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已至,光華不生,連夜鳥都在無盡的暗色中失去感知,萬獸俱籟。
林斐然望向下方連綿的幽林,雙眼仍舊睜圓,在落玉城一連熬了六日,她卻半點不覺疲倦。
或許是破境之後,像她這般的修士不需要太多睡眠,但也許,是因為她忍不住不看。
正視危機、正視慘淡,才能夠找到出路。
她盤坐在羽翅上,垂眼看去,在這難得的幽靜時刻開始思考。
她在思考那一場與原書中全然不同的飛花會。
在峽谷中見到那片將夜的天幕時,她就想到了春城中無盡的夜色,那是諸多聖人聯手造就的盛會,卻在萬眾矚目之下突然改變,甚至於後來完全關閉朝聖谷。
她早就覺得飛花會或有深意,卻始終想不通他們改變的緣由,直至現在,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個猜想。
如果「春城將夜」對映著這一場浩蕩而來的無盡夜色,那麼,這一場飛花會是否能看作聖者對世人的提點與預示?
飛花會中發生的一切,又是否對映著其他?
那四根天柱、那些怪異的花農……
還有最後一日,天柱轟然崩塌,無盡的暴雨傾瀉而下,洪水淹沒城池,一切成為煉獄。
她又不由得想起如霰之前說的話,所謂舊的湮滅、新的降臨,若當真與密教有關,那麼洪水覆滅之下,一切舊物都被沖刷,新的自然能在這廢墟上重建。
難道這就是密教的目的?
林斐然的指尖不停摩挲,眉眼也漸漸蹙起,但她很快意識到某些微妙的錯處,便搖了搖頭,從這份思緒中抽出。
她不能將一切推測,搭建在這份真假不明的預示之上,否則就會變得和盲目相信密教的人一樣,陷入誤流,越想越錯。
密教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做了什麼。
從最初開始,他們就是在尋找天地靈脈,知曉在她這裡後,密教中的所有目光才看向她,才有後來無止境的追殺。
儘管之後對她動手,並不僅僅是因為靈脈,但這的確是他們的目的之一。
還有人皇的奪舍輪轉,密教花費了數百年時間從旁相助,這絕不僅僅是因為丁儀。
最後,就是這蓄謀已久的天罰之物,無盡的氣機匯湧而去,吸納了數百年之久,直到今時今日,才終於出於某種原因,開始遮天蔽日,向東而去,帶來永夜。
林斐然思索許久,終於將腦中的亂麻理順大半,她雖然仍舊沒能想出他們的真實目的,但可以確認,他們絕不是為了湮滅舊世,帶來新界。
如此便意味著所謂預言是假,妖族眾多德高望重的長者都已經倒戈向密教,但他們為的或許正是他們口中的新生。
這其中又有何關係?
林斐然總覺得自己快要抓住那一條隱秘的聯絡,卻又被它悄然溜走,挫敗之餘,她幽幽嘆了口氣。
他們即將穿過妖界西部,抵達上空的無盡海界門,她睜眼看去,正見到下方一片無盡夜色中,某一片城池燈火通明,與方才見到的其他地方相比,這裡看起來和平穩定得多。
林斐然不由得問道:「這是哪一個部族?看起來倒是不亂。」
如霰正躺在她腿上,閉目養神,聞言斜眼看去,又很快收回目光。
「這裡是青丘,狐族也算雄踞一方的大族,還算有些威懾,不過也只是看著不亂罷了。」
林斐然一頓,輕聲道:「這就是狐族啊。」
她上次見秋瞳,還是在那處秘境中,細細算來,她也算是攪黃了她和衛常在的婚宴,那日峽谷一戰,沒來得及顧上秋瞳,不知她現況如何。
想到她母親的病症,林斐然翻出芥子袋,取出幾段還算長的扶桑木枝,靜默片刻。
如霰睜眼看去,疑道:「你不是早就用完了,怎麼還有?」
他對林斐然算是瞭如指掌,她那用了許多年的舊袋子中裝了什麼,他比她還要清楚。
林斐然有些羞赧:「原本我也以為用完了,誰知道最粗的幾段被那條靈脈纏去當床睡著,我之前檢視的時候也沒注意,現在靈脈同我熔在一處,這些木枝也就出現了。」
如霰輕笑,又合上雙目:「打算做什麼?」
林斐然看向這根蘊著日炎的木枝,出聲道:「還剩不少,我也用不上,就給需要的人罷。不過,我總算知道扶桑木枝這樣的靈物,為何會在數百年內漸漸消失了。」
「為何?」
「因為被奪走氣機的不止是人,還有這些靈物。」
靈物生長需要最為精純的靈氣,又從中生出一縷最純淨的氣機,世間的靈氣與氣機一同被冰柱吸走,哪還有這樣小小靈物生長的餘地。
「或許,這也是你一直尋不到雲魂雨魄草,只能去朝聖谷取得的原因。那裡靈氣最為充足,靈草能夠長成。
如今世上已經沒有扶桑木枝,要想緩解寒症,只能靠那張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