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完好的秘境上空裂開一道巨痕,晴好的天色被撕開,透出界外那片灰濛的陰翳,兩相比對,令人心驚。
這番變故太過突然,以至於眾人都沒能反應過來。
在秋瞳乘著那道鳳火即將躍出時,畢笙面色一變,當即結印捻訣,於是半空中的白雲驟然變作暗沉的霧氣,如同一道旋流般將秋瞳捲入其中,又狠狠拉回。
霧氣如同焦黑的流星從天際墜下,但鳳火仍在暗霧中燒灼,飛出幾絲滾動的焰邊。
秋瞳緊緊攀在鳳火項背處,看向手中嗡鳴的太阿劍,此時她與劍心意相通,不再猶豫,起身立於火焰之上,身影於霧氣中若隱若現。
眾人見她拔劍出鞘,橫劍劈出,太阿劍的威勢終於發揮大半,只見一道清靈藍光閃過,颶風四起,竟將這霧氣削弱五六分,困頓之勢卸去,她當即御劍而起,向高處飛出。
裂痕處,刺目的雷電在周遭遊走,如同尖銳的銀針一般,正逐漸將這道口子縫合,然而秋瞳已經墜落太低,此時離出口極遠,心中微涼,卻仍不選擇放棄。
畢笙終於按耐不住,她甚至沒命令其他人動手,而是自己親自飛身上前。
半空中兩人在追逐,而在山腳下,唯一見證全程的張春和卻站在原地,他靜靜看著衛常在,眼中流露的既不是失望,也不是責怪。
而是一種習以為常,就好像他已經看過許多次這樣的場面。
他緩緩閉目道:「常在,我以為你這次會有不一樣的選擇,我以為你會動手。」
衛常在半跪在地,原本桃粉的婚服被不斷的流出的血液浸染,透出一種靡麗的豔色,烏髮上的玉簪歪斜,欲落不落地半掛著,餘下髮絲飄散,在二人對視的目光中拂動。
衛常在抹去唇角的血色,略啞的聲線帶著前所未有的平穩與堅定。
「師尊,沒有劍骨,我仍然可以破境,不必殺誰,我仍舊是我,我的道,不需要骨肉鋪墊。」
張春和卻並未有半分觸動,他只是看著血色滴落,在二人之間凝成一灘,倒映著截然不同的兩張面孔。
「你也聽到我方才與秋瞳的對話,我與她皆是重生之人,所以,在很久以前,我就聽你說過類似的話,我也相信了,相信你有自己的道,但結果呢?
不過是天才泯然眾人。
如若不修天人合一道,不放下情愫,不踏上高處,你的一生也就同我一樣,止步於逍遙境。
乾道修界弱肉強食,現在分離不久,還算和平,以後呢?
逍遙境能做什麼?連妖尊都敵不過。」
聽他如此承認,衛常在輕咳幾聲,隨後緩緩起身,以瀲灩劍支撐,抬眼看他。
「師尊,你覺得我和你們認識的那個‘衛常在’像嗎,我現在這番形容,可與他有半分肖似?」
張春和呼吸有了一些波動,頓了許久,他還是開口:「不像。」
衛常在垂眸靜了許久,隨即輕笑一聲。
「很久以前,久到你出現在遊方鎮,出現在村外那片竹林中,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想找的人不是我。
你看到我的時候,其實有些失望。
我以為找認錯了人,但為了活命,我還是什麼都沒說,後來,我肯定你就是衝我而去,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看我的眼神,總像是透過我在看誰。
現在我知道了。
你們都覺得我不像他。」
張春和看向他的目光微動,垂下的拂塵在風中飄搖、糾纏,但他終究未發一言。
衛常在又道:「不像便不像罷,我不需要像誰。但我仍有一事未解,秋瞳說我本該出生在東平倉,所以我去了一趟那裡,見到了另一個‘衛常在’。」
張春和目光一緊:「你做了什麼?」
「……」衛常在雙唇微動,但還是垂眸,「我什麼都沒做,只是遠遠看了一眼,我只是想知道,當初將我從東平倉帶去遊方鎮的,是不是你。」
半空中霧氣繚繞,旋出一陣呼嘯的風聲,秋瞳的叱喝與兵戈之音在迴響,她正在與畢笙相鬥,像是過了許久,但其實也不過幾刻,她落敗了。
張春和坦然道:「是我。」
衛常在身軀漸冷,他垂眸望著仍舊雪白的瀲灩劍,手想要握緊,卻已不知如何用力,向來無謂的目光越發似人,卻也越發迷茫不解。
「為什麼,你知道我在遊方鎮的那個小村中,是如何被養大的嗎?」
他聲音越來越輕:「我本該有一個俗名,叫做衛筠,而不是賤。種。」
張春和目光一凝,神容莫測地向他看去,甚至走近一步,微微一笑問道:「你在意這個名字嗎?」
衛常在的手忽然攥緊,他似乎該為這個名字感到羞辱、感到痛楚,可他心中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