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管你從哪裡聽來的,我的確說過。」如霰直起身,揭開鼎蓋,看著其中沸騰的汁液,「但,劍在哪,鞘就在哪,我總是和她在一處的,說錯了嗎?」
「……」
見他沉默,如霰輕笑一聲:「你已經被她拋在身後,卻又揹著與我揚言,要將人挖走——林斐然哪裡都好,就是缺了些運氣和眼光,才遇上你們這樣的人。」
「就算她下山遇見的不是我,而是旁人,她也不會隨意愛上誰,她喜歡我,自是因為我足夠好,她不喜歡你,自是因為發現你沒那麼好。
今日我能這樣站在你面前,只能是在她心中,我比你好。」
「我不需要她保證以後一直愛我,我只要眼下這一刻,但所謂‘永遠’,不就是一刻一刻接續而成?
——她當然會一直愛我。」
這句話不知何處傷到了眼前少年,那雙烏瞳中彷彿淬了霜雪。
挑釁未成,卻是他自己先心亂,但他仍舊保有一分冷靜:「是麼,我會等到你們分開的那一天。」
如霰回身,看向即將熬好的藥,聲音仍舊不急不緩:「與其等不會來的那日,不如先向上天祈求,她不會發現那些帷幔,是用她的舊衣縫成。
祈求她不會發現,昔日竹馬,竟是這樣一個到處蒐集自己舊物、裝點臥房的——惡寒之人。」
錚鳴一聲,身後已有劍氣襲來,冷如霜雪,就連藥鼎之中沸騰的氣泡都緩了下來,蔓延出一點冰紋。
如霰自是不懼,他結印護住爐鼎,回身接下這一招,一時間碎冰四散,擦過兩人髮梢,只聽得轟然一聲,旁側桃林傾倒大片,落英紛紛。
如霰收手揚眉,笑道:「打偏了。」
衛常在看向那片桃林,睫羽微顫,但聽到臥房中傳來動靜,便沒再動作,只是垂目。
如霰自然也聽到了,他向房門處看了一眼,語氣鬆緩:「看來昨夜一夜深思不是沒有收穫,你破境了。」
衛常在沒有否認。
如霰點著藥鼎,回身揭開蓋子,看了片刻,取出幾枚渾圓的草果放入,這才滿意揚眉,又道。
「我記得道和宮的親傳弟子,向來是修天人合一道的,你應當也是如此。
你如今修行至此,卻道心有偏,門內長輩知曉麼?
林斐然知曉麼?
她會怎麼看你?」
衛常在抿唇不言。
如霰卻已經將溫熱的藥倒入瓷碗,他抱臂道:「她要出來了,猜一猜,好吃的飯菜和酸澀的配藥,她會先選哪一個?」
「若是選了藥,是不是說明,就算沒有我,也輪不上你?」
後來林斐然出門,在他的注視中,果真先喝下了那一碗特製的藥,濃烈的青梅味甚至能夠飄到他的鼻尖。
她面無異色,只是微微瞪大雙眼,有些不解。
那的確很酸。
但不及他心中萬一。
與衛常在的這一場對壘,他可以說絲毫沒落下風,但在看到林斐然的那一瞬間,他心中仍舊升起了從未有過、又不甚分明的,嫉妒。
這個詞幾乎不會出現在他口中。
人族皆以孔雀象徵自戀之情,他從來不覺得不對,甚至欣然接受,自愛並不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
他自己已經足夠好,所以不必去嫉妒誰。
但他不得不承認,在衛常在描繪出那個場景時,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想象。
想象林斐然是如何走入桃林、想是她是如何颯然行於荷池,捉回蜻蜓,然後來到身前,用那雙淨澈的眼望來,抿起一個專注而溫和的笑。
正因為對她太過熟悉,所以他能夠將這個場景分毫不差地描繪出來,所以他嫉妒。
他從來不知道嫉妒是這樣的滋味,甚至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就已經將蜜草換成了甘梅,酸得林斐然不停抿唇。
他緊緊看著林斐然的神情,就算知道她不會因為這一點酸澀而對他不滿,他仍舊沒有撤回目光。
林斐然收回看向衛常在的視線,心中對今晨的對峙有了猜測。
大抵便是他將過往的事告訴如霰,令他心中不悅,兩人又有了齟齬,這才動了手。
沒等她開口,衛常在便端著一碗素面走來,打斷了二人之間的眼神交流,他將碗放到林斐然身前,清聲道。
「慢慢,可以吃了。」
林斐然轉頭看去,在兩人的注目下,她卻直接搖了頭:「不必了,你先前也沒吃多少,這碗就先自己墊一墊,我可以自己動手。」
言罷,她撐著桌案起身,準備去廚房,在經過衛常在身側時,她停了腳步。
「我們在你這裡暫避,原本就是牽連,又怎麼能讓你再動手做這些?
今後的餐食,我會自己做,便不麻煩你了。
往後幾日,我需要熔煉東西,便在屋頂行靈打坐,不需進屋休憩,你若是累了,可以自便。」
她走了兩步,回頭看向如霰,抿唇道:「你方才也沒吃多少,要不要同我一起去?」