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林斐然疑惑道:「什麼事?」如霰停下身形,下頜微揚,示意她看向那些湧動的身影:「密教並非來者不拒,入教者,需得獻上三兩三毫極為純淨的氣機,不可多也不可少。」

林斐然再次聽到這個詞,又想起毀去那根冰柱前,看見成千上萬道向天裂處匯湧而去的氣機。

難道……天罰之物被毀後,他們又想出了其他法子?

林斐然尤為不解:「氣機人人都有,只聽聞有粗細之分,難道還有純淨之別?」

如霰頷首:「我此前也不知,後來才知道,人的氣機是有分別的,譬如孩童與暮年老人,他們的氣機便相差極大,一方純淨,一方渾濁。」

夜空之下,攢動的人影漸漸停下,卻又很快匯聚一處,向落玉城而去。

如霰取出一枚瀲灩的霞珠,放到林斐然眼前,繼續開口:「氣機純淨與否,其實也與年紀無關,許多人空有氣機,卻並不純淨,所以無法入教。

但誰說獻上的氣機只能是自己的?」

透過五光十色的霞珠,眼前的黑夜忽然變作晝白,瑩瑩微光的落玉城頓時變得光華燦爛,泓光滿溢。

下方襲去的人影中,氣機粗細相同,色如白霧,人人之間並無差異,而坐於城頂的碧磬,她的氣機乍一看似乎與眾人相同,但卻更為稠白。

這差異極其細微,肉眼難分,但透過霞珠便十分明顯了。

如霰收回手,讓霞珠浮於她眼前,繼續道。

「奪人氣機,與害命無異,反對和中立的妖族人,大多都遷居到了妖都,妖界各處的盟約雖然在逐漸瓦解,但妖都仍有我們幾人,暫且還算和平。

其他地方,都在伺機搜尋氣機純淨之人。

整個妖界,氣機最純淨的就是能夠以身蘊養靈玉的玉石一族。」

林斐然終於明白其中因果:「既然如此,碧磬他們為何仍舊留在這裡,不一同回到妖都?」

「妖族不似人族那般,不論去往何處,只要有一口糧都能存活。

玉石一族能夠蘊養靈玉,恰恰是因為他們也需要靈玉反哺,你也知道,世間礦脈早已枯竭大半,幸而落玉城下尚存數條,他們離去後礦脈枯竭被毀,此後同樣難以存活。

更何況,靈玉族向來人丁稀少,彼此情深意厚,這些礦脈之下埋著的都是親眷屍骨,他們不會棄城的。」

突然間,一聲錚鳴劃破夜空,伺機而動的妖族人再度攻向落玉城,護城大陣開始運轉,擋住一道道襲擊。

落玉城的高處,碧磬持弓起身,數位年邁的族老飛身而下,向來子嗣稀薄的玉石一族,如今也只有他們並肩而立,縱然年少,也已經揹負起一族生死。

她挽弓搭箭,肩上皮甲微寒,一輪旭日般的鴻光在箭尖亮起,又於暗夜中閃爍,脫弦而出的瞬間,如同火龍貫日,直襲而去!

林斐然終於在這一刻看清了她的眉眼,一種堅毅、鎮定而不屈的眉眼。

——碧磬已然破境。

如霰望向那道箭光,開口道:「如今妖界尚且處在一個微妙的平衡,但落玉城便是那個例外。

人人都窺伺著這裡,就像試圖分食巨獸的鬣狗,只蟄伏暗處。我來時,他們不會出動,我一離去,便又撲咬上來,就算我日日待在這裡,也只能止住一時。

密教一日不改口,聞風而來的人便一日不會少。」

林斐然遠遠看去,看著那一道挽弓射箭的身影,心中卻在思索。

落玉城的護城大陣是艮乾聖者所設,輕易不會攻破,但這些人如潮水一般湧來,日日不斷,說不準哪日真的會攻出一個漏處。

她又能做些什麼呢?

如霰看著她,又道:「如今妖界暗流湧動,秩序開始崩壞,唯獨妖都還算有規矩,但這也是因為妖都絕不插手其他部族事務的緣由,若是貿然出手援助落玉城,平衡打破,妖都也會被反撲。

氣機稍顯純淨的部族,如今大多都遷居到妖都,反撲的後果同樣難以預料。

碧磬不想牽連,便索性讓我們回妖都。

她說,她會保護好這裡。」

林斐然靜靜看向那裡,灰暗的誓心鏈重重墜在心間,她彷彿正站在細長的鎖鏈上,左搖右晃,腳下的鏈條隨時準備將她甩入深淵。

「我有一個辦法。」她忽然出聲,「還記得我剛到妖界不久,正是迷惘之時,你我坐而論的‘殺’與‘止’嗎。」

如霰目光微凝,似是已經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數息之後才頓首:「記得。」

林斐然雙手捏緊又放開,不是緊張,而是在放鬆雙臂,她道:「你說,有時候殺戮是一種讚揚,不過那時是別人殺我。」

如霰曾同她說過,一人殺之,是為砧板魚肉,十人殺之,是為敗逃之兵,百人殺之,便是一方禍首,但千人殺之,就是亂世梟雄,萬人殺之,那他便是對錯本身。

她抬起手,比了一個劍訣:「那如果反過來,是我殺別人呢?」

殺一人、殺十人、殺百人、甚至千人、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