬起手,施展印訣,解開了這塊橫亙已久,如同溝壑般的面簾。

面簾之下,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容,然而雙目輕閉,片刻後,睫羽微動,她睜開了雙目。

眼瞳漆黑如墨,倒映著林斐然的神情,倒映出終於從她眼中滴落的幾滴清淚。

「慢慢。」

聲線已然改變,不再如先前一般沉穩厚重,而是帶著她熟悉的輕靈與淡淡的沙啞,如此矛盾的音色,世上只有一個人有。

「……母親。」

林斐然定定看她,這聲母親卻十分微弱細小,幾乎讓人聽不分明。

金瀾眼睫微顫,就在這聲細微的呼喚之後,她的身形開始變化,原先同林斐然一樣高的身量縮小几寸,指骨、脊背、腰身也有了改變。

這一刻,她已經全然是林斐然記憶中的模樣。

林斐然眼中仍舊含淚,她一時間似乎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問題想問,甚至有許多埋藏的情緒想要紓解。

她此時或許應該大喊,為什麼一直在她身邊,卻從不打算相見,她或許要埋怨、或許要氣惱,但所有的在口中過了一遍,最後只匯成沙啞的幾字。

「母親,我好想你。」

她已經很久沒見到母親,在當初被封存記憶,逐漸淡忘過往的那幾年,她甚至很少夢見。

此刻,林斐然就像看到一場幻夢一般,沒有靠近,只是這麼看著,許久後才伸出雙手,極輕地抱上面前這道身影,直到她也伸手,如同幼時那般回擁自己時,她才終於埋在她肩頭,抽噎出聲。

金瀾眼中同樣泛著水光,她摸著林斐然的頭,一言不發。

不知過去多久,林斐然的啜泣聲仍舊沒有停下,而洞外卻已經趕來一道身影。

如霰遠遠就聽見這道若有似無的聲音,方才傳出心音,也一直沒得到回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心中焦灼,直到快步走入陣中,見到這般場面時,才漸漸緩了下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斐然身上,見她無事後,才看向劍靈,隨後視線一頓,眉梢輕揚,眼中劃過一抹驚訝。

他是見過林斐然母親畫像的,眼下見到這幅場面,心中還有什麼不清楚?

他眼睫微壓,看向垂在金瀾肩頭,只露出一個後腦勺的林斐然,便停在一旁,不打算靠近,可金瀾此時卻抬頭看向他,雙唇翕合,無聲說出一句。

如霰目光微凝,靜靜和她對視幾刻後,眸光轉動,下一刻,啜泣的聲音忽而消失,林斐然雙目一合,閉眼睡了過去。

如霰不再停留原地,而是上前走到林斐然身側,隨後俯身將她接入懷中,抬眸看向金瀾。

「你要與我談什麼?」

金瀾拉著林斐然的手腕,目光堅毅,卻也隱著一絲不忍:「能不能……將她今晚的記憶封存?」

如霰垂目,撥開林斐然面上溼濡的髮絲:「為什麼?她知道你還活著,會很高興。」

「可我已經死了。」

金瀾長長吁了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回心中,雙手卻緩緩握緊:「你尋了三個月,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人死不能復生。」

如霰目光微頓,隨後取出一塊錦布,拭去她面上的溼意,沒有言語。

「我之所以能留在此界,是朝聖谷諸位聖者合力為我留下一縷神魂,讓我能夠寄居於劍中,但這只是一道靈體,我在十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既然無法久留,又何必讓她再經歷一次喪母之痛。」

如霰看著林斐然,即便在咒言中睡去,她仍舊會不時抽泣。

他默然許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抱著林斐然起身,又放出夯貨,待它銜起沈期後,這才轉身向外走去。

「先離開此處罷。」

……

林斐然是在一道刺目的光線中醒來的。

現在應當是永夜才對,這又是哪裡來的光?

她有些疑惑地睜開雙目,向四周看去,發現自己正躺在床榻之上,四周垂著床幃,其上繡著飛羽,中間正掛著一枚極亮的明珠,珠子散著淡淡的暖意,如同日照一般。

光正是從這裡來。

一道輕緩的呼吸拂過,林斐然轉眼看去,見到如霰那張熟睡的面容。

雪發散下,眼上紅痕斜映,唇色半朱,在這樣的暖光中,他的面色竟顯出兩份恬靜與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