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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綿綿,就連飄蕩的旌旗都緩慢下來,衛常在看著眼前之人,同她四目相對時,只覺得一切都在變慢,慢得每一眼都如此清晰、如此不真實。
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在夜風將歇之前,他率先聽到一種搏動。
那是冷寂已久的心忽然膨脹,而後又立即緊縮的響動,它從心脈傳到耳中,遮掩了傳來的風聲與下方的譁然。
他只能聽到這樣的聲響,看到那樣熟悉的眼睛,悄然間,一切似乎都開始復甦,就像幾乎快要熄滅的燼火被風吹起,然後在這樣的目光中掙扎出一團焰色。
他有些恍惚,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會不會又是幻覺,畢竟他已經在虛幻中見到她太多次了。
但心口處傳來的隱痛不是作偽,沉寂許久的相思豆重新開始生髮,充斥著一種並不屬於他的澎湃與孤絕。
那是隻有林斐然才會生出的情緒。
在他思考出結果之前,被抓住的手已經率先反握住她的手腕,溫熱、柔軟,就連腕骨的形狀都是他最熟悉的,帶著她才會有的弧度。
她沒死……她沒死……
他還未摸清自己到底想要說什麼,一道靈光就已經劃破黑夜襲來,林斐然拉著他縱身一躍,跳到另一根桅杆之上,然而她的冪籬還是被劈開,竹編與紗簾裹挾著風飛去,終於完全露出那張面容。
半挽的長髮飄揚在夜色之中,一雙深靜的眼映著燈火,兩片略乾的唇微抿。
她遠眺看去,看向畢笙,一手抓著他的臂膀,他便卸下全身力氣,只像一個被她提拉的偶人一般,她去哪,他便可以跟去哪,好像這樣就能永遠跟著她。
這一刻,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場下譁然更甚,不少人都說出她的名字,「林斐然」三字此起彼伏,甚至隱隱有了騷動。
原本被密教懲處的人,如今竟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何人不驚歎!
林斐然翻身落到宮牆之上,放下衛常在的同時,將背上的緞帶鬆開,金瀾劍就這般落到手中。
「還好嗎?」
她望向前方,在眾人的注目中開口,但這話一定是對他說的。
他聽進耳中,更加有種如夢似幻的錯覺,她竟然在問他好不好。
衛常在心中已經不只是五味雜陳,無法控制的淚珠接連不斷落下,然而他仍舊只是發怔地看著她,傾聽著心口那越來越響的鼓動。
「……」
他想要開口回答,口中卻無比滯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但又因為情急,便只能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喘|息聲。
這奇怪的聲音引得她側目看了一眼,於是他神色微頓,不再發聲,更不敢暴露自己如今成了半啞,不再是那個如松如梅的衛常在。
他垂下眼,搖了頭,然而清冷的面上卻顯出一種疏離,看起來像是不大想同她交談,林斐然收回目光,將靠近的手收回,只道。
「沒事就好,你方才離得近,有沒有看到沈期的身體有什麼變化?他還好嗎?」
衛常在目光一閃,直直看她。
林斐然此時正看向沈期,忽然想起衛常在啞了的事實,讓他說話屬實有些為難,又立即道:「罷了,都傷成那樣了。」
她的語氣裡有嘆息和不忍,衛常在站直身子,移開目光。
下一刻,又聽她道:「你以前從來不懂流淚的,但現在好像很愛哭。」
「……」
衛常在仍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抬眸靜靜看著她,心緒也仍舊在不斷膨脹,餘燼將燃。
他想,林斐然要做什麼、說什麼、看向誰,都沒關係,只要活著,只要活著……
下方,畢笙竟然沒有推開沈期,儘管她看向林斐然的視線快要擦出火光,可她的手仍舊在沈期身上,同樣沒有命令密教弟子對她動手。
如今世人都透過天地黃鐘看著這一幕,她不打算輕舉妄動。
旁人不知,或許連林斐然本人都不知曉,但畢笙心中最是清楚。
林斐然以前做的事,頗有事了拂衣去的味道,原本不顯山露水,但在她死去後的那段時日,樁樁件件不知從何處開始發酵,竟讓她聲名大噪。
死人往往是最令人寬容和懷念的。
連惡者都會被冠上人已死、事可諒的包容,更何況是她這樣的人。
盜走密教聖物的竊名開始消解,斬殺人皇之事也有了爭辯,這一切的「惡名」都無法將她遮蓋。
乾道不少弟子開始緬懷她在飛花會的所作所為,寒症病患記掛那張傳出的藥方,妖界許多少年人更是心嚮往之。
但最為甚者,是她毫不藏私傳出的《大音希聲》。
自她死後,永夜降臨,蟄伏於深谷中的妖獸逐漸出沒於村鎮之中,對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而言,這本是一場逃不開的死劫。但《大音希聲》已然傳遍天下,許多人依照書中指點,以及她那深入淺出的註解,以靈玉設陣,竟也在這樣的亂世中保全性命,苟活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